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遺篇絕響
臨安往北,江南的溫軟水汽便漸次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中州大地的蒼茫雄渾。
渡長江、走廬州、越潁州,歷經半月有餘,嵩山巍峨險峻的輪廓終於躍然眼前。
少室山石梯,一位青衫少年踽踽獨行,他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身背兩柄長劍,眉目頗有風塵之色,似已奔波許久。
此行楊清決意先去少林寺會見好友故人,再去襄陽拜謝那位於危急關頭遣人相助的女諸葛黃蓉,最後才徑直北上。
行至半山,古柏森森,朱牆碧瓦,少林山門外依舊是兩名灰衣武僧執棍肅立,只是這次唯獨只有他一人拜山。
楊清快步上前,雙掌合十,朗聲見禮。
「空見師兄,空行師兄。」
空見定睛一看,原本肅然面容頓時綻出笑意。
「我當是誰,原來是楊清啊!短短半年未見,你這身量拔高了許多。」
空行亦是面露喜色,說道
「咦,你此番可是要去見無色座師。」
楊清微微頷首,正色答道
「是,正是要去拜見座師。」
空見當即側身讓出山門,單手虛引道。
「規矩你都曉得,兵刃便放於羅漢堂的火工那邊便是。」
楊清拜別守門二僧,穿過香煙繚繞的大雄寶殿,徑自向羅漢堂行去,待他解了兵刃,行至禪房門前,剛欲抬手叩門,木門已自內緩緩開啓。
「進來說話吧。」
一道溫和嗓音自門內傳出,?楊清步入禪房,只見無色禪師身披半舊的灰布袈裟,正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面容清癯,雙目微闔,手裡緩緩捻著一串紫檀佛珠。
待楊清在案前落座,無色禪師才緩緩睜開眼。
「今日前來,可有何話要與老衲說?」
楊清深深一揖,這才正色答道。
「回稟座師,其實也沒甚大事,弟子此番登門,一來是念及座師的照拂指點之恩,專程前來拜謝,二來,則是向座師稟明這半年在江南所見所行。」
無色禪師微微一笑,溫言說道。
「留你在寺中做了一月苦工不算甚麼照拂點撥。」
「若座師並未讓弟子去做苦工,只怕是也遇不到覺遠師叔了。」
無色聞言一怔,笑道。
「緣起緣滅,皆是定數,此乃你命里該有的際遇。看你如今氣度沈穩不少,想必這趟江南之行收穫頗豐。」
楊清神色一肅,朗聲道。
「弟子此番南下走了一遭,歷經數番周折,總算不辱使命,將盤踞江南一帶的魔教連根拔起,掃蕩一空。」
無色禪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停止捻動佛珠,雙手合十,長宣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魔教肆虐多年,行事偏激,造下過無數殺孽。此番能蕩平魔教,消弭干戈,實乃江南武林之幸……」
說到此處,無色禪師靜靜注視著楊清,話鋒一轉,又道。
「不過,觀你眉宇之間似有隱憂,想必還有別的事情與老衲說罷?」
「弟子……確有一樁難處,想要求教座師。」
楊清沈吟片刻,說道。
「但說無妨!」
無色禪師微微頷首。
「此事有關我家娘親,此番江南之行,她不慎遭密宗暗算,被種下了一種詭異蠱毒。此毒歹毒異常,可侵蝕心智,弟子聞聽少林武學博大精深,不知寺中可有化解此等蠱毒的法門?」
楊清深吸一口氣,說道。
「密宗……」
無色禪師聞言垂眸思慮良久,方才嘆道。
「我少林一脈奉的是中土禪宗,與西域密宗雖同屬佛門,然千百年來教義武學早已大相徑庭,密宗術法多涉詭秘淫邪,至於這等亂人心智的歹毒蠱毒,我禪宗早已視作外道邪法,更遑論解法了。」
楊清眼中光芒倏地一黯,輕嘆了一口氣,他此番造訪少林,雖存著萬一的希冀,但心中其實早料到會是這般結果。
無色禪師見他神情落寞,溫聲寬慰。
「世間萬物皆有相生相克之理,此毒也必有化解之道,切莫就此灰心喪氣。難怪方才老衲還在納悶,怎只你一人上山,未曾見到令堂終南仙子,想來是蠱毒作祟,致使仙子貴體有礙,已不便遠涉江湖了罷。」
楊清微微搖頭,斂容答道。
「勞座師掛心,娘親眼下暫且無甚大礙。」
二人又在禪房中閒話了半晌,無色禪師勉勵了楊清幾番武學上的門徑,又叮囑他萬事隨緣,莫要為了尋求解法而誤入偏激魔障。
楊清將這些教誨記在心底,見天色漸沈,便站起身來,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多謝座師寬慰指點,弟子這便告退了。」
無色禪師微微頷首,低眉斂目,繼續緩緩撥捻起手中的紫檀佛珠,不再言語。
楊清出了羅漢堂,轉入一條青石小道,徑直朝寺院深處行去,越往後山走,僧人便越發稀少,四周古柏森森,清幽靜謐,唯聞遠處鐘樓偶爾傳來的悠長鐘聲在山谷間回蕩。
轉過幾處大門,一座重檐歇山、古樸莊嚴的高閣赫然聳立於青松翠柏之間,飛檐翹角上掛著的銅鈴在山風中微微搖曳,發出清脆鳴響,高閣之上,一塊黑底金漆的匾額上書著三個大字,藏經閣。
楊清拾級而上,來到了藏經閣後的一處僻靜所在。
這裡地勢平緩,依徬著幾間簡陋的青磚偏房,四周用竹籬笆圍成了一個院落,院內開闢出幾畦菜地,種著些菘菜、蘿蔔等尋常菜蔬,此時正值枝葉舒展,鬱鬱蔥蔥。
此時日影偏移,和風微拂,只見籬笆院內,一位身量極高、身影厚實的中年僧人,正輓著灰撲撲的僧袍下擺,手持一把長柄鋤頭,在菜地間不緊不慢地松土除草。
菜地旁的一方平整青石上,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年正盤膝而坐,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經書,正自讀得入神,他時而凝眉苦思,時而又似有所領悟。
二人正是覺遠與張君寶,楊清看著這兩個熟悉的身影,連日來奔波沈重的心緒沒來由地一松,朗聲喚道。
「師叔,君寶,別來無恙。」
見菜園外有人喚名,二人紛紛抬頭望去,乍見來者,覺遠淡然一笑,君寶則是丟了經書,幾步便走到近前。
「師兄,你可算回看我們了,這大半年來,我和師父可沒少念叨你。江南的景致可好?是不是有很多厲害的高手?」
楊清見君寶雙目炯炯有神,氣血充盈流轉,想知他這半年功力定然又精進不少,伸手拍了拍君寶的肩膀,溫言笑道。
「江南景色的自是秀麗,只是江湖中紛爭不斷,哪裡比得上你們在這藏經閣後,半耕半讀來得清淨自在。」
覺遠將長柄鋤頭靠在籬笆旁,撣去大手上沾染的泥屑,緩步踱了過來,他雙手合十,面龐上浮現出慈和恬淡的笑意,緩聲說道。
「莫要站在門外了,快進院子來,到那青石上坐著歇歇腳,我去給你舀一瓢井水解解渴。」
楊清也不推辭,隨君寶邁步走了進去,他落座在青石之上,接過覺遠遞來的一瓢井水,甘甜順喉而下,頓覺五內清明,奔波燥熱隨之散去不少,他長舒了一口氣,便將這大半年來在江南的諸般際遇娓娓道來。
覺遠靜靜聽罷,神色浮現出一抹欣慰之色,緩緩合攏雙手,低喧佛號,頷首贊嘆道。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昔日傳你那門吐納內功之法,我心中尚存著幾分忐忑,唯恐你年輕氣盛,仗著此法去欺辱他人,今日聞你所言,這法門當真沒有傳錯人。」
一旁的君寶則是已聽得痴了,他自幼長於少林,從未踏足過波譎雲詭的險惡江湖,面色滿是掩飾不住的嚮往之色。
「若是我有朝一日也能練成師兄這般本事,定也要下山去懲惡揚善,護衛黎民百姓!」
楊清輕輕搖了搖頭,說道。
「君寶,我哪有你說的這般通天本事,此番不過是多逢機緣,又仰仗了諸多江湖義士的幫襯罷了。」
覺遠在一旁又問道。
「如今江南魔教既已伏誅,卻不知你接下來又有何行止打算?」
楊清站起身來,望向群山之外那連綿不絕的層巒疊嶂,沈聲答道。
「弟子想先在少林寺歇息歇息,順道陪陪師叔與師弟,待休整過後,便要啓程前往襄陽拜會一位故人,待襄陽事了,弟子便欲徑直北上抗蒙。」
覺遠靜靜聽罷,微微頷首。
「我身居方外,唯有在這藏經閣後,為你日夜誦念經文,祈願我佛慈悲,護佑你此去千難萬險皆化而為夷,平安順遂。」
一旁的君寶自是聽得心潮澎湃,朗聲說道。
「師兄,男兒立於天地間,自當拋頭顱灑熱血、保家衛國。只恨我現在年歲尚小,內功外家都未曾練到火候,不然定要死乞白賴跟著師兄一同北上。」
楊清看著君寶那略帶急切的眼神,微笑說道。
「左右要在寺中歇息,我便將這些年在江湖上悟出的對敵法門,以及外家拳腳的關竅,盡數講與你聽,能領悟多少,便看師弟你的造化了。」
君寶聽罷,頓時雙目放光,歡喜得險些跳將起來,連連抱拳作揖道。
「多謝師兄成全!我定當勤加苦練,絕不辜負師兄一番苦心!」
自此楊清便在這藏經閣後的小院暫歇下來,白日里,他隨覺遠去深澗汲水,待到夜裡,便與君寶於院中相對而坐,相互參證內功心法,拆解外門拳腳。
這日夜裡,兩人折了後院兩根柔韌的青竹枝代作長劍,欲再較量一番劍法上的功夫。
楊清立於院中,手中竹枝微微揚起,使出的正是玉女劍法,這路劍法最講究輕靈飄逸,在九陽內力的催動下,更是迅捷無比,但見院中竹影翻飛,破空之聲大作,劍勢如水銀瀉地,綿密不絕。
君寶於劍道一途是初窺門徑,面對這等極快劍法哪裡招架得住,只覺眼前青芒閃動,分不清虛實,不出三招兩式,便被楊清逼得步步後退,手忙腳亂間,手中竹枝已被挑落數次。
君寶絲毫不覺氣餒,接連數日,他無論白日翻地種菜,還是夜間誦經打坐,腦中翻來覆去皆是那快如鬼魅的劍招,他苦思冥想,深知這玉女劍法已達極快之境,若自己勉強以快打快,不僅畫虎不成,更會破綻百出。
一日清晨,君寶於深澗邊觀飛瀑衝刷崖下圓石,水流雖急,卻始終被圓石那圓潤無缺的表面化去衝力,腦中靈光乍現,師兄既以極快攻我,我何不反其道而行之,以極慢御極快?
又逢一夜月色如水,兩人於院中再行試招,楊清一起手便是不留餘地,竹枝化作數道虛影,去勢快逾閃電,這一次,君寶卻未如往日般倉皇退讓,手中竹枝緩緩遞出。
這招其勢極慢,徬彿手中握著是重逾千斤的玄鐵,手腕轉動,竹枝在身前畫出半個圓弧,看似滯澀無比,卻在間不容發之際,恰好搭在了楊清那迅猛竹枝之上。
楊清只覺劍上一股連綿柔韌的力道傳來,自己那凌厲至極的玉女劍勢竟如泥牛入海,無處著力,被這極慢的一記圓轉引得偏離了軌跡。
君寶手中竹枝連環畫圈,似行雲流水,無始無終,楊清連換十數種極快劍招,全被這看似笨拙、慢到極致的圓弧圈在其中,盡數化解,再也攻不進君寶周身三尺之內。
楊清撤步收勢,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之色。
「好一個以慢打快,以靜制動!君寶,你這極慢的劍法圓轉如意,卻毫無破綻,連我這玉女劍法也攻不進去,此招不知喚作甚麼名目?」
君寶聞言,憨厚地扣了扣腦袋,略帶赧然地答道。
「師兄謬贊了,不過是這幾日我在後山深澗旁,看那飛瀑湍流日夜衝刷崖底圓石,心中忽然有所感悟,這幾日我便試著將那圓石化去水力的道法融入劍法之中,自己瞎琢磨出來的套路,當不得真。」
楊清一時驚得連半句話也說不來,須知這玉女劍法乃是當年古墓派祖師林朝英所創,她是何等驚才絕艷、傲視群倫的人物,其武學造詣可謂登峰造極,是能與當年天下第一的重陽真人比肩的大宗師,誰能料想,她苦心孤詣創出的絕世劍法,今日竟會被眼前這十三四歲的少年,憑著山野間隨性悟出的劍意給壓下了一頭。
況且,武學一途,講究循序漸進,絕無空中築建樓閣之理,放眼百年江湖,凡能自出機杼、另辟蹊徑開創一門武學者,哪一位不是閱遍天下武學,且內功外功皆臻至化境的一代宗師,可君寶不過是個久居深寺、未諳世事的俗家弟子,不過是憑借著幾日觀瀑聽泉的自然之理,便悟出以慢打快、以靜制動的武學至理。
這等掙脫了前人窠臼,從天地萬物中汲取武學至理的天賦,已遠非奇才二字所能概括,假以時日,眼前這少年必將如潛龍出淵,在這江湖之中開宗立派,成就一番前無古人的宗師氣象。
楊清沈吟半晌,忽地朗聲一笑,將手中竹枝隨意拋在一旁,雙手抱拳,對著這矮了自己半個頭的師弟深深作了一揖。
君寶嚇了一跳,連忙扔了竹枝,雙手合十連連回禮,急道。
「師兄,這是做甚麼?可折煞我了。」
楊清直起身來,正色說道
「君寶,武學之道,達者為先。你這劍意實再生平僅見,愚兄不才,厚顏懇請不吝賜教,將這法門傳授個一招半式。」
君寶聽聞此言,連連擺手道。
「比起師兄精妙的雙手劍法,我這點瞎捉摸的莊稼把式算得了甚麼,若是不嫌棄,咱們一同參詳便是。」
楊清大笑一聲,說道。
「好!只是……這路數既是初創,想必至今尚無個名目,不如君寶你先起個名字可好?」
君寶沈思片刻,笑道。
「此法以極慢御極快,以極柔克極剛,虛實相生,不如……便叫作太極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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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過了一月,這日清晨,晨霧未散,楊清終是決意拜別啓程,覺遠如往常一般,天未亮便挑著水桶下山去了汲水,君寶便代師相送,先去羅漢堂取了兵刃,再一路將楊清引向山門。
豈料二人出了羅漢堂並肩循著青石階下行不過半里,忽聽得身後步履急促,轉頭望去,只見一名灰袍執事僧正沿著山道疾奔而來,額角盡是細密汗珠,顯然是發足狂奔所致。
那僧人奔至近前,尚喘息未定,便急急喚道。
「君寶!楊清!覺遠何在?」
君寶見他神色惶急,不由問道。
「師叔這般匆匆,可是尋師父有甚要緊事?」
「天鳴方丈有法旨,急召他前往大雄寶殿問話!」
那灰袍僧人急得連連頓足,語聲極是迫切。
楊清聞言,正色答道。
「師叔去後山深澗中擔水了。」
「哎呀,這可急煞人也!」
那僧人猛地一拍大腿,抹了一把額上熱汗,不由分說地一手扯住一人衣袖,急聲道。
「走走走!方丈催得急,片刻耽誤不得,你二人速速隨我同去後山尋他!」
言罷,便拉著二人朝後山深澗的方向匆匆折返而去。
待三人轉過一處險峭崖角,抬眼便瞧見山道上,覺遠正自下而上攀涉而來。
只見他肩上橫擔著一根桑木扁擔,兩端懸著兩個極大的黑鐵水桶,內裡皆盛滿了泉水,少說也有兩三百斤,那灰袍僧人見著覺遠,隔著老遠便扯開嗓子急呼。
「覺遠!快,快停步!」
覺遠聞聲腳下一頓,穩穩停住身形,望向匆匆趕來的三人,灰袍僧人三步並作兩步奔到跟前,氣喘吁吁地揮手催促道。
「天鳴方丈有旨,命你即刻前往大殿問話!事情十萬火急,片刻耽擱不得!你快隨我走!」
他瞥見那兩尊沈甸甸的黑鐵桶,又急急補說道,
「把水倒了,桶丟在此處便是,莫要誤了大事!」
覺遠聽罷,卻並未依言放下肩頭重擔,他只覺這泉水挑上來著實不易,萬物皆有其用,怎可隨意傾棄,遂平和答道。
「既是方丈急召,我自當速速前往,只是這水倒了實在可惜,挑著去便是,也誤不了甚麼時辰。」
說罷,他真的不卸下肩頭重擔,身形微轉,挑著那兩只滿當當的黑鐵大桶,大步流星地便朝前山趕去,那灰袍僧人見狀急得直跺腳,卻也無可奈何,只得拔腿慌忙跟上。
站在後頭的楊清與張君寶見此情形,不約而同地對望了一眼,覺遠素來只在藏經閣掃地看經,究竟是生了何等變故,會惹動方丈如此急切地傳召。
楊清眉頭微蹙,暗當即衝君寶使了個眼色,君寶心領神會,二人雙雙提氣輕身,不過幾個起落,便追上了落在後頭正氣喘吁吁的灰袍僧人,楊清一把拉住他僧袍袖口,低聲問道。
「師兄且慢,大雄寶殿那邊究竟出了何等大事,方丈怎會如此急切地尋師叔去?」
那灰袍僧人腳步不停,面帶憂色地答道。
「唉!今日寺中來了個好大的硬茬子!有個自稱崑崙三聖的狂客,竟公然跑到咱們少林寺來踢館放對,更奇怪的是,此人還點名道姓,非要見覺遠不可。」
楊清聞言,不禁心生疑竇,奇道。
「崑崙三聖?聽這名頭倒是不小,敢來少林寺撒野,對方可是來了三人?」
灰袍僧人擦了擦額頭汗水,連連搖頭道
「哪裡是三個!統共便只來了一個孤零零的狂傲書生罷了。」
楊清越發納悶,繼續問道。
「明明只得一人,怎敢大言不慚,誑稱自己是崑崙三聖?」
灰袍僧人嘆道。
「此人自恃才高,說是其琴、棋、劍三道造詣已臻化境,自負天下無敵,故而一人便佔了這三聖的名號,當真是狂妄到了極處!」
楊清眉頭緊鎖,思忖覺遠師叔不過是個在藏經閣管書掃地的普通僧人,平素連山門都不出半步,怎會結識這西域之人,當即追問。
「那這崑崙三聖找師叔究竟所為何事?」
灰袍僧人苦著臉說道。
「這我哪裡曉得?莫說是我,便是方丈與幾位首座大師也是一頭霧水,正因如此,才急急命我來將覺遠請去大殿一問究竟。你二位也別問了,再耽擱下去,若出了甚麼差池,我可吃罪不起!」
說罷,灰袍僧人一拂袍袖,急匆匆地順著覺遠走遠的方向追了上去,楊清與君寶心下皆是驚疑不定,暗覺此事非同小可,亦是躡足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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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寶殿
不僅少林寺各房執事均在此處,甚至連天鳴方丈、羅漢堂首座無色、達摩院首座無相以及心禪堂七老均在此處,眾僧人中間圍著一人,只見此人三十來歲,一身白衣,背負一把古樸瑤琴,長臉深目,瘦骨稜稜,樣貌清雅,正是崑崙三聖何足道。
無相已是等的不耐煩,前踏一步,說道。
「何居士,我等少林有頭有臉的人物皆在此處,你倒要去請一個看守藏經閣的僧人,莫不是看不起我等的功夫。」
何足道不答,從懷裡掏出一塊尖角石子,俯身在殿里的黑石上縱一道、橫一道的畫了起來,頃刻之間,畫成了縱橫各一十九道的大棋盤,經緯線筆直,猶如用界尺界成一般,每一道線都是深入石板半寸有餘。
須知這大雄寶殿內的黑石地坪來歷非同小可,乃是百年前的寺中絕頂高手以無上內力劈山斷岩,取整塊精鐵巨石鋪就而成,數百年人來人往,亦無絲毫磨耗,此人隨手以一塊尖石揮划,竟然深陷盈寸,這份內功實是世間罕有,只聽他笑著說道。
「爾等不擅劍道,又無人會彈琴。大和尚既等的不高興了,咱們便來下一局棋如何?」
他這手划石為局的驚人絕技一露,眾僧無不面面相覷,心下駭然,天鳴方丈知道此人這般渾雄內力,寺中怕無一人能及,他正要開口認輸,忽的,只見一中年僧人已然到近前,只見他挑著一對大鐵桶,後面隨著兩位少年,三人正是覺遠、楊清與張君寶。
覺遠左手扶著扁擔,右手單掌向天鳴行禮,說道。
「謹尊方丈呼召。」
天鳴指了指何足道,說道。
「這位何居士有話要跟你說。」
覺遠回過身來,一看何足道,卻不識得此人,說道。
「小僧覺遠,何居士有何吩咐。」
何足道畫好了棋局,棋興勃發,說道。
「這句話慢慢再說不遲,哪一位大和尚先跟在下對弈一局?」
他倒不是有意炫耀,只是生平對琴劍棋都是愛到發痴,興之所到,連天塌下來都是置之度外,既想到弈棋,便只求有人對局,早忘了比試武功之事。
天鳴方丈心知連自己亦不是此人對手,無奈說道。
「何居士划石為局,如此功力老衲生平未見,敝寺僧眾甘拜下風。」
覺遠聽了天鳴之言,再看了看石坪上的大棋局,才知此人是來寺顯示武功,當下挑著大鐵桶,吸了一口氣,將畢生所練功力都下沈雙腿,在那棋局的界線上一步步的走了過去。
只見他腳步,石坪上便現出一條五寸來寬的印痕,何足道所划的界線登時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