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的媽媽要玩角色扮演
月影婆娑,天從四面合攏。
江城樂園其實是有夜場票的,但因暑假尚未到來,客流量並不大,所以此刻人去巢空。
李憑風走在通往正門的大道上,看著旋轉木馬的燈先滅了,然後是碰碰車那邊的彩燈,周圍設施正在一串一串地暗下去。
他低頭看向手機,今天一整天,置頂的聯繫人一條消息都沒給他發。
猶豫片刻,男人撥了過去。響了沒兩下後電話那頭傳來沒好氣的一聲「餵!」
李憑風剛開口:「月兒,是我,你今天……」
「月你個大豬頭!……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李憑風惘然片刻,默默嘆氣,確定了心中的猜想。
他收好手機一路小跑到樂園外的街道上。
走出大門時,街道兩側人多了起來,李憑風四處尋找著熟悉的身影,沒一會兒,還真讓他看到一張認識的面孔。
只可惜不是媽媽。
秦珍坐在咖啡店的外擺區木椅上,朝馬路對面的男人招招手。李憑風走過去後沒有多嘴,開門見山道:「秦姨,我媽媽去哪了?」
女人眸光從他身上淡淡掠過,把菜單遞過去後說道:「別心急,先坐下來調整一下情緒,你和小月總得有一個先穩定下來吧。」
李憑風猶豫片刻後也沒有再推脫,坐到她對面翻看著飲品種類。菜單上大多是一些有品味門檻的手衝單品,他平日里根本就不會喝這些玩意。
況且他現在也沒那個心思。
「我要一杯溫水就好。」
秦珍按下按鈴,要服務員為他倒水,她自己則抿了口杯中的耶加雪菲,熟悉的柑橘尾韻讓其冷冰冰的眉眼舒展開不少。
只是,桌上的氛圍卻沒那麼輕鬆,李憑風心不在焉地靠在椅背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路人,他如坐針氈。
反觀秦珍,卻十分安然處之,還時不時拿起手機給別人回著消息,嘴角始終帶著絲絲與平日不符的淺笑。
李憑風回想起當初媽媽假裝車禍後失憶攻略自己的計劃,而秦珍自然就是其背後推手。
幫助好閨蜜和她的兒子搞亂倫,作為當事人她難道心裡沒有半點波瀾嗎?李憑風暗暗打量她好幾眼。
眼前的女人風華絕代、為人泠然,完全看不出半點問題。
秦珍放下手機,注意到他正用複雜的眼神看自己。
於是她回眸過去,目光靜斂,像是長輩聊家常那般問話:「今天約會的滋味怎麼樣?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好奇而已」
李憑風思索片刻答道:「還行。」
秦珍點點頭:「你倒是誠實,但哄生氣的女人開心,需要的可不是這個。」
李憑風當然明白她話里的意思,緘默片刻後又詢問起李蕭月去哪了。
看著男人滿臉擔憂的神色,秦珍扶額無語,卻是答非所問道:「既然你已經和小月在一起了,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一下會比較好,也算是為將來做打算吧。」
她一手摩挲著下巴讓李憑風靠過來:「這事其實知道的人不少,但小月她一直被蒙在鼓裡……」
咖啡店外,男人側耳傾聽。女人三言兩語後,他腦海裡「嗡」的一聲,臉色變換不定。
媽媽之前和他在海邊度假村的那一晚,傾訴的某些話在此刻得到了印證。
李憑風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和疑點強壓在心底,他恢復尋常神色後還想再問些甚麼。
秦珍卻沒給他這個機會,指了個方向:「小月就在那邊的電玩城裡,另外這事要不要告訴她,你自己做決定。不信你也可以去問李存戈,只要別說是我告訴你的就行。」
「還有……小風,你一直都是個好孩子,對小月多擔待一點。別看她這麼大的人了,其實還沒你成熟呢,去吧。」
說完,她起身離座:「我就先走了,車子已經到了。」
李憑風道:「……我明白的,再見秦姨,路上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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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玩城裡魚龍混雜,這裡的燈光總是亮得晃眼,夾雜著跳舞機震耳欲聾的低音炮和推幣機嘩啦啦的脆響。
女人灌了口雞尾酒,腮幫鼓鼓地盯著盯著玻璃櫃里的毛絨玩偶。
投幣孔像個無底洞,隨著「叮噹」兩聲脆響,機械爪晃晃悠悠地懸上去,對準、下落——然而還沒升到半空,三隻鐵爪就脫力般松開,肥嘟嘟左衛門啪嗒一聲重新跌回玩偶堆里。
「操!我就不信了……」
李蕭月搬來凳子,強勢霸佔了這台機器,她今天非要把裡面的大笨豬全部抓完!
可似乎連老天都存心和她對著乾,也可能是機器太黑,一連幾十個幣全投進去,也不見收穫一個。
女人氣得眼尾發紅,胸口起伏不斷,她咬著下唇,高跟鞋尖時不時踢在機子上。
滿腹不甘無處訴說,只落得一個委屈。
她戚戚然坐在椅子上悶不作聲,凌亂的發絲、落寞的眼神、身姿寂寥又不失曼妙。
這幅淒美模樣落在旁人眼裡也真是風味無窮、浮想聯翩。
好一個被人傷了心腸的絕世尤物。
「臭小風……」
「笨小風……」
「呆小風……」
「傻瓜小風……」
「怎麼還不來找我,珍珍不會沒遇到他吧……」
「哼,回去有你好看……」
嘟囔聲還沒散乾淨,余光里又晃過來一個影子。
伴隨著頭頂的光被遮擋,這已經是今晚第四個湊過來的了,前面幾個不是問「美女一個人啊」就是自以為帥氣地想幫她露一手,煩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滾遠點,煩著呢。」
她連頭都沒回,抬手就往後揮了一下,語氣衝得像點燃的引線。
女人指尖剛要摸出最後一枚硬幣,身後的人不僅沒退,反倒跨前了半步:「可以帶我一起玩嗎?」
熟悉的音色自頭頂傳來,李蕭月手指一僵,下意識抬頭,緊繃的俏臉差點露出藏在底下的喜色。
男人低頭垂眸,眉梢微挑,額前碎發被電玩城斑斕的霓虹燈鍍上一層冷光。
李蕭月注意到他柔和的視線從自己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機器空蕩蕩的取物口上。
明明期盼安撫,可她卻還是別過臉龐,又羞又惱、別置一喙道:「哼,不帶!」
話畢,最後一枚硬幣已被李蕭月投進機子里。她盯著玻璃里的一隻只武士豬頭,握著搖桿,左右調整過位置後,按下了證明自己的一擊。
伴隨「滴」的一下,機械爪徑直向下抓取。
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屏氣凝神。
一罩之隔,肥嘟嘟左衛門被抓到,肥嘟嘟左衛門被吊起來了,肥嘟嘟左衛門離出口只有一步之遙!
然而……「啪嘰—」
「不要!」
伴隨李蕭月的慘呼聲,肥嘟嘟左衛門還是落了回去。
這次真的只差一點……
吵鬧的環境在二人周邊徬彿變得安靜,女人呆愣愣地看向玻璃,又或許是在看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一秒,兩秒……
女人的肩膀小幅度抖起來,眼淚悄無聲息地往下滴落。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窩囊,甚麼都做不好,明明是她的不對,還莫名其妙對著兒子生悶氣。
委屈、惱火、不知所措,全都從心裡越變越多,越變越大。
於是,她就變小了,小到變成一個孩子那樣用眼淚控訴一切。
李蕭月的抽泣聲壓在喉嚨里,斷斷續續的,顯然還想在兒子面前保留最後一點形象。
可李憑風看到媽媽這幅模樣,早就心如刀絞,他下一秒就抱了過去,將媽媽擁在懷裡,又親又哄。
男人坐在板凳上,女人則坐在男人腿上。他摟著媽媽的後腦勺,讓她臉可以埋在自己肩窩處。
手掌輕輕拍在她的後背上,臉頰貼著她的側臉,李憑風對著媽媽秀髮下的耳朵小聲吐字:「對不起媽媽,我讓你這麼傷心,我這麼久才來找你,都是我不好,讓我們家月兒受委屈了,都是我不好……」
人往往都是這樣,本來可以忍住不哭出聲的,那些堆積的情緒像是擠在一個漲到極限的氣球里。
可隨著親暱和安撫,氣球便破了。
「嗚嗚嗚……哇啊啊……」
李蕭月再也壓制不住情緒,緊緊抱住兒子放聲大哭。
周圍視線聚攏在他們身上,只是二人都不在意。李憑風眼裡心裡都只有媽媽,其他人與他何乾,李蕭月則像個鴕鳥一樣只管埋頭流眼淚鼻涕。
「嗚嗚嗚……小風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明明是我要你去赴約的,我還拉著珍珍跟蹤你,我還想跳出來趕走沈知微,我……我還抓不到娃娃,我還任性,我還哭……我真是全世界最笨最傻最小心眼的女人了,哇啊啊啊……」
李蕭月覺得眾目睽睽地掛在兒子身上,肯定丟臉死了,可沒辦法呀,她又捨不得離開兒子的懷抱。
誰能拒絕被當作小雞那樣,鑽進母雞愛人的懷裡求抱抱呢?
她其實一直都是個很膽小多疑的人,過往在感情上的失敗讓她內心始終沒有足夠的安全感。
她怕小風會嫌棄她,怕小風會和那個同樣青春無限的女孩走到一起,怕小風會和娃娃機里的肥嘟嘟左衛門一樣,與她失之交臂。
那樣的話,她就甚麼都沒有了呀,只剩孤零零一個人。
好在這一切都只是虛驚一場,好在兒子對她的愛始終比天高、比海闊。
李憑風知道媽媽表現出來的這些憋屈和苦澀都是因為害怕,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身體驅散那些不由己的小脾氣。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和媽媽討論誰對誰錯,比起無謂的爭執,愛人的眼淚更讓他感到心疼。
李憑風虔戀道:「沒事的沒事的,你一點也不笨,一點也不傻,你只是太在乎我了,換我我也會跟蹤你。李蕭月,我該怎麼告訴你我有多愛你呢?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無可挑剔的。」
他親吻著媽媽臉蛋的每一寸,連帶那些咸咸的淚水一並咽下。兩心不渝間,他嘗出了甜味。
聽到兒子這麼說,李蕭月更是動容不已,小心臟砰砰直跳,臉頰胸口都悶出些許熱汗,「嗯!小風,媽媽也愛你,最愛你了,我們以後就一直幸福在一起……」
女人的情緒就像過山車,來的快去的也快,一會兒飛的高高的,一會兒又直往下衝。
但終點永遠在他懷裡。
李憑風見媽媽心情舒暢了許多,他像變戲法那樣從掌心變出一枚遊戲幣。
李蕭月果然被吸引住了,連忙一臉好奇問他哪來的。
男人隨口說是地上撿的,他再次握緊拳頭,拳心朝上,故弄玄虛地讓媽媽對著吹口氣。
李蕭月睫毛撲閃,乖乖照做,一陣香風拂過,李憑風把僅剩的硬幣投進機器里。
伴隨著嘀嘀嗒嗒的啓動音樂聲,他握著媽媽的手來操控搖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