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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情斷太湖

Xuan Tan · 斷情錄 · 本章第 1 / 2 頁

夜,太湖湖畔

風很冷,夜色更濃,一道孤寂身影獨坐青石上,不知過了許久,似要徹底融進這片無際黑暗裡。

過了很久,他忽然動了動,從懷中掏出了一塊碧綠石頭,正是納影石,真氣緩緩注入,納影石卻毫無反應,其中記載者顯然已被徹底抹去,果然……

伴隨著陣陣幽咽的湖風,耳畔忽地飄來一聲陰惻惻的笑聲。

「小賤種,可是還想看龍仙子的活春宮麼?」

隨著話音,一道人影自暗處徐徐踱出,他手中折扇不緊不慢地搖著,嘴角噙著幾分佻達笑意。

「你終於來了。」

楊清猛然回頭,洛陽雨夜,西湖密藏,還有湖邊小築的毀心一幕,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此人。

「怎麼?想殺我?」

花玉樓搖扇輕笑,滿眼皆是戲謔。

話音未落,只聽嗆啷一聲清脆長吟,三尺青鋒赫然自腰間出鞘,寒光直欲撕裂長夜!

————

錢、黃依舊在西山中四處尋找,這島嶼幅員極為廣闊,二人輾轉至今,竟連半個人的蹤跡也不曾尋得。

此刻已近晨曦初升,夜色雖已快散盡,可蒼翠林中輕霧裊裊,擾得人目力難以及遠,直至登上西山頂峰,錢銜玉環顧四野,忽然之間,只見東北方向一道熾烈白光沖天而起,剎那間將半邊天幕映得雪亮。

「這是……?」

黃藥師目光一凝,眉頭驟鎖。

「那是我留給楊清的防身機關。看來,他果真是遇上了甚麼要緊的事。」

錢銜玉素手不由緊握起來,低聲說道。

「既是如此,我們即刻便去。」

話未說完,黃藥師已然按住錢銜玉的肩膀,掠入沈沈暗夜之中,直向那白光消逝的方向追去。

————

「啊……小賤種!你竟也用這般下三爛的招數!」

花玉樓雙手捂住眼睛,方才那道白熾般的光芒直刺得他雙目劇痛,眼皮止不住亂顫,就算強行睜眼,可眼前人影恍恍惚惚,完全分不得清虛實。

「我問你……那人究竟是何來歷?!你引我過去究竟有何目的?」

楊清橫劍於花玉樓頸項之上,面容扭曲,眉宇間透著一股瘋魔戾氣。

方才他與這花玉樓纏鬥半晌,始終難分伯仲,心下一橫,索性將錢銜玉臨別留給自己的那枚小巧機關掀了開來,匣中登時炸開一道極亮白光,將此地照得恍若白晝一般,幸得他遵錢銜玉的所言,提前合目方才僥倖避過。

「我……不知道!」

花玉樓依舊捂著眼睛,低吼說道。

劍尖貼著喉結一沈,鮮血已然順著花玉樓脖頸淌下,楊清嗓音沙啞,一字字擠出齒縫。

「說不說!」

「殺了我,你就永遠也別想知道了!」

臨此一刻,花玉樓忽地獰笑不止,愈發張狂。

兩人正自僵持,夜風驟冷。

自極遠濃夜中,一點絳紅猶如鬼魅般倏忽飄至,身法輕靈到了極處,直待來人欺近一丈之內,二人才察覺一陣馥郁暗香和著細碎金鈴聲。

來者容奪秋月,眉若遠山含霜,眸似寒潭映雪,素手腕間系著兩枚金鈴,腰懸古拙長劍,步步生蓮而來,正是終南仙子小龍女。

只是仙子身著一襲絳紅紗裙,她本是清冷絕塵的性子,素來只披縞素,偏生換了這極烈極艷的顏色,搭上白皙至極的肌膚,紅白相映之下,平添了一段攝魂奪魄的詭厲美感。

更為奇詭的是,仙子光潔如玉的靈透眉心處,隱隱透出一朵小巧血蓮,殷紅如血,花瓣層疊,徬彿以朱砂細細描就,又似自那瓷白皮肉里生生沁出一般,眉心印蓮本是佛門莊嚴之相,落在這張冰清玉潔的絕美面龐之上,卻透著說不出的妖冶肅殺。

花玉樓聽得金鈴脆響,如逢大赦一般露出了笑意,狂喜呼道。

「月奴!你來了!快,快替我將這小賤種碎屍萬段。」

楊清渾身僵冷,長劍頓在半空,只定定地望著那一抹熟悉而又陌生的紅影,喉頭哽咽,一語難發。

一聲清越穿空的龍吟陡然響起!

青鋒乍然出鞘,冷芒如匹練般掠過虛空,花玉樓的張狂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緊接著,只覺天地陡然倒懸翻覆,頭顱骨碌碌沖天飛起,斷頸處血如泉湧,噴起數尺之高,無頭殘軀抽搐了兩下,便如爛泥般頹然癱倒在地。

溫熱鮮血濺了楊清半截衣袖,他恍若未覺,心頭並無絲毫大仇得報的快意,驚駭之中帶著酸楚,心中喃喃。

難道……娘親……沒事了麼?

少年眸中已泛起淚光,棄了抵御劍勢,跌跌撞撞地朝紅衣仙子奔去,渾然不見那殺意愈盛的淡漠眼神。

還未及他靠近,小龍女皓腕無情翻轉,反手一輓,龍吟再響,一截冰冷劍鋒已然貫穿了楊清肺腑,劍尖自後背透出,嘀嗒著殷紅血滴!

楊清驀地瞪大了雙眼,滿臉皆是難以置信之色,他愣愣盯著近在咫尺的絕美面容,想從那熟悉的眉眼中找著出甚麼,可除了眉心處令人膽寒的血蓮印記之外,還有面頰一抹尚未褪盡的暈紅外,再無其他情緒。

唰!

長劍被地拔出,帶起一潑刺目血雨。

楊清雙膝一軟,喉頭猛地一甜,噴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胸前衣襟,周身氣力隨著劇痛飛速消散,身軀漸漸委頓跪倒下去。

仙子眉心血蓮綻出淒厲紅芒,神色愈發冷漠,舒展長臂,三尺青鋒化作一道冷月寒芒,直直朝著楊清頸項橫削而來,眼見便要讓他身首異處。

陡然間,破空之聲大作!

遠處一枚石子挾勁風正中劍鋒,震得長劍嗡鳴作響,餘音不絕。

未及定神,第二枚石子已直取小龍女面門而來,她身形微晃,杳若輕煙,凌空向後悄然滑退數丈之外。

只見一道碧綠倩影倏然縱至,並指如蘭,點在楊清胸前大穴之上,勉強為其止住傷勢,旋即轉身護在了他身前。

「龍姑娘,何故要對自家孩兒痛下殺手?」

程英雙眉微蹙,目光落在紅衣仙子身上,語聲雖淡,卻透著幾分冷肅。

小龍女並未回答,她本就是個很少說話的人,可手中長劍已代她作答,三尺青鋒清輝大盛,一招冷月窺人施展開來,劍氣森寒如水,直將二人盡數籠罩於劍光。

「楊清,你退遠些!」

程英見劍勢來得極快極厲,當下低叱一聲,迎身而上。

楊清雖不知此女身份,也只好死死捂住胸口正往外溢血的創處,踉蹌往後跌退,可這皮肉之苦,又怎抵得此刻的無盡絕望,他不明白為何,娘親為何要非將自己置於死地?

眨眼之間,二女已交上了手。

只見小龍女單劍輕靈,玉女劍法宛若行雲流水,劍光如銀河倒瀉,風姿出塵,端的是華美無倫,程英不用兵刃,只徒手迎戰,她的武功皆由黃藥師傳授,桃花島的武功與古墓派的快、絕、冷大有不同,講究的是奇、變、雅,看似閒庭信步、風雅至極,卻可將那凌厲無匹的劍光,盡數化解於落英繽紛之中。

但見場中紅碧兩道身影蹁躚交錯,乍合驟分。

小龍女手中長劍化作一團銀芒,劍氣森然,將丈許方圓盡數籠罩。

她劍走輕靈,手腕微轉間,一招素問九轉遞出,似實還虛,直取程英雙目而去。

程英容色從容,足踏八卦方位,身形趿地一轉,險之又險地自那綿密劍網中滑了出去,她心知小龍女輕功卓絕,劍法更是當世無雙,不敢有絲毫托大,右掌一穿,借勢還了一招春風拂柳,掌風掃過,直切小龍女持劍的手腕。

小龍女對這精妙一掌是不避不讓,紅袂翻飛間,長劍倏地中宮直進,運的竟是兩敗俱傷的凌厲打法,大有不殺了此女不罷休之勢。

「龍姑娘出劍怎地這般狠辣,竟無留半點轉圜餘地,莫不是她也……」

程英見狀心頭微凜,她本意不願傷了和氣,出手尚留著三分餘地,此刻見小龍女劍氣逼人,只得變掌為指,右手食中二指微曲,使出她最為精通的絕學蘭花拂穴手,只見指影繁復,猶如穿花繞樹,招招不離小龍女周身大穴。

兩女以快打快,頃刻間已拆了數十招,一時間,紅雲綠影交織,劍氣縱橫,掌風如濤。

遠處,楊清強撐著斜倚在枯樹旁,那漫天如雪劍光,直將綠衣女子逼得步步緊退,又看那紅衣蹁躚之中,娘親那張清艷絕倫卻又冷若冰霜的面龐,喉頭忽地湧上一口腥甜,順著嘴角淌下……

又是連攻數十劍後,只見小龍女足尖一點,徑直施展出夭矯空碧,連綿劍光陡然一斂,化作一道長虹,破開重重掌影,直朝程英當胸刺來。

這招來得極為迅捷突然,程英避無可避,危急之中雙手猛地一攏,變指為掌,翻飛之間,於身前結成一道嚴密陣網,腳下步法亦是大變,踏遍乾、坤、震、巽等八卦方位,周身真氣流轉不息。

孰料那劍芒凌厲無匹,縱被奇門陣法引得偏了寸許,仍是破陣而入,寒光閃處,已在她右臂划出一道血口。

程英柳眉微蹙,借著劍鋒划過之勢,身形向後連退數丈,她深知若再以攻代守,只怕頃刻間便要命喪劍下,也難護得楊清周全。

小龍女一擊見血,面容依舊不見波瀾,她紅袖輕舒,足底一點,如影隨形般追殺而至,手中長劍錚然作響,幻化出漫天清寒劍雨,連綿不絕地朝程英周身罩去。

桃花島武學脫胎於易經八卦,程英雖負了輕傷,此刻收了攻勢,以身化陣,全心全意擺出的防守之勢綿密渾厚,小龍女武功雖勝過她半籌,但遇上這等以柔克剛的道門陣法,一時之間竟也奈何不得。

久攻不下,只見小龍女眉心紅蓮光芒撲閃,剪水瞳眸閃過決絕幽光,但見紅裙如業火般翻飛鼓蕩,周身內力再無半點保留,盡數傾注於右足之上,猛然在地上一踏。

夭矯空碧全力施展開來,端的是驚世駭俗的絕頂極速,一抹絳紅身影宛如驚鴻御風沖天而起,旋即又於半空之中急轉身形。

只見仙子長臂舒展,皓腕凝霜,劍氣縱橫激蕩,四下氣息徬彿驟然降至冰點,「霜寒九州」已然使出!

這一劍褪去了輕靈婉約,直化作漫天徹地的森冷殺機,但見劍光璀璨,猶如九天銀河決堤倒卷,千萬道凜冽無比的劍氣宛如隆冬風雪,鋪天蓋地般朝程英傾瀉而下,劍勢之盛,真有凍結萬物之無雙威能。

劍鋒未至,強大威壓已迫於眼前,程英只覺呼吸猛地一窒,周身氣機被這等毀天滅地的劍勢徹底鎖定,腳下那變幻莫測的奇門步法生生頓住,原本綿密如網的掌風在這招威力無匹的劍法面前,瞬間分崩離析。

倚在枯樹旁的楊清亦是被那四溢的寒冷劍氣逼得跌在地上,心中已然絕望,這一劍下來,這綠衣女子莫說擋將不住,只怕是自己也要葬身於此。

眼見那漫天冰寒劍氣便要將程英與楊清徹底吞沒,忽聽得夜風之中,幽幽傳來一縷清越簫聲。

這簫聲初時極輕,隨後陡然拔高,音調忽轉激越,直如海嘯穿雲、怒海龍吟,正是黃藥師絕學「碧海潮生曲」。

簫聲之中,蘊含著渾厚至極的上乘內力,無形音波自四面八方激蕩交匯,原本凌厲無匹的極寒劍氣在激昂簫聲中劇烈震顫,最終砰的一聲,化作無數細碎的冰晶霜粉,在夜色中紛紛揚揚地灑落,轉瞬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不過是一曲簫音,便破了仙子的最強一招。

楊清滿背冷汗,這一幕已徹底超出了所能理解的武學範疇,只留下一片浩瀚餘音,在耳道久久回蕩嗡鳴,終是支撐不住,徹底昏厥過去。

半空之中,小龍女只覺一股雄渾無匹的潛勁順著劍鋒反震而上,震得她虎口發熱,皓腕一陣酸麻,胸中氣血更是不受控制地隨簫聲翻湧起來。

仙子如何不知來者身份,此人位列天下五絕之一,內功造詣已臻化境,絕非自己所能抗衡,心下當機立斷,紅衣飛渡,如驚鴻掠影一般,消失在了那茫茫太湖之中。

程英雖死裡逃生,右臂卻負傷不輕,正汩汩往外滲著殷紅鮮血,染透了半邊翠衫,她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氣血,回首望去,只見濃重夜色中,一老一少疾步而來,正是黃藥師和錢銜玉。

「英兒,你傷勢如何?」

黃藥師行至近前,見程英浴血,不由得眉頭微蹙,長袖一拂,將玉簫收入腰間,反手自懷中摸出一隻精巧小瓶,卻見程英對自身傷勢不顧不管,直望向著不遠處癱坐在枯樹下的少年。

還未待她開口,錢銜玉已然掠了過去,三步並作兩步奔至枯樹之下,當看到楊清的慘狀,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他胸口處赫然有一片血肉模糊的劍創,鮮血已在身下匯成了一灘暗紅血窪。

錢銜玉顫抖著伸出嫩白素手,探向少年鼻息,好在尚有絲絲若有若無的溫熱氣息拂過,一顆懸至嗓子眼的芳心這才猛地落回了肚裡,眼眶不由一紅,連忙將他身子半摟入懷中,急急回首喚道。

「黃前輩,他……他還有氣!快來救他!」

————

晨風微涼,吹散了江面上縈繞的薄霧,東方天際已隱隱泛起一層魚肚白。

蘇妙憐孤身立於風中,衣袂飄飄,她凝望著眼前煙波浩渺的湖水,秀眉微蹙,眸中漾著化不開的惘然。

自昨日於太湖水域轉醒,便驚覺靈台有異,只道記憶停留在自己被困於那詭譎莫測的桃花陣中,可後來究竟發生了甚麼,她則是全無半點印象,徬彿記憶是被生生抹去,當真是匪夷所思。

忽聽得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自蘆葦蕩後傳來。蘇妙憐妙目微凝,轉頭望去,只見兩道人影正往碼頭方向摸來。

正是那孟、張二人,他們久候仙子不至,心中早生了疑懼,便乘夜大著膽子出門查探,孰料原本守衛森嚴的西山,連半個人影都尋不見,二人只道是生了甚麼可怕變故,索性一合計,便打算尋舟從此地遁走,殊不知二人若是留在寒月居中,早已成劍下亡魂了。

而當兩人抬眼撞見立在風中的蘇妙憐,登時駭得面如土色。

「是……是那妖女!」

兩人立時慌不擇路,扭頭往回跑去。

蘇妙憐見這二人形跡可疑,且見自己便逃,斷定其非善類,當下清叱一聲,足尖在江岸青石上輕輕一點,身形拔地而起。

她雖忘卻了十年歲月的記憶,可一身精純至極的內功絲毫未曾衰減,立時如鬼魅般攔在二人身前,玉手輕揚,將二人點在原地動彈不得,

蘇妙憐反俏臉含霜,冷聲喝問。

「說!你們鬼鬼祟祟在這作甚!莫非是魔教妖人?!」

二人瞪大了眼珠子,只覺荒謬至極,明明她才是那殺人不眨眼、在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欲魔羅睺,昨天還跟花玉樓勾結在一起,怎麼睡了一覺起來,反倒裝起名門正派,大義凜然地質問起他們來了?

見二人目光閃爍、神色古怪就是不答話,蘇妙憐當二人是冥頑不靈,當下冷哼一聲,質問道。

「妖人!死到臨頭還敢跟本姑娘裝瘋賣傻?我再問一遍,你們究竟是何人?若有半字虛言,本姑娘今日便替天行道,挑了你們的手筋腳筋!」

蘇妙憐本出身於名門正派棲霞劍宗,可行事作風倒與她師父黃藥師有八分相仿,正中有邪,邪中帶正,端的是令人難以捉摸。

孟天雄咬了咬牙,索性耐性解釋起來。

「我們實不是魔教中人……是被魔教中人被擄到此地,你若是不信,自可去問花玉樓。」

「花玉樓?他又是誰?」

蘇妙憐黛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聽得此言,一旁的張莽更是瞪大了雙眼,驚疑不定地望著眼前的絕色女子,脫口而出。

「你莫非是逗我們好玩?!那花玉樓分明是……」

話音未落,蘇妙憐已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冷然道。

「誰有那閒工夫消遣你們兩人?若是不將事情原委從實招來,本姑娘有的是分筋錯骨的手段好好招呼你們!」

孟天雄與張莽面面相覷,這妖女不僅滿口正派腔調,竟連那與她關係匪淺的花玉樓也忘了個乾乾淨淨?

難道她是練功走火入魔,或者是吃錯甚麼藥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算了,既然你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硬骨頭,那便先耗著,等我師父到了,自有千百種法子撬開你們的嘴!」

蘇妙憐嘴上雖說得狠辣無情,名門正派的底子到底未泯,沒有當真痛下殺手,長袖一拂,轉身尋了塊乾淨的青石盤膝坐下,閉目吐納,安安靜靜地等候起來。

不消片刻,遠處的蘆葦蕩旁已隱隱綽綽現出三道人影。

只見程英背上正背著重傷昏迷的楊清,錢銜玉則伴在黃藥師身側,正低聲交談著甚麼,三人一路往碼頭這邊行來。

蘇妙憐見狀,當即迎上前去,指著僵立的兩人說道。

「師父,徒兒方才在此處撞見的這兩人形跡大是可疑,便順手點了他們的穴道,還請師父發落。」

黃藥師微微頷首,一雙清雋深邃的眼眸只在孟、張二人身上稍一打量,長眉便倏地一挑。

「唔?有意思,你二人竟身負古墓派的內功。」

黃藥師武學造詣登峰造極,這二人吐納的至陰真氣與終南仙子別無二致,怎逃得過他的法眼。

孟天雄與張莽立時心頭大駭,支支吾吾起來。

一旁的錢銜玉皺起眉來,昨日在湖邊小築時,小龍女將她於西山這一月諸般經歷也毫無保留地盡數相告,聰慧如她者便立時猜出了這兩人的身份。

「黃前輩,請借步說話。」

錢銜玉不敢聲張,輕輕扯了扯黃藥師的青衫廣袖,將其請至一叢茂密蘆葦後,壓低了嗓音,將這段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道來。

黃藥師靜靜聽罷,長長嘆了口氣,面上拂過一抹蒼涼之色。

「竟是如此……銜玉,依你之見,該當如何發落這二人?」

錢銜玉秀眉微蹙,沈吟片刻道。

「他們只是任人擺布的棋子,受制於人方才捲入其中,並非大奸大惡之徒,龍姐姐特意吩咐過,若是能留他們一命最好,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就將他們留在這太湖西山,任其自生自滅罷了。」

黃藥師微微搖頭,面色浮現一抹冷意。

「這等秘辛若是漏出半點風聲,豈非有辱龍姑娘清譽?老夫平生最恨那些嚼舌根的無恥之徒。」

錢銜玉聞言,剪水秋波中頓時掠過一抹煞氣,這丫頭本就不是甚麼迂腐善類,當即柳眉一挑。

「既然如此,讓我去割了他們的舌頭,剁了他們的雙手,不能言,不能書,我看他們還如何去江湖上亂嚼舌根!」

黃藥師聽罷此言,非但沒有責怪之意,反倒撫須大笑,眼中滿是激賞之色。

「哈哈哈……不想銜玉小小年紀,卻有這等行事果決的狠辣做派!」

錢銜玉撅了噘嘴,嗔道。

「事關龍姐姐名節,那還能有甚麼法子保全?黃前輩若有妙招,倒是快說呀!」

「也罷,既要絕其口舌,又不害其性命,也不必髒了你這小丫頭的手。」

黃藥師眸光一閃,他負手踱步而出,徑直走到孟、張二人身前,旋即雙掌齊出,按在兩人天靈蓋處,內力催動之下,移魂大法再度施展開來。

孟、張二人只覺一股奇異真氣直衝腦海,眼前幻象叢生,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兩眼一翻,齊刷刷地癱軟在地,徹底昏死過去。

待到半炷香後,冷風拂面,兩人方才悠悠轉醒,而那五人則已消失不見,至於在西山這一個月有關終南仙子的記憶以及一身內力則被徹底抹去。

————

姑蘇城外,胥江碼頭透著幾分春日清晨的寒浸清冷。

一眾影鶻衛昨夜在花街柳巷尋歡作樂,直鬧到天際泛白才罷休。

此刻個個眼瞼浮腫,步履虛浮,打著哈欠踏上了一艘烏篷大船,正欲往太湖西山駛去。

玄鶻方才拔起竹篙,忽覺頭頂寒風暗掠,未及抬頭,一道絳紅身影已悄然飄落船頭,玄鶻見到來者大驚失色,剛欲張口喝問,只覺眼前清光一閃,喉頭忽地一涼,連痛呼都未及發出,頭顱已骨碌碌滾落江中,斷頸處熱血沖天濺起。

絳紅身影並不停留,倏地掠入船艙。

霎時間,原本靜謐艙內驟然爆出數聲淒厲慘號,卻又在三兩息之間戛然而止,再無半點聲息。

船簾被一隻白嫩素手輕輕挑開,紅衣仙子緩步踏出艙門,一柄清亮的三尺長劍,此刻正滴答淌著殷紅血水,就連那向來不染塵埃的絕俗面龐上,亦濺上了幾點驚心血梅,映襯著那身如火的紅衣透出幾分妖異。

她神色漠然,皓腕輕震,抖落劍刃血珠,鏘的一聲還劍入鞘,足尖在沾血船甲上輕輕一點,身若驚鴻,踩著胥江的漣漪波光,徑往東飛掠而去。

京杭運河畔,垂柳依依。

一名玄衣少年負手而立,似已在此候了多時。聽得風聲異動,他轉過身來,見那一抹絳紅飄然而至,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月兒,那些人你可都料理乾淨了?」

少年聲線溫和,氣質恰如一位謙謙君子。

「回稟殿下,除清兒與孟、張二人遁走外,西山余下之人以及眾影鶻衛,皆已斬於劍下。」

紅衣仙子輕聲作答,那張冰雪雕琢的淡漠面龐,然在對上玄衣少年眸光的剎那,寒意頓消,恰似春風化雨,綻出了十二分極致柔情。

「唔……想來是你當初的那封密信引得襄陽派人趕來攪局了。」

元晦眸光微閃,略一沈吟。

「來者位列天下五絕,比月兒功力還高上幾分……可否需要在此多留些時候,待他走後,便可尋機將這三人首級取來。」

紅衣仙子盈盈一拜,說道。

「幾條漏網之魚罷了,再說了,這三人亦是不知曉本王身份。月兒,你隨本王先行北上,待四哥踏平漠北,鼎定乾坤之時,再揮師南下,屆時取他們性命,不過易如反掌。」

元晦拂了拂衣袖,渾不在意地輕笑一聲,旋即踏上河畔早早備好的船舫,紅衣仙子按劍垂首,寸步不離地緊隨其後。

纜繩解開,船舫破開江面晨霧,一路向北,漸漸消匿於水天之間。

————

嘉興城外,牛家村

暮春四月,江南草長。

錢塘江水浩浩湯湯,自村邊繞過,東流入海。

江畔烏桕樹新葉初展,綠影婆娑,襯著遠處幾縷炊煙,將這小村落攏在一片安寧之中。

曲三酒館的舊址早已荒廢,斷壁殘垣間野草叢生,黃藥師數年前路過此地,便遣人在舊宅旁另起了一座三進小院,青瓦白牆,隱於一片竹林之後,與旁側幾株百年老樟相映成趣。

此處本是程英、陸無雙與傻姑的隱居之地,數年前程英隨黃藥師去襄陽抗蒙,便只剩陸無雙與傻姑同住,二人雖一瘸一傻,可守著這方清淨天地,日子倒也快活。

午後,日頭暖洋洋地灑在院子里,陸無雙正坐在廊下擇菜,她左足微跛,行走雖不甚靈便,手上動作卻麻利得很,一把嫩綠薺菜在她指間翻飛,不多時便堆了滿滿一簸箕。

「無雙,你歇會兒罷,這些活兒讓我來便是。」

傻姑蹲在井邊淘米,見陸無雙額上沁出細汗,一溜煙跑了過來,從袖中摸出一塊粗布帕子,笨拙地替她拭汗,她已年過五旬,心智卻仍如孩童一般。

「傻姑,以往表姐在時,我是甚麼活也幫不上忙,如今,要還甚麼事都讓你做了,這般下去我怕是要胖成個球了。」

陸無雙笑著推開傻姑的手,笑道。

傻姑聽不懂她話中的自嘲,只當是甚麼誇獎之詞,愈發笑得眉眼彎彎,拍手說道。

「球好!球好!傻姑也要當球!」

陸無雙忍俊不禁,正欲再打趣幾句,忽聽得院外竹林中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她面色微變,手中菜葉一頓,側耳凝神,那腳步聲雜亂急促,竟似不止一人。

「傻姑,去屋裡待著,沒有我的吩咐,不許出來。」

陸無雙低聲吩咐,傻姑雖懵懂,卻也察出她面色不對,乖乖點了點頭,縮著脖子躲進了內堂。

未幾,竹籬被推開,當先邁入的是一襲青衫廣袖的老者。

「師父!」

陸無雙見來者是黃藥師,頓時又驚又喜,連忙拄著拐杖迎上前去,待看清他身後眾人,卻不由得一怔。

只見身後跟著一個素未謀面的黃衣少女,生得明眸皓齒,姿容姣好,戴著一副奇異晶具,面色十分焦灼。

再往後,還有一個玄衣女子,姿容亦是一等一的好,只是神色恍惚,目光茫然四顧,徬彿對周遭一切都很是陌生。

最末的則是程英,她一身翠衫上盡是暗紅血漬,右臂上草草包扎,仍有血絲不斷滲出,背上還負著一個血人。

「表姐,這是怎麼了……」

陸無雙失聲驚呼,連忙讓開道路,將眾人引入內堂,目光落在程英背上昏迷之人之上,但見他面色蒼白無比,唇角猶自掛著乾涸血跡,背心處一片血肉模糊,顯然是被人以利劍穿胸而過,傷勢重至極點。

「雙兒,快將廂房收拾出來,再燒些熱水,待會兒再與你細說此事。」

程英將楊清輕輕放於榻上,回首吩咐道。

陸無雙不敢耽擱,忙前忙後,又喚了傻姑出來幫忙,豈料傻姑方一進來,待看見楊清之時,猛地向後跌去,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

「你別殺我……別殺我……」

傻姑渾身劇烈顫抖,雙手抱頭,縮在門角瑟瑟發抖。

「傻姑!傻姑!」

陸無雙連忙一瘸一拐地奔過去,將她緊緊摟在懷裡,一手撫著她的後背,一手遮住她的眼睛,柔聲哄道。

「不怕不怕,他不是楊康……你看清楚,那是個孩子,是個受了傷的孩子。」

傻姑在她懷中拼命掙扎,嘴裡仍不停地喊。

「是他!就是他!他要殺傻姑……他要殺爹爹……血……好多血……」

黃藥師聞聲快步走來,見狀眉頭緊鎖,伸指在傻姑眉心輕輕一點,一股柔和內力渡入,傻姑渾身一僵,哭聲漸弱,眼神渙散,不多時便軟軟昏睡過去。

「妙憐,你把她抱到隔壁去,好生看著。」

黃藥師沈聲吩咐,蘇妙憐點了點頭,與陸無雙合力將傻姑抬到隔壁廂房榻上,又替她掖好被角,傻姑即使在昏睡中,嘴裡不時發出幾聲含混的囈語,顯是驚嚇過度。

「師父,這孩子究竟是誰?」

陸無雙回到堂中,轉眼看向黃藥師。

「他是楊過之子,楊清。」

黃藥師淡淡道,一面伸出三指搭在楊清腕脈之上。

「竟是楊大哥之子麼……」

陸無雙一怔,似不敢相信一般,立時又望向楊清,眉眼之中果真有似有那麼點神似楊過。

錢銜玉這廂見黃藥師已解開楊清胸前衣襟,只見一道可怖的劍創自前胸貫透後背,創口四周皮肉外翻,隱隱透出青紫之色,顯是中了極為陰寒的內勁。

「黃前輩……他……」

錢銜玉緊緊握著素手,聲音微顫。

「楊清這劍傷與妙憐的劍傷如出一轍,雖傷及心脈,但也留了幾分餘地,只是他的傷耽擱得太久,氣血虧虛得厲害,須得好生將養。」

黃藥師淡淡道,又自懷中摸出一隻瑩白玉瓶,傾出三粒丹藥。

只見他雙指微一運力,將藥丸碾碎化開,盡數敷入創口之中,隨即又自錦囊里取出金針,在楊清傷口四周的大穴上起落如風,以通淤滯瘀血。

錢銜玉緊繃身軀這才微微沈了下來,暗自長舒了一口氣。

「都出去,莫打擾他休息。」

黃藥師施針完畢,長身而起,拂袖對眾女說道。

眾人依言退至外間廂房,程英先去換了身潔淨的青衫,又攜陸無雙去看仍在昏睡的傻姑,二女闊別數年,此番重逢自有無數知心話要說,兩人拉著手低聲細敘別後境況,說到動情傷心處,陸無雙眼圈微紅,忍不住以袖掩面,暗暗拭淚。

待二女心緒平復,回到正廳,便與眾人圍坐一桌,陸無雙轉頭看向一旁的蘇、錢二女,輕聲詢問道。

「表姐,這兩位姑娘面生得很,不知是……」

「這位蘇妙憐,蘇姑娘,是師父十年前收的弟子,也算是你的師妹了,這位則是臨安皇城司的錢銜玉,錢姑娘。」

程英柔聲一一引薦。

兩女皆起身微微頷首見禮。

不料眾人還未談上幾句,忽聽內室傳來響動,是傻姑醒轉了。

程英連忙起身走了進去,欲扶她再多歇息片刻,誰知傻姑卻似個沒事人一般,甩脫了程英的手,憨笑著非要去灶間給眾人燒水沏茶。

片刻後,傻姑當真端著幾盞熱茶大步走回廳中。她將茶水放下,一雙眼睛忽地直勾勾盯住蘇、錢二女,歪著腦袋打量半晌,忽然拍手大笑起來。

「好看!這兩位妹妹當真好看,比寺廟的菩薩還要好看!」

蘇妙憐被她這般直白誇贊,不由得微微一怔,面容上難得飛起一抹赧色,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話,而坐在一旁的錢銜玉只對著面前的熱茶,兀自怔怔出神。

程英見不由莞爾,伸手拉著傻姑在自己身旁坐下,柔聲道。

「傻姑,莫要這般口無遮攔,教兩位妹妹聽了笑話。」

傻姑卻不以為意,只管捧著茶碗憨憨地笑。

黃藥師將西山發生的變故簡略說了,當聽到小龍女竟對親生骨肉痛下殺手時,陸無雙眼中掩不住震駭,當即忍不住開口問道。

「師父,龍姑娘雖生性冷淡,卻絕非殘忍好殺之輩。她怎會平白無故對親生骨肉痛下這般殺手?」

黃藥師聞言,白須微顫,目光中透出幾分深邃凝重。他正欲開口,目光掃過一旁的蘇妙憐,話鋒一轉,淡然道。

「妙憐,你且帶傻姑去外頭轉轉。」

蘇妙憐心知師父有甚麼自己聽不得的要事相商,當即斂衽起身,順從地點了點頭,便牽著傻姑退出了堂外。

待二人的腳步聲遠去,黃藥師方才緩緩捻須開口。

「若老夫所料不差,她定是中了與妙憐體內同宗同源的蠱毒,這才迷失了本性。」

「這怎麼可能?龍姐姐曾親口對我說過,那等邪物根本奈何她不得!」

錢銜玉聞言,脫口辯駁。

黃藥師點了點頭,說道。

「想來是龍姑娘內力深厚,尚未被這蠱毒徹底吞噬心智,否則,她一劍便可要妙憐和楊清的命。不過,往後就不好說了。」

一旁的程英秀眉微蹙,問道。

「師父,究竟是何人,竟對龍姑娘暗下這等毒手?」

「此法應是出自西域密宗,至於下手之人是誰,銜玉你應當比老夫清楚。」

黃藥師目光一轉,看向錢銜玉。面對眾人目光,錢銜玉神色一黯,咬了咬嘴唇道。

「我……我也只知那惡人名叫元晦,其餘底細便一概不知了,龍姐姐也未向我多言。」

程英聞言,轉頭看向黃藥師,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師父,既然您能解開師妹體內的蠱毒,想必您老人家也一定有辦法幫龍姑娘解開這蠱毒了。」

黃藥師聽罷,卻是搖了搖頭,嘆道。

「老夫探查過妙憐的經脈,她體內的蠱毒實則在遇著老夫之前便已被化解,那一縷紅芒不過是殘留未消的余毒罷了。更何況,如今龍姑娘行蹤成謎,她那等頂尖輕功,便是老夫也自愧不如……」

錢銜玉面色一白,聲音微顫。

「那……那難道便真的一點法子也沒有了麼?」

黃藥師默然片刻,說道

「解鈴還須系鈴人,欲解此物,只怕非密宗之人不可,只是西域密宗支派繁雜,所煉蠱毒各有不同,還是得找到施蠱之人方才可以。」

此言一出,堂中一時寂然無聲,唯聞窗外風拂疏竹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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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第三日是夜時分,楊清方才悠悠醒轉,他扯開衣襟,胸口外傷已然結痂,再微微側首,但見一位綠衫女子正斜倚在榻側,她容色清麗恬淡,眉宇透著淡淡倦意,似是剛剛闔眼淺眠。

程英聽得榻上呼吸有異,長睫微動,當即醒轉過來,見楊清已然睜眼,唇角泛起一抹溫婉笑意,柔聲問道

「清兒,身子可覺好些了?」

楊清神色微頓,凝聲問道。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敢問尊姓是……」

「我復姓一個程字,單名一個英。昔年與你爹爹楊過乃是舊交,依照輩分,你應喚我程姑姑才是。」

程英目光柔和,輕聲答道。

楊清細細端詳起來,但覺眼前女子容顏秀麗,氣質溫潤如玉,說話時唇畔隱現一窩淺淺的梨渦,只道是個比自己年長不了幾歲的妙齡少女,這聲姑姑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他遲疑片刻,低聲說道。

「我……我還是叫你程姐姐罷。」

程英微微一怔,眸光輕斂,似是憶起了昔年舊事,隨即輕笑著搖了搖頭。

「隨你心意便是。」

見楊清強撐著欲要起身,她連忙探出素手將他輕輕按住,柔聲說道

「你內傷未愈,切莫妄動,須得好好靜養才是。」

「程姐姐,我已無礙了。」

楊清咬了咬牙,執意要坐直身子,程英也不強阻,只拿過軟囊墊在他身背,輕聲道。

斷情錄 · 第23章 情斷太湖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