第26章 我的媽媽是饞貓
晚霞在天際徹底燃盡,只剩下一抹濃郁而冰冷的藍紫色。
李存戈沒有跟上來。湖畔的水榭邊只留下一道被暮色拉得極長的影子,蕭瑟依舊。
女人獨自一人穿過穿堂的長廊,推開了主宅厚重的黑胡桃木雙開大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鎖合攏,宅邸的一樓空曠得有些瘮人,冷色調的帕斯高灰大理石地面倒映著挑高穹頂上的水晶吊燈。
燈沒有開全,只有迴廊角落里留了幾盞幽微的壁燈,在空氣中划出幾道昏黃的光暈。
這個點傭人們一般在準備晚餐,要麼就是檢查酒窖。總之,整座奢華的大宅寂靜得能聽見她自己輕微的足音。
「小風應該回來了吧……」
李蕭月呢喃自語,索性踢掉了鞋子,赤著腳踩在地毯上。
她穿過懸掛著先祖油畫的寬闊沙龍,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紅木櫃台。
這裡曾是她生長的地方,時過境遷,看著眼前越發熟悉的環境,她湧上心頭的感觸和回憶反倒沒多少。
女人現在只想見到兒子。
李蕭月踏上旋轉樓梯,腳下的深紅色地毯柔軟舒適,羊絨的質感踩上去毫無聲息。
她一步一步順著弧形扶手往上走,隨著高度爬升,二樓那條幽深寬闊的走廊在她眼前逐漸鋪展開來。
走了沒幾步,她見一道房間的門縫底下透著光線,心跳沒由頭地快了兩拍。
唔……是該鄭重其事地敲門還是悄無聲息地靠近偷窺呢?
李蕭月猶豫了一會兒後選擇了第三種,畢竟她才經歷過焦灼的談話,現在急需兒子愛的安撫和支持來寬慰身心。
「小風我進來咯!」
伴隨「砰」的推門聲,她直接踏了進去。
門內景象讓李蕭月怔在原地。
房間里沒有她的心肝寶貝。
左側大床上是換下來的浴袍,對面的衣櫃正敞開著,而兩米高的梳妝鏡前,身姿婀娜的女人一絲不掛、正背對著她。
女人如魔頭般惹眼的白髮張揚披散開來,她肩線平直舒展,到腰處驟然收束,兩側腰窩還有淺淺的坑,再往下又柔和地漾開。
像一隻倒置的瓷瓶,最細的地方恰好落在手肘的高度。
而再往下的臀和腿,李蕭月已經沒辦法再細細品味了,她全部的視線和注意力都聚焦在女人後背。
準確來說,是李川子後背上的紋身。
暖黃的燈燭下,一幅暴戾的浮世繪怒濤卷在她冷白的脊背上轟然鋪展!
那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凶禽。
巨大的白羽橫跨兩肩,如寒鐵鑄造的刀陣,利爪正將一條翻滾的滄海巨魚死死扣在脊柱中段。
隨著她肩背肌肉的拉緊,白鳥好似撲翼欲飛,銳爪幾乎要將那條不知象徵何物的大魚生生撕裂成兩半。
這一刻李蕭月終於明白為甚麼李川子總在外人面前穿得嚴嚴實實的。
該說不說,差點嚇到她撲通撲通的小心臟了。
「看夠了嗎?」
女人微微抬首,冷淡如常,通過鏡面和李蕭月對峙。
「你你你……你換衣服怎麼也不鎖門啊!」李蕭月難得心虛地低下頭,那對水靈的眼珠子卻還在偷偷亂瞄。
「我怎麼會想到有白痴門也不敲就直接進來。」
「切……你好非主流啊,原來你以前是混混吖……咦,日本那邊是叫不良來著的嗎?」
李川子嘖了一聲後眼底閃過譏諷,「バカ!我才不是那種螻蟻,你懂甚麼?這可是……哼,和你這種母豬解釋了也沒用!」
她冷哼一聲自顧自地從衣櫥里拿起衣物穿上。
李蕭月一臉欠削地學著她說話:「八嘎~我才不是~那~種~螻~蟻……哼,黑道又怎樣?還不是作惡多端的團伙。餵餵餵!你乾嘛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又沒說錯……」
女人眼角抽搐,強忍著痛扁她一頓的衝動。這要是放在十幾年前,給她綁起來當陀螺抽都算是愛心泛濫了。
自從和李存戈在一起,自從當了兩個孩子的母親,自從改了姓……李川子冷傲殘暴的秉性也早就潛移默化地改變了。
這時,另一道聲音從長廊傳來。
「……媽媽,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李蕭月聞聲回頭,來的正是她思念萬分的寶貝小風。
她反手把門一關,撲到男人懷裡,「小風……誒?你臉上這些紙條子是甚麼?月兒好想你啊……」
只是話沒說完,又看到兒子身後兩道身影,李蕭月只好撇撇嘴,若無其事地松開兒子。
「姑姑,憑風哥和我們在玩撲克牌。」
李翯洲出聲解釋道,他和身旁的姐姐臉上也都貼著一張張紙條。
李蕭月看著面前的三人,姐弟倆的眼神也在她身上打轉,尤其是那個白毛小正太,秀氣的臉上流露出濃郁的新奇感。
總覺得他們和小風的關係似乎近了不少,明明才過去半天時間而已,果然年輕人交朋友就是快嗎?
走廊里幾人都十分默契地沒有提起下午尋找獨角獸的扯蛋話題。
李川子重新打開房門走了出來,她換上一套精緻優雅的藍白色浴衣,整個人像是綻放的出水芙蓉。
要是能忽略掉那張陰沈又充滿攻擊性的臉就更像了。
也許是考慮到幾個晚輩在場,女人表情陰轉多雲,在惡狠狠地白了李蕭月一眼後,女人領著自家兩個孩子大步離去。
李蕭月朝她的背影吐了吐舌,也輓著男人的胳膊朝反方向走。
門軸滑過羊絨地毯,發出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輕擦聲。
復古華麗的臥室里,只有母子二人。
李憑風將臉上那些滑稽的紙條全部撕下,那張年輕、輪廓分明的面孔上,眉眼間的淡然驟然化作一汪深水。
李蕭月沒有說話,臉上的古靈精怪褪去後,流露出濃郁的渴求。
……渴求愛。
她慢慢地轉過身,正面對著兒子貼靠上去,然後整個人依偎在他身上,直到鼻息間全是兒子的氣息。
面對媽媽忽然間的安靜,李憑風沒有追問,只是站在原地,在她貼至身前的一剎那,自然地張開雙臂,將這具柔軟豐腴的身子嚴嚴實實地收進懷裡。
李蕭月像是終於卸掉了渾身所有的骨頭,順從地將臉頰埋進他的頸窩。
襯衫面料摩擦的聲響細微,男人的胸膛寬闊、滾燙,沈穩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側臉上。
這是她在這個奢華卻又冰冷的世界里,唯一能夠全心依附的實處。
「哎,世上只有兒子好。」她說。
女人閉上眼睛,雙臂環上他的腰身,力道一點點收緊,像是在丈量兒子最近的好身材有沒有松懈。
但其實只是在耍流氓揩油而已啦~
李憑風也沈默無聲,就這樣和媽媽抱緊在一起,不分彼此。
窗外的天色徹底沈入濃墨,晚風吹得窗紗輕輕翻卷,臥室里依舊只有兩人交疊的呼吸聲。
他大概猜到李存戈和媽媽談論的話題了。
再稍微簡單換位一下,他甚至能猜到李存戈會用怎樣沈重的口吻,把那些世俗的利害關係一件件剖開擺在李蕭月面前。
但他並沒有主動戳破那層薄紙,只是一隻手按在女人的後背,寬大的手掌有節奏地順著她的脊椎輕輕撫摩,他知道媽媽不想在自己面前表現出受打擊的一面。
又過了許久,李憑風低下頭,像貓科動物那樣親暱地蹭著她的臉頰和脖子。
他望向媽媽迷蒙水潤的眼眸,嘴唇貼上她的,舌頭緩慢輕柔地游進她的檀口之中,與那條軟綿綿的香舌痴纏一起。
男人舌尖輕抵女人的上顎,像是畫筆,要在她口腔內每一個角落留下屬於自己的筆墨。
從上顎卷吮到喉頭,從兩頰內裡的軟肉舔到潔白整齊的貝齒……最後舌下和她滑溜溜的舌面覆合如一體。
李蕭月兩手勾搭住男人的脖子,鼻腔里不斷傳出細碎的悶哼聲。
果然,心情低落的時候就得多親嘴。
隨著熱吻不斷,兩人的交互又再次變得溫順下來,這時成了鼻息與鼻息、口舌與口舌間的交流。
比起平常的撩撥情慾,這般細膩安穩的連結更加深沈靜謐。
李憑風閉上眼睛,用心感受這冗長不斷的吻。甜潤微黏的唾液,滑溜溜的濕糯香舌,軟嘟嘟的嘴唇……
他一邊親吻一邊安撫,唇齒相依間聲音暗啞,帶著極盡克制的愛戀:
「……想和我說說話嗎?」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李蕭月身子微微顫了顫。
她慢吞吞地松開兒子的唇舌,緩緩從他懷裡抬起頭。
那雙被李存戈認為「看不見人間污垢」的眼眸,此刻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剔透。
她就這麼靜靜地凝視著眼前這張臉——眉骨挺拔,下頜線條堅毅,不知何時已然褪去了少年時期的稚氣。
這是她看著一點點長大的孩子,也是此生最愛的男人。
李蕭月腦海裡閃過無數念頭。如果她在過去的年歲里再次擇偶,小風是不是只會默默祝願她平安幸福,做一個懂事孝順的孩子。
如果自己沒有豁出去那一步,小風是不是就會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結婚生子、白頭偕老。
何其幸運,何其幸運……
她和他能走到一起,兩人的喜怒哀樂綁在了一塊。
於是,所有在湖畔對抗李存戈時的決絕、所有關於流言蜚語和名分代價的預設,在對上男人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心疼時,忽然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那些風刀霜劍,她一個人去扛過一次就夠了,沒必要帶回這個溫暖的懷抱里,去弄髒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夜晚。
李蕭月眯起一雙秋水長眸,唇角慢慢彎起笑意。
她抬起指尖,輕輕碰了碰男人的唇角,然後將臉頰重新貼回他的心口,搖了搖頭。
「沒甚麼哦。」
女人的聲音軟軟的,像夏夜裡一縷拂過湖面的微風,「就是……有點累了,想抱抱你。」
李憑風看著她,說好。然後用下巴輕蹭她的發頂,就讓她這樣抱著。
兩人相互依偎,房間里靜悄悄的。
他們從站著抱到坐著抱再到躺著抱。
柔軟的大床上,李蕭月枕在兒子的懷裡,滿足地進入夢鄉。
臥室里的光線被李憑風按滅了,只留床頭一抹比月色還淡的暗金微光。
他沒有睡去,而是在黑暗裡垂著眼,視線一寸不移地望著媽媽的輪廓,聽著她的心跳和呼吸,嗅著她身上的氣息,感受她的柔軟和體溫。
……
直到大廳的擺鐘響起,晚飯時間到了。
李蕭月被兒子輕輕搖醒,咂巴了幾下嘴後揉揉眼睛起床,「唔……小風,我甚麼時候睡著的吖?」
李憑風半倚在床頭,幫她擦了擦臉上的口水後答道:「沒睡多久,我們該下去吃晚飯了。」
女人發了會呆,這才想起來自己和小風都沒有吃午飯,她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
晚上七點半,主樓一層的長條形西餐桌前,銀質餐具與骨瓷盤碟輕觸,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吊頂上巨大的水晶吊燈傾瀉下冷白的光,照得整張長桌亮如白晝,菜式豐盛得無可挑剔,只不過這一桌子人之間氛圍卻有些怪異。
李存戈坐在主位上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但他餐盤里的大補菜品卻堆得像小山一樣。
「存戈,這道炙烤牛髓和參湯都是後廚按老方子燉的,這個松茸甲魚也是,還有牛鞭、牡蠣、海參……要全部吃掉哦!」
他身側的李川子溫聲細語,一邊說著,一邊體貼地將切好的補品夾進丈夫盤子里,還不忘送到他嘴邊幫助進食。
李存戈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心知今晚的惡戰是躲不掉了,只好認命地提前為爆種做準備。
長桌中段,一對姐弟規規矩矩坐著。
弟弟李翯洲趁父母不注意,飛快地用叉子把盤子里切成花刀的胡蘿蔔塊撥拉到了旁邊姐姐的骨碟里。
「洲洲,不可以挑食。」李翯瀾壓低了聲音柔聲道,不過在對上他朝自己悄悄做出的口型後,女孩又會心一笑,將那兩塊胡蘿蔔塞進自己嘴裡吃掉。
這細小的動靜並未打破席間洶湧的暗流。
長桌另一側,李憑風從容如常,徬彿完全不在意李存戈看向他考究的視線,只是若無其事地切著自己盤里的菲力牛排。
而在他身邊,畫風卻驟然拐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彎。
李蕭月簡直像是剛從逃荒路上趕回來的。
甚麼狗屁豪門吃飯禮儀。
只見她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兩腮像藏食的松鼠。
左手拿著小軟包沾著濃湯,右手握著叉子直奔盤里的意面,眼睛亮晶晶的,連嚼帶咽,胃口好得驚人。
李存戈看著妹妹這副毫無形象的狼吞虎嚥,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還以為這祖宗會心情不佳食不下嚥呢,結果正主居然坐在這裡像個沒心沒肺的饞貓一樣風捲殘雲。
「慢點吃。」
李憑風聲音平緩,伸手抽出濕巾,替媽媽擦了擦唇角沾上的一點紅酒醬汁。
李蕭月嘴裡嚼著牛肉,含糊不清地衝他臉頰上狠狠香了一口,還順手就把自己盤子里咬過的厚切吐司直接丟進了兒子的骨碟里。
那一家四口的動作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神色複雜地在李蕭月和李憑風之間游移。
整個長桌的焦點徬彿瞬間匯聚到了那半片吃剩的吐司上。
而李憑風只是抬眸,迎著眾人的目光,把媽媽吃過的食物平靜地送進自己嘴裡。
「啪!」
一聲脆響將幾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啊,抱歉……是我不小心把盤子打碎了。」
李翯洲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一旁的姐姐立馬接話問他有沒有傷到自己。
隨著女傭趕來將桌子底下細緻地打掃乾淨,餐桌上的暗潮一時間也被衝散很多……
晚餐結束後,眾人各自離去。
李蕭月洗過澡後百無聊賴地坐在床上看電視。
她一邊揉著吃飽的小肚子加快消化,一邊祈禱時間可以過得再快一點。
畢竟也不能太過明目張膽地和小風膩歪在一起,雖然好像已經有點掩耳盜鈴了……
唉~只能摳摳腳丫撓撓屁股刷刷手機了。
女人癱在床上,手機舉在眼前,時不時騷擾一下兒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刷著。
屏幕上方忽然亮了一下,是他回的消息。
李憑風:【在脫衣服,準備洗澡】
李蕭月嘟著嘴回復不信。
發完她把手機往旁邊一擱,正想翻個身,提示音又響了,隨手撈回來點開發現是兒子發的實況圖片。
下一秒,呼吸就頓住了。
耶~是金色傳說!
鏡中的年輕男人站在浴室里,衣服已經脫得一絲不掛。肩寬腰窄的倒三角被暖光勾得格外清晰,胸口和腹肌的線條一路收下去,乾淨又利落。
而李蕭月的視線只在那裡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更下面的東西死死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