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新一輪的遊戲
送文韜去機場的路上,天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
蓉城的十一月很少放晴,通常都是這種陰沈沈的天,偶爾飄幾絲細雨,打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雨刮器刷掉。
氣溫降到了十度左右,空氣里帶著一股濕潤的寒意。
笑笑坐在副駕駛上,手搭在車窗邊沿,下巴擱在手背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絲質襯衫,外面罩著一件淺杏色的大衣,領口翻著,露出白皙的脖頸。
頭髮扎了個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耳朵上那對小小的珍珠耳釘。
淺藍色的牛仔短褲被大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邊沿,腳上蹬著白色帆布鞋。
她今天出門時候在鏡子前多想了一會兒,刻意穿回了兩周前接文韜時候的裝扮,那也是她跟文韜在大學第一次見面時候的穿的衣服。
今天冷一點,出門的時候多罩了一件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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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點的飛機來著?」我問。
「三點四十。」笑笑回到。
「那來得及。」
說完這兩句,車里又安靜下來,只剩下暖風出風口呼呼的聲音和輪胎碾壓路面的低沈轟鳴。
文韜坐在後排,靠著車窗,側臉映在玻璃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景物上。他沈默了大半路,直到快下高速的時候才突然開口。
「毅哥。」
「嗯?」
「這段時間....多謝了」
我抬起頭透過後視鏡看了文韜一眼,「我們兩個的關係說這些有點見外了」
「不.....不一樣,這段時間不止吃住在你家裡,也了結了我大學以來一直的遺憾.....真的謝謝毅哥了」,文韜轉頭看向前方,灼熱的視線徬彿能透過副駕厚實的椅背刺入笑笑的肌膚。
笑笑聽到文韜的話後,搭在車窗邊沿的手指動了動,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文韜,希望你未來的生活一切順利,在北方好好保重,照顧好自己。」
「一定的,謝謝嫂子。」
繞城高速兩旁的田野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鋪展開來。
十一月的莊稼已經收了,稻田裡只剩下收割後的茬子,枯黃的一片,遠遠望去像是大地上鋪了一層舊麻布。
遠處的山丘被霧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模糊的輪廓,像水墨畫里沒畫完的部分。
到了機場停車場,我幫文韜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拎出來。
箱子不大,黑色,表面有幾道划痕,應該是托運的時候蹭的。
他接過行李箱的時候,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我來吧。」
「客氣啥。」
我們三個人拖著行李一起走進航站樓。
機場航站樓里人不多。
十一月底不是出行旺季,值機櫃台前稀稀拉拉地排著幾隊人。
廣播里用中英文輪番播送航班信息,聲音在穹頂下回蕩,和外面冷清的停車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廳里的空調開得很足,暖烘烘的,從外面走進來的時候,被冷風吹地有些不舒服的臉頰一下子恢復了知覺。
跟文韜一起在櫃台取了登機牌,又辦理了托運,然後把他送到了安檢通道前,這就到了要分別的時候了。
安檢通道前零零星星站著幾撥送別的人。
有個年輕姑娘摟著男友的脖子不肯鬆手,妝都哭花了,男友尷尬地拍著她的後背。
還有一家三口,兒子大概是要出差,母親正往他隨身包里塞一盒切好的水果,父親站在一旁,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里,嘴唇緊抿著,一句話也不說。
離別這件事,在機場每天都在上演無數次。
有的人哭,有的人笑,有的人甚麼都不說,就是一個擁抱,拍拍後背,然後轉身走人。
但不管外表看起來怎麼樣,心裡都會有一個地方像被扯了一下似得,隱隱有些不舒服。
文韜轉過身來面對我。
他沒說話,直接張開雙臂。
我上前一步,和他結結實實地抱了一下。
他當兵這些年,身上的肌肉比以前硬了不少,肩膀寬闊,胸膛厚實,抱上去像抱著一堵牆。
他的手在我後背用力拍了兩下,力道大得我在他耳邊「嘶」了一聲。
「輕點兒,我這老骨頭經不起。」
「你才三十多,裝甚麼老。」他松開我,退後半步,看著我的眼睛。他的眼眶有一點紅,但忍住了,嘴角掛著笑容,「毅哥,保重。」
「你也保重,希望你在那邊未來一切順利,我們保持聯繫」
他點了點頭,然後轉向笑笑。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不到一步。周圍的人流在他們身側穿梭,有人拖著行李箱匆匆趕路,有人拿著手機在打電話。
昨晚兩人之間那粘稠的化不開的情慾,此刻好像已經消散的無影無蹤。
文韜開口叫了一聲:「嫂子。」
笑笑抬起頭看他,嘴角動了動,想笑但沒笑出來。
「這一段時間,」他說,「謝謝你.....和毅哥這麼照顧我。」
「說甚麼謝。」笑笑的聲音有點發緊,像是喉嚨里堵了甚麼東西,「都是應該的。」
文韜又沈默了幾秒。
他看著笑笑,看著這張他這十幾年來經常在夢中出現的面容,看著她身上那身熟悉的裝扮。
目光專注,像是要把這一刻刻進記憶里。
然後他張開了雙臂。
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她留足反應的時間,如果笑笑想往後躲,那麼他隨時都可以收回去。
笑笑愣了一下,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她沒有躲,上前半步,主動被文韜輕輕擁進懷裡。
文韜的手臂環住了笑笑,把她的身體貼在自己胸前,手在她後背上慢慢收緊,像是要把這過去十幾年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融進這個動作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動了動,想要說甚麼,到最後都沒說出口。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比普通朋友之間的告別擁抱久得多。
它的重量里裝著從這幾天發生的一切,那些在我面前、在我默許下發生的荒唐。
他們用這個擁抱給這場意料之外情事畫上了一個句號。
我站在兩步之外,微笑地看著他們。
「走了。」文韜說到,然後慢慢松開了手。
他拎起隨身的包,轉身走向安檢通道。
排隊的人不多,很快就輪到他了。
他在安檢口停下來,回頭看了我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然後走進安檢門,最後一次朝我們揮了揮手,拐過彎,消失在候機大廳的入口處。
我和笑笑還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走吧。」我說,然後輕輕攬住笑笑的肩膀:「我們在車上等文韜登機的消息吧。」
聽到我的話後,笑笑點點頭,轉過身來,靠在我身上,跟著我一起往外走。
她靠得很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突然累了。
走出航站樓的時候,一陣冷風迎面撲來,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馬路對面停車場上有人在發動車子,車燈亮了一下又滅了,像是在打甚麼暗號。
回到車上,我沒有馬上發動引擎。
笑笑坐在副駕駛上,手撐著下巴,看著擋風玻璃外面來來往往的人和車。
午後的天光很弱,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膚色襯得有些蒼白。
耳朵上那對珍珠耳釘在這種光線下不再閃光,只是兩粒溫潤的白色,安靜地貼在她的耳垂上。
我們在車里坐了好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笑笑一直就是一個比較容易感傷的人,一個今早還和她發生了關係的男人,她這會兒身體里可能還殘留著那份快感的余韻,現在就要走了,而且以後就在千里之外生活了,可能沒有機會再見了,這時候心情多少還是有點複雜的。
不過我也相信,時間會撫平一切,過幾天笑笑應該又會變回那個活潑開朗的人。
手機震了一下。我低頭看了一眼,是文韜發來的消息。
**「毅哥,登機了,馬上起飛。」**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彈了出來。
**「毅哥,我猶豫了很久但還是想給你說。我能理解每個人有不同的癖好,但是你們這個綠帽遊戲,說實話我覺得風險還是很大的,你們的感情是我見過最好的。但正因為感情好,我才覺得這個事很危險。你在旁邊看著的時候,主動權在你手裡。但如果有一天,事情不在你能看到的地方發生了呢?如果笑笑遇到的人不是你能控制的呢?雖然我也算是這個遊戲的獲益者,圓了很久以來的夢,說這種話沒甚麼立場,但我還是想勸你一句,這種遊戲你可以選擇開始,但你可能沒辦法決定結束。慎重。」**
我盯著這兩條消息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手機,發動引擎,看著還在發愣沈思的笑笑,說道,「回家吧。文韜已經上飛機了。」
她點了點頭。
車駛出停車場,拐上繞城高速。遠處的蓉城天際線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若隱若現,幾棟高樓的輪廓模糊在薄薄的霧霾里。
一路上,我都在想文韜的話。
這種遊戲你可以選擇開始,但你可能沒辦法決定結束。
這句話像一盆澆頭的冷水,讓我頭腦無比清醒。
文韜說的有道理,這個遊戲確實不是想象中那麼簡單,它確實帶給了我刺激,但風險也很大,如果有下次,選擇其他人還是要慎重。
但是,想到這裡,我轉頭看了一眼笑笑,下次選擇的機會還在我這裡嘛?
之前的遊戲中笑笑已經顯示出極強的主動性,她想要把握這個節奏,她想自己來。
那我要不要跟笑笑仔細聊一下這個問題呢?
就在此刻,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我向笑笑求婚時的那一刻,她接過我遞給她的鮮花,戴上戒指後,眼含熱淚看著我的眼睛,然後踮起腳尖在我耳邊說道,
"余情毅守千帆過,笑看春風入夢來"
是的,從談戀愛開始,我們兩個的感情就並非一帆風順,也經歷了很多波折,但是正是因為經歷過磨難,所以才磨礪出了我們比旁人更深厚的感情。
既然這個遊戲現在已經發展到我們兩個人都主動參與其中,那我就選擇相信她,相信我們的感情,她想要主導,那就讓她來。
當然我也會盡我所能保護好她。
想到這裡,在等紅綠燈的時候,我的右手越過扶手箱,伸向副駕,握住了笑笑有些冰涼的手,看著她望過來疑惑的眼神,我笑著說道,「老婆昨晚辛苦了,為夫今晚給你做點好吃的,好好給你補補。」
看著笑笑臉頰上浮起的紅暈,我哈哈大笑,沖淡了車內離別的愁緒,在她的嗔罵聲中,我腳踩油門,快速駛向家中。
第二天早上的高管例會,從九點點開到了十一點半。
會議室暖氣開得很足,坐在裡面都有些悶。
長條會議桌兩旁坐滿了各部門的主管和副手,桌上的茶杯冒著裊裊的熱氣,有人在本子上刷刷地寫著甚麼,有人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轉筆。
徐總坐在主位上,保溫杯里泡著茶,杯沿磨得鋥亮。
輪到我的時候,我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
「陽城項目目前主體工程完成百分之七十二,比原計劃滯後約三周。問題集中在兩個方面。」我指著圖表上用紅色標注的滯後區域,「第一,施工中遇到了原勘探報告里沒有標明的岩石層,需要額外進行爆破作業,再加上雨季,所以工期一拖再拖,小宋過去以後已經協調人手加快進度了。第二,甲方那邊對接項目的人員進行了更換,新的負責人還沒有聯繫到,估計他們那邊資金也不寬裕,有刻意躲著我們。」
「解決方案呢?」徐總問,語氣很平淡。
「我和小宋協調了最近其它項目組的爆破人員,在有限時間內快速解決這個問題,回款問題小宋暫時沒有進展。我打算親自過去一趟,項目和資金問題都盯一下。」
「嗯,項目進度能跟上預期不」
「爭取跟上,就算延期也不會超過一周」
徐總點了點頭。
「余主管」,就在此時,坐在對面的侯文帥開口了,他抬起頭,看著站在幕布前的我,「回款問題也麻煩抓緊,這對我們財務部很重要。如果再拖下去,年底的審計會很難看。」
昏暗的會議室里,投影燈是唯一的光源,站在我的角度看,幕布反射的光正好落在侯文帥臉上,將他的臉分成上下兩段,光亮的下半張臉上,侯文帥嘴角那抹笑容此刻在我看來刺眼無比,我重重點了點頭。
「好的,侯主管,我們這邊一定抓緊」
說完我就走下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會議繼續往下走。
市場部講完下個季度的推廣方案,行政部說辦公區調整的事,研發部彙報新產品的進度。
我坐在椅子上喝茶,茶已經涼了,澀澀的,在舌根泛開。
侯文帥始終低著頭在寫甚麼,偶爾抬頭說幾句話,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是甚麼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財務部這邊還有一個事。」會議快結束的時候,他忽然翻開面前的一沓文件,「關於下一季度的合作銀行。」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頁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目前的合作銀行潤豐銀行蓉城分行上個月爆出了醜聞,被銀監會處罰了。雖然暫時不影響我們的現有業務,但從風控角度出發,財務部建議在下一季度更換合作銀行。我們篩選了三家備選機構。」
他頓了一下,目光像是不經意地掃了我一眼。
「興業銀行蓉城分行,建設銀行蓉城金花支行,以及浦發銀行蓉城高新支行。」
當我聽到金華支行的名字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起,這是笑笑工作的銀行。
徐總接過材料翻了翻,推了推眼鏡:「三家銀行的對比條件呢?」
「綜合來看,金花分行最優。他們的公司業務存款利率比行業平均高出零點三個百分點,貸款審批流程相對簡潔,而且信貸部負責人有總行背景,各方面資源比較豐富。」
聽到這裡,徐總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仰起頭思索了一下對我說道:「對了,老余,我記得你愛人是不是就在金花分行上班?。」
「是的」,我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徐總好記性,不過她在綜合部門上班,這種業務上的事情一般到不了她那裡。」
徐總笑了一下,「銀行不都是銷售嘛,我們公司這麼大的資金量,這績效給誰不是給,給自己人當然最好,自己人聯繫起來也方便一點。」
聽到這話,我也只能點了點頭。
侯文帥放下手裡的鋼筆,朝我看了過來,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禮貌笑容:「這樣的話,那就麻煩余主管了,方便的話,把你愛人的聯繫方式給我一下?我這邊再綜合對比一下三家銀行,如果真的選定了金花支行,那我就直接聯繫嫂子。畢竟你馬上就要出差了,一直通過你聯繫多少還是有點麻煩,而且聽說陽城項目組那邊信號也不好。」
徐總聽到這話也點了點頭,「也好。文帥說的有道理」
徐總發了話,我也不好拒絕。
而且侯文帥的理由無懈可擊,這個事情也確實對笑笑是個好事兒,她雖然平時工作上沒有野心,但是白撿的便宜也沒有錯過的道理。
我把手機掏出來,翻到笑笑的微信名片,遞了過去。
他拿起手機掃了碼,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飛速地點了幾下,然後抬起頭對我笑了笑。
「謝謝余主管。」
他的笑容看起來溫和而真誠,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那笑容底下藏著些甚麼。
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好像隔著冬天窗戶上結的霜,薄薄的一層,怎麼也看不清玻璃另一面有甚麼。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把手裡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口氣喝完了。
傍晚下班回到家,笑笑已經回來了。
客廳的燈開著,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畫面一閃一閃地變換著,在客廳里閃爍著不停變幻的光影。
她窩在沙發上,膝蓋上架著筆記本電腦,雙手在鍵盤上不停地敲擊著,腿邊放了一杯水,杯沿印著一枚淺淺的口紅印。
外面天已經全黑了,窗戶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屋裡開著暖氣,和外面的冷形成了兩個世界。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我。眼睛有一點點紅,不知道是看電腦太久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笑笑看著我問到。
「最近項目有點緊,壓力有點大,你呢,在乾嘛呢」
聽到我說的話,笑笑把電腦合上,往旁邊挪了挪,給我讓出一個位置,「剛才突然來了點靈感,碼了一會兒字,哎呦,眼睛都有點花了」
「老婆你現在寫綠文越來越有熱情了,不過也別把自己弄的太累了,累了就休息一會兒」
我換了拖鞋,在她身邊坐下來。
沙發墊子陷下去一塊,她順勢靠過來,腦袋擱在我肩膀上。
她身上有股沐浴露的花香。
頭髮還有點濕漉漉的,應該剛洗完澡不久。
「出差的事定了?」她問。
「明天的高鐵,下午到。」
「多久?」
「不知道呢,估計兩三周吧,我爭取早點回來。」
她沒有馬上接話。手指在水杯沿上慢慢地畫著圈,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甲油,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今天下午侯文帥加我微信了。」
「嗯,我知道。今天會上他提了。」
「他發了好長一段話,說久仰大名,上次同學聚會沒來得及好好聊,這次合作要麻煩我多關照。」她皺了皺鼻子,帶著一點嫌棄的表情,「還發了三朵玫瑰花。」
我從她手裡接過手機,翻了翻聊天記錄。
侯文帥的微信頭像是一張在國外拍的風景照,雪山湖泊,構圖很講究,看起來像是專業相機拍的。
他發過來的消息措辭得體,該問的業務問題問得很清楚,但每條消息後面總跟著一兩句私人寒暄。
問她平時忙不忙,週末一般做甚麼,說聽說她業務能力很強,上次同學聚會遠遠看了一眼沒來得及打招呼,很遺憾。
笑笑的回復很克制,公事公辦的口吻,只回業務相關的內容,私人的問題一律跳過。
「回得挺好的。」我把手機還給她。
「他知道我們的關係,後面還發這三朵玫瑰花」她哼了一聲,「甚麼毛病。」
「可能人家覺得這叫商務禮儀。」
「商務禮儀個鬼。」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故意在桌上磕了一下,「比你會撩多了。」
我被她的吐槽逗笑了。她也跟著笑了笑,客廳里的氣氛松快了一些。
「我到陽城這幾周,你自己在家行不行?」我攬過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頭頂上。
「有甚麼不行的。」她白了我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就是問一下。你要是覺得悶,週末找同事逛逛街,或者出去吃頓好的。」
「知道了。」她靠在我肩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我膝蓋上畫著圈,「你早點回來就行。」
「嗯嗯,我盡量」,說完我抱著笑笑的手緊了緊。
第二天的高鐵在下午兩點準時開出蓉城東站。
我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景色快速後退著。十一月底的莊稼已經收完了,田裡光禿禿的,偶爾有一兩間白牆灰瓦的農家小院從車窗外掠過。
手機震了一下。笑笑發來一條消息:
**「上車了嗎?」**
**「上了,剛開出去。」**
**「好的,老公一路順風。到了跟我說。」**
**「嗯。」**
又震了一下。這次是一張她拍的窗外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好冷,感覺又降溫了。」**
我看著那張照片笑了笑。轉過頭看向高鐵窗外,天也是一樣的灰。
傍晚六點半,高鐵準時到達陽城北站,我第一時間就給笑笑報了平安。
走出車門,一股溫潤的氣流裹著川南地區特有的暖意撲面而來。
陽城的氣候比蓉城暖和得多,沒有那種刺骨的濕冷,空氣里帶著融融的暖意,吹在臉上軟軟的。
出站口敞亮通透,傍晚的天光還亮著,橘紅色的晚霞在天邊鋪開,在地磚上鍍了一層暖色的光。
小宋在出站口等我。
他從人群中擠過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夾克,袖子捋到了小臂,露出一截被陽城陽光曬得黝黑的皮膚。
半個月不見,人都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隔著幾步都能看見。
「毅哥。」他接過我手裡的行李箱,「辛苦了辛苦了,大老遠跑這一趟。」
「這邊到底甚麼情況?」我一邊走一邊問。
「別急,上車跟你細說。」
車從高鐵站開到項目部,用了四十分鐘。
小宋一邊開車一邊跟我倒苦水。
甲方新來的項目總監姓魏,四十五六歲,從省城某個國資平台空降下來的。
此人的行事風格四個字就能概括:笑面不動。
笑眯眯的,客客氣氣的,就是不辦事。
「我約了他五次。」小宋打著方向盤,語氣里混雜著無奈和煩躁,「四次說忙,一次見上了,聊了十五分鐘就被一個電話叫走了。態度好得很,每次都客客氣氣地送我到門口,說下回一定好好聊,但就是不給你簽字。兩筆回款,各八百萬,在他桌上壓了快一個月了。」
「他在等甚麼?」
「等我們著急上火,等他手裡的籌碼升值。」小宋說,「這個老狐狸精得很。他剛來陽城,腳跟沒站穩,手裡最大的籌碼就是付款審批權。他得讓所有乙方都知道,找他辦事就得按他的規矩來。」
我點了點頭。這個判斷跟我的想法差不多。
「施工那邊呢?」
「岩石層比預計的大,已經炸了三輪了,你從別的地方調集的人手也到了,我讓施工隊現在兩班倒,甲方又挑毛病,說夜間施工噪音擾民,讓我們停了兩天。反正就是不順,處處都不順。」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道。
陽城不大,街道兩旁的建築大多不高,五六層的老樓,灰撲撲的牆面,有幾棟外牆皮都掉了,露出裡面斑駁的紅磚。
到了項目部,我把行李放在臨時騰出來的辦公室里。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項目現場臨時搭建的板房,白色的鐵皮牆。
陽城的天氣暖和,板房裡不用燒暖氣也不用開暖風機,窗戶敞著,南邊的風吹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牆角堆著一箱礦泉水和幾件換洗的工作服。
我在簡易的辦公桌前坐下,桌面上積了一層薄灰,用手指划了一下就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我召集所有人開了一個短會。
加上我一共七個人,擠在板房裡,有人站著有人坐著,還有個人靠在門框上。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一個字:累。
項目拖了兩個多月,誰的日子都不好過。
負責施工的老劉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說之前雨季施工困難,這兩天天氣好不容易好點兒,多點開花,抓緊乾活,結果噪音太大被周邊居民投訴了三次,城管來找過兩次,他好說歹說才壓下來。
負責資料的小王拿出厚厚一沓簽證單讓我簽字,說都是這半個月積壓的。
會後我讓小宋做兩件事。第一,以我的名義繼續約魏總監吃飯。第二,把目前所有的工程數據整理一份完整的報告給我。
「你現在就給那個魏總打個電話,我看看他怎麼說」,我對著小宋說道。
小宋馬上當著我的面打了電話,開著免提。
電話那頭,魏總監的聲音客氣而疏遠,說余主管親自來了,照理應該接風洗塵,但明天晚上已經答應了市裡一個領導的飯局,實在推不掉。
後天也有安排了。
他說盡量安排時間,到時候讓小宋再跟他確認。
掛了電話,小宋看著我,一臉"你看吧我都說了"的表情。
「行,知道了。」我說,「先乾手頭的事。」
到陽城的頭幾天,我幾乎把全部的精力都砸在了項目上,像是要用體力上的疲憊壓住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白天拼命跑工地,晚上回到酒店累得連澡都不想洗,倒在床上打開跟笑笑的視頻說著說著就能睡過去,至少前幾天是這樣的。
每天早晨六點半起床,天已經大亮了。
陽城的日出比蓉城早,天亮堂堂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鑽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我套上一件薄外套就往項目部跑。
七點到現場,看著每一個小組的工作,如果有困難當場協調解決。
下午如果工程進展順利的話,我就去甲方辦公樓蹲點。
在走廊里等,在會議室門口等,在停車場出口等。
陽城的風帶著南方的溫潤,吹在臉上軟軟的,不像蓉城冬天那種往骨頭裡鑽的冷。
我知道魏總監不會那麼輕易見我,但是姿態還是得擺出來。
到週四的時候,岩石層的爆破作業終於全部完成。
那天下午最後一炮響過之後,現場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施工隊那邊傳來一陣零星的歡呼聲。
我站在安全線外面,看著漫天的煙塵慢慢沈降下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主體工程終於可以恢復正常施工節奏了。
我讓施工隊把兩班倒改成三班倒,加班費由公司先墊付。
這個決定超出了我的審批權限,但我顧不上那麼多了。三個月後的競崗,陽城項目就是我的生死線,我不能讓它在任何一個環節再出問題。
我每天回到酒店,洗完澡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和笑笑視頻。
這個時候她通常已經回到了家。
有時候在客廳看劇,有時候在廚房提前準備第二天的早餐,有時候已經躺在了床上。
屏幕里的她穿著寬松的家居服,頭髮松鬆散散地披著,我跟她閒聊幾句,主要是我在跟她吐槽一些這邊項目上的事情,她一邊聽著一邊安慰我,差不多時間了我們就掛斷視頻去休息。
週五的晚上,我照常撥通了笑笑的視頻。
她接得比平時晚一些,屏幕上閃爍了好一會兒才接通,畫面里的她坐在床頭,房間的燈只開了一盞台燈,光線昏黃曖昧。
她的臉紅撲撲的,頭髮微微有些凌亂,眼神不像平時那樣清亮,帶著一絲微醺的渙散。
「你喝酒了?」我問。
「嗯。今天侯文帥又來了,跟我們領導談了一下午,看樣子應該談得挺順利的。」她說,「侯文帥那個單子從上到下的領導很看重,所以他們今晚很開心,又約著出去喝酒吃飯。」
頓了一會兒,笑笑接著說道,「我本來真是不想去的,但是....這個單子影響整個科室績效,我也不好掃了別人面子,沒辦法」
「你喝了多少?」
「就幾杯紅酒。頭有點暈。好久沒喝酒了,酒量下了不少」
她的聲音確實帶著一點黏糊糊的尾音,像是舌頭有點不聽使喚。
「那老婆你早點休息吧。明天週末,不用上班。」
「嗯。你也早點睡。」
「好。晚安。」
「晚安。」
屏幕黑下來。
我握著手機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臉。
水龍頭嘩嘩地響著,冷水衝在臉上,很涼,激得我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