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論劍台上的意外
論劍第四日下午,日頭偏西,論劍台下的看客比前幾日少了兩成,空氣里的火氣反倒更足。
台下臨時搭的棚子里,有人連水都喝不下去,眼睛直往台上瞟。
台上是刀門與玄清宮的一場比試,刀來劍往,正打到要緊處。
台下各派弟子擠成一團,叫好聲、起哄聲此起彼伏。
林野站在人群後頭,鄭葵立在他身側,一隻手虛虛按著腰間的刀。
齊纓隔了幾排人,踮著腳往台上看,看得比誰都認真。
林野的目光卻沒往台上落。
他站在人群里,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像在找甚麼人。
林野看了一陣,收回目光,順手在鄭葵後腰上揉了一把。
鄭葵由他揉著,手照按刀、步子照走,壓低嗓子罵了一句:「林瞎子,滿台子人看著呢。」他由她罵著,又揉了一把,才收手,由她站著,目光繼續往人群里掃。
她由他掃著,由他站著,手按著刀,眼睛跟著他,一起在人群里找。
他由她找著,又隔著粗布短打揉了一把她的臀,揉得她'嗯'地一聲,才收手,由她站著。
她由他站著,壓低嗓子又罵了一句:「林瞎子,台上正打著呢。」罵聲低低的,手照按刀。
論劍台最高一層,五面大旗被山風扯得獵獵作響。旗還是那些旗,可今天這陣風,吹得人心裡發毛。
忽然,人群西邊一陣騷動。
槍莊的人來了。
七八條漢子,一色青布短打,腰間別槍,撥開人群往前走。
當先一人身量高大,眉宇間壓著一股火氣,正是槍莊少主齊鴻。
他今日手裡提著一桿黑纓槍,槍纓黑沈沈的,垂著,像一截沒燒完的夜色。
步子一步一個坑,像是踩在誰的心口上。
他沒往槍莊的位子去。他徑直穿過人群,走到論劍台前,抬腳,一級一級登了上去。他走得慢,可一步是一步,都像踩在鼓點上。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那桿黑纓槍提在手裡,槍尖朝下。可誰都能看出來,那不是來比武的架勢。
台上正比試的兩人先停了手。
台下也靜了下來,嗡嗡的議論聲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層一層地啞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看他站到台中央,轉過身,面向刀門那邊。
齊鴻在台上站定,腰背挺得筆直。
他朝四面抱了抱拳,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地砸出去:「刀門門主,晚輩有一事,當著天下英雄的面,想問個明白。」
刀門門主坐在台下第一排,黑膛臉,腰里那柄寬刀壓著椅子扶手。他掀了掀眼皮,慢吞吞地應了一聲:「齊少主,有話但講。」
「好。」齊鴻道,「那我問。」他頓了頓,聲音陡地拔高,像一根槍尖捅破了天:「家父的毒,到底是不是你們下的?!」
滿場嘩然。台下先是一靜,隨即像開了鍋。有人站起來,有人往前擠,後頭看不見台上的人,急得直問前頭:怎麼了?怎麼了?
這句問話一出,論劍台上下,像一瓢水澆進滾油鍋里,先是一靜,隨即轟的一聲炸開。
有人倒抽一口涼氣,有人交頭接耳,各派弟子的臉色,齊刷刷地變了。
東側玄清宮的位子上,雲淨端坐不動,只把眼簾垂了下去。西側血蓮教那一片紅衣里,有人探出半個身子,被同伴一把拽了回去。
槍莊的弟子們先回過神來,一個個挺直了腰桿,眼睛齊刷刷地往刀門那邊瞪。
刀門弟子也不示弱,回瞪過來,兩邊隔著半個論劍台,眼神先打了一架。
誰也沒有先動手,可誰也沒打算退。
青陽的弟子夾在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有幾個已經悄悄往掌門那邊靠了。
槍莊跟刀門,面和心不和,幾十年了。
可再不對付,也沒人把話挑到台面上來過。
齊鴻這一問,是把兩家的臉皮,當著整個中原江湖的面,撕開了。
刀門門主慢慢站起來。他身量不高,可往那一站,煞氣便壓了下來。他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台上:「齊少主,無憑無據,血口噴人。」
「沒憑沒據?」齊鴻的聲音也硬了起來,「我爹中毒那晚,你們刀門的人就在淮上。這三個月,我挨個問過,刀門的弟子,夜夜有人在我們莊外頭轉。你說,這是憑據,還是血口?」
刀門門主臉色一沈:「刀門弟子去淮上走鏢,路過也是常事。你爹的毒,與我刀門何乾?」
「路過?」齊鴻的眉毛一竪,「一個月里路過十七回?連鏢都不押,光在莊外頭轉圈?」
刀門那邊先炸了。一個弟子按不住火,嗆啷一聲抽出刀來:「槍莊的!你們少在這兒潑髒水!」
「潑髒水?」槍莊這邊也有人拔了槍,「我師父癱在床上三個月,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這是潑髒水?」
兩邊這麼一頂,火藥味登時衝上來。
刀門弟子嘩啦啦站起一片,手按刀柄;槍莊七八條漢子也圍攏過來,槍尖朝外。
方才還在台上比試的兩個人,早退到了台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青陽掌門玄機子連忙上前,攔在中間,連連擺手:「兩位!兩位!論劍之期,兵刃無眼。有甚麼話,下了台好好說。當著天下英雄的面,莫要失了體面。」他嘴上說著軟話,額角卻見了汗,一邊說,一邊朝兩邊的弟子使眼色。
可這時候,誰還顧得上看他的眼色。
他是主家,最怕的,就是自家山頭見血。
他這話說得綿軟,可誰都聽得出來,這場論劍,已經打不下去了。
兩邊都緩了緩,可刀沒回鞘,槍也沒離手。
台下一鍋粥似的。
有人勸,有人起哄,有人巴不得看熱鬧。
林野站在人群里,眉頭越擰越緊。
他看見刀門那邊有弟子偷偷往台下溜,也看見槍莊這邊有人紅著眼圈,手在槍桿上攥得發白。
有人壓低了嗓子嘀咕,這一屆論劍,怕是要辦不下去了。
論劍第四日,本該是這一屆最要緊的半天。刀門對玄清宮,槍莊對青陽,都排在這一日。如今台上一亂,那些排好的比試,全成了笑話。
不對。林野心裡想,刀門門主的態度不對。他要是真下了毒,這會兒該縮著脖子,不該當眾跟槍莊頂牛。他頂得越硬,倒越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鄭葵湊近半步,壓著嗓子,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先生,有人巴不得槍莊鬧起來。」她說著,目光往人群里掃了一圈。
林野沒答話。
他也看出來了。
齊鴻今天這一鬧,不是臨時起意。
這三天,論劍台上,總有人在齊鴻耳邊念叨:刀門的人又去淮上了;刀門門主親口說的,槍莊沒人了。
這些話,他聽在耳朵里,一句都沒漏。
一句兩句是閒話,十句八句,就是刀。
有人在借齊鴻的手,磨這把刀。
他還想起一樁事。昨日落霞莊莊主中毒,今日槍莊少主發難,兩樁事,隔了不到一天。這把火,燒得也太齊整了些。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一把攥住了林野的胳膊。
是齊纓。她臉色發白,眼睛卻燒得亮,指頭攥得死緊,另一隻手裡的槍桿,攥得咯咯響。
「我得上去攔我哥!」
「你上去攔,他也聽不進去。」林野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這會兒他滿腦子都是爹的毒,你上去,他只會當你向著外人。」
「那怎麼辦?」齊纓急得直跳腳,「就這麼看著他跟刀門打起來?」
「他要是不聽我的呢?」齊纓咬著牙問。
「他會聽的。」林野說,「你爹倒下那天,是誰在榻前守了三天三夜?」
「打不起來的。」林野道,「有人比他更不想看著這場架打起來。但有一句話,只有你能說。」
「甚麼話?」
「你哥認准的事,十頭牛拉不回。可你查了三個月,你心裡最清楚,爹的毒不是刀門下的。」林野看著她,「這話你去說,他才聽得進去。換誰去說,都是外人攪渾水。」
齊纓怔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最終沒出聲,只把牙一咬:「我去。」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又掙了一下。
「松開。」齊纓瞪著他,「我不上去吵,只上去跟他說一句實話。」
林野松開她的手腕,側頭看了鄭葵一眼。鄭葵會意,往人群里擠了擠,站到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齊纓深吸一口氣,拎起那桿紅纓槍,撥開人群,朝論劍台上走。
她走得慢,可一步是一步,穩得很。那桿紅纓槍在她手裡,槍尖微微朝下,沒有一絲要挑事的樣子。槍纓垂著,隨她的步子,輕輕地晃。
台下的人潮,竟自發地分開了一條路。有人認出了她,交頭接耳:「她上去做甚麼?」
「莫不是要跟著她哥一起鬧?」那路,一直通到論劍台下。
齊纓沒理那些話。她上了台,走到齊鴻面前,站定。
齊鴻正跟刀門門主對峙著,見她上來,眉頭一皺:「纓兒,你下去。這事你別摻和。」
「哥。」齊纓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你聽我說完。」
齊鴻看著她,沒動。
他這個妹妹,從小性子比他還烈,可從來不在人前攔他。
她今兒當著全江湖的面,站到他面前,他忽然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
她手裡那桿紅纓槍,槍纓紅得像一簇火。
小時候他教她練槍,她練不會,急得哭。
後來她練會了,一桿槍舞得虎虎生風,比誰都拼命。
「你說。」齊鴻看著她。
齊纓又深吸了一口氣。
她攥著槍桿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開口之前,她先往台下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林野站的地方。
半晌,她才開口,一字一字,吐得極清:「哥,爹的毒不是刀門下的,至少不是刀門門主下的。有人在等你鬧這一場。」
齊鴻愣住:「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查了三個月。」齊纓看著他,「從爹倒下那天起,我就沒信過刀門。我挨個堵人問,問遍了淮上,問遍了刀門的地盤。爹中毒那晚,刀門門主帶著莊里半數弟子,在淮上鏢局吃酒,三十多號人,個個能作證。他要下毒,得先把自己劈成兩半。」
台下又起了一陣騷動。這話說得太實在,實在到沒人能反駁。
齊鴻的眉頭擰起來:「那毒,是誰下的?」
齊纓把槍往身前一橫:「我要是知道,早提著槍去砸門了。可我知道一件事。這三個月,但凡有人在我跟前念叨刀門,念叨得最凶的,都不是刀門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下去,卻更沈:「哥,你想想。你這一鬧,刀門跟槍莊打起來,誰最得意?你這一鬧,三十年前的舊案,論劍台上的新毒,還有人顧得上查麼?」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哥,看的是台下的人群。
齊鴻握槍的手,一點點收緊,指節發白。
「有人在等你鬧這一場。」齊纓道,「你鬧得越凶,他藏得越穩。哥,別讓爹的毒,成了別人的刀。」
滿台死寂。風從台面上刮過去,把五面大旗吹得呼啦一響。
齊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桿栽進土里的槍。半晌,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纓兒,你這話,爹知道麼?」
齊纓的聲音低下去:「爹不知道。可爹最恨的,就是被人當槍使。你想替爹報仇,就得先鬧明白,該找誰報仇。」
齊鴻沈默了很久。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握槍的手。那雙手,三個月沒好好吃過一頓安生飯。
他想起這三個月。
想起爹倒下那天,莊里人哭成一片,只有他咬著牙,沒掉一滴淚。
想起刀門的人上門弔唁,他摔了茶盞,把人家攆出門去。
想起臨行前,他去看爹,爹說不出話,只拿眼珠子一下一下地看他。
他懂那意思:別闖禍。
可他還是闖了。
久到台下有人等得不耐煩,久到刀門門主也收了那副架勢,退了半步。
終於,齊鴻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把槍往身後一收,轉身,一步一步走下論劍台。
走到齊纓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沒有看她,只低聲說了四個字:「回家再說。」
台下有人起哄:「槍莊慫了!這就完了?」喊聲里帶著笑,可那笑,聽著比罵還刺耳。
齊鴻沒理。
他穿過人群,頭也不回地走了。
槍莊的弟子互相看了看,收起傢伙,跟了上去。
那隊人走遠了,林野才把視線挪開。
他記得那個起哄的聲音,喊得比誰都響,可人堆里,他一時竟找不出那張臉。
散場回客棧的路上,齊纓拎著紅纓槍走在林野身邊,被他一路摟著,手探進勁裝里揉她的奶子,她由他揉著,槍照拎、步子照邁,嘴裡照放話:「你手放哪兒!散場的人都看著呢!」他由她罵著,又隔著褲子揉了一把她的襠,揉得她'嗯'地一聲,步子一滯,才咬著牙邁穩,壓低嗓子罵:「林野!大街上呢!」他由她罵著,又揉了兩把她的奶子,揉得她奶尖都硬了,才收手,由她走著。
她由他走著,被他摟著腰,由他揉著臀,步子照邁,槍纓一顫一顫,罵聲一路沒停:「你手放哪兒!這槍是拿來扎人的,不是拿來給你拄的!」他由她罵著,又揉了一把她的臀,才收手,由她走著。
鄭葵在後頭跟著,刀鞘磕著腰帶一響一響。
當晚,林野剛在客棧後院坐下,鄭葵先回來了。
「散場的時候,我留意了那個喊話的。」她說,「他往青陽後山的方向去了,一路還回頭看了兩回。他走路的樣子,不像普通看客,倒像個練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