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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舊玉壺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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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劍第四日,午時的鑼聲一落,台上比到一半的兩撥人各自收了兵刃,台下的人潮也松了口,三三兩兩往棚子底下鑽,尋水的尋水,啃乾糧的啃乾糧。

論劍比到第四天,規矩大家都熟了,午時歇一個時辰,讓台上台下的人都喘口氣。

這工夫不長不短,夠人喝兩碗茶,也夠人辦一件事。

林野從早上那場火里出來,一上午都沒挪窩,坐在棚子底下,把那三個字橫著竪著看了半天。

舊玉壺。

燒了名單,留了地名,還專程把劍州、青陽山都點了個明白。

怎麼看,都像有人把一條線遞到他手裡,催他順著摸下去。

午時一到,他就坐不住了。他繞過看台,在旗桿底下截住了齊纓。

「有件事,想跟你打聽。」

齊纓把紅纓槍往地上一拄,槍纓在風裡抖了抖:「說。只要不是讓我去給你算卦。」

林野的聲音不高:「今早祖先生賬房那本冊子上,多了一行字。燒了名單,留了三個字。」

「哪三個字?」

「舊玉壺。」

齊纓的眉頭擰了一下,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舊玉壺?這名字,我怎麼聽著耳生。」

林野道:「耳生就對了。我琢磨了一上午,也沒琢磨出這三個字的來路。賬房那把火,燒了名單,偏留下這三個字,像是專寫給我看的。」

「祖先生那本冊子,我聽說過。」齊纓把槍尖往地上點了點,「淮上那幾年,他替人收賬,收得滿江湖都是他的名字。他要是在冊子上記了誰,誰就得掂量掂量。」

「他記的不是誰。」林野說,「是一把壺。」

齊纓沒接話,垂著眼想了一會兒。半晌,她忽然一拍槍桿:「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一樁舊事來。」

「甚麼舊事?」

齊纓道:「青陽山後山,有一座衣冠冢,是青陽劍派三十年前立的。我小時候聽我爹念叨過一回,說那冢立得古怪,沒名沒姓,說是衣冠冢,裡頭埋的卻是一把壺。」

林野心口一跳:「一把壺?」

齊纓說:「我爹也就是隨口一提。他說那年論劍,青陽山後山忽然添了座墳,劍派上下都說是紀念舊友。可哪有人紀念舊友,紀念出一把壺來的?」

「你爹還說了甚麼?」林野追問。

「沒了。」齊纓搖頭,「我爹說,那座墳的事,劍州城裡知道的人不多,讓外人知道了,反倒給青陽添麻煩。他叮囑我,出了淮上,這話別往外傳。」

林野把這話在心上滾了一圈。衣冠冢,埋壺,三十年前。這三個數往一塊兒一湊,恰好就是那行字裡點的方位。

「能不能去看看?」

齊纓朝論劍台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現在?午後還有兩場比試,我哥點名要看的。」

「午休的工夫,夠打個來回麼?」

齊纓想了想:「後山的路我不熟。得上山找個帶路的。」

「找誰?」

齊纓道:「找個青陽的弟子。山是他們家的,路也是他們家的。後山那種地方,外人不帶路,摸不過去。」

鄭葵不知甚麼時候靠了過來,刀別在腰上,低聲問了一句:「先生要上山?」

「去看看那座墳。」林野說,「就午休這一會兒,快去快回。」

她沒多問,只點了點頭。

小紀是被齊纓從棚子底下拎出來的。他嘴裡還叼著半個饅頭,見是林野,先是一愣,隨即把饅頭往懷裡一揣,含糊著問:「先生找我?」

林野問:「後山的路,你認得麼?」

小紀挺了挺胸:「認得。我打小在青陽山底下長大,後山那片林子,哪條溝能過人,哪片坡能落腳,閉著眼都能走。」

林野沒繞彎子:「帶我們去看一座墳。三十年前立的,沒有碑名。」

小紀的臉色變了變,饅頭也不揣了:「先生說的是……後山那冢?」

「你知道?」

小紀的聲音低下去:「知道。我們青陽的老人都不讓提那地方。說是先輩立的衣冠冢,供著要緊的東西,誰都不許靠近。」

「那你敢帶路麼?」

小紀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點了頭:「先生要去,我就帶。可咱說好了,到了那兒,看一眼就走。」

四個人繞開論劍台,從山腳一條放柴的小路摸上去。

那小路窄得只容一人,兩旁草深過膝,露水早被日頭蒸乾了,草尖卻還蔫蔫地垂著,像一整片都沒睡醒。

上山這一路,林野走在鄭葵前頭,隔一段就回身,在她臀上揉一把。

鄭葵由他揉著,步子照邁,壓低嗓子罵了一句:「林瞎子,爬山呢。」他由她罵著,又揉了一把,才收手,由她跟著。

她由他跟著,刀別在腰上,步子又快又穩,由他回身,又揉了一把她的臀,才收手,由她跟著。

她由他跟著,壓低嗓子又罵了一句:「林瞎子,前頭帶路的小紀還在呢。」罵聲低低的,帶著點喘。

日頭正毒,可一進林子,暑氣就矮了半截。

後山的樹又高又密,枝丫交在一處,把天光篩得稀稀拉拉,漏到地上,只剩些碎銀子似的光斑。

越往上走,路越窄,草越深,蟬聲也一聲比一聲啞,到後來,竟像整個山頭都屏住了氣。

小紀走在最前頭,腳步放得又輕又快。

一路走,一路絮叨:「這後山,我師父那輩人都不常來。說是林子深,容易走岔,其實誰心裡都明白,是那冢在那兒鎮著,沒人願意沾。」

林野隨口問:「你也不願意沾,怎麼還敢來?」

小紀撓了撓頭:「那不是先生你要來麼。再說……我也就是個看門的,真撞見甚麼,也輪不到我倒霉。」他後半句說得越來越沒底氣,自己先心虛了。

走到一處岔口,他忽然站住,壓低聲音:「先生,前頭就是。那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四面圍著老樹,樹冠合攏成一個圓,把日頭擋在外頭,只有幾道漏下來的光,斜斜打在空地上。

當中隆起一個土包。

墳不高,也就到人膝蓋,土色發暗,長著些半枯的草,草根底下露出的土,顏色比別處深一截。

墳前立著一塊青石碑,不高,風吹雨打的,稜角都磨圓了,碑面灰撲撲的,像蒙著一層陳年的霧。

碑上卻沒有名字。

林野蹲下去,湊近了看。碑面上乾乾淨淨,一個字都沒有,只在正中刻著一行小字:

壺以寄意,人不留名。

字是陰刻的,筆畫淺,卻深得進石頭裡,像是刻碑的人一筆一筆,把八個字當成了八個誓。

齊纓也蹲了下來,伸手摸了摸碑面:「就這八個字。連個立碑的年月都沒刻。我爹當年說,這墳古怪就古怪在這兒,埋的是壺,立碑的人卻連名都不敢留。」

林野沒接話。他低頭看碑前的土。土色比別處深,邊角翻起來的泥塊還沒乾透,指肚按上去,還是潮的,像是這兩日才被人動過。

鄭葵站在他身後,聲音不高:「這土,新翻的。有人來過。」

林野的心沈了一下。

有人來過。

今早的賬房,午後的墳頭,都有人搶在他前頭動過手。

他想起祖平那句話:收賬的最怕賬本被燒。

如今賬本沒被燒,墳頭卻被人翻過。

放火的人留了字,翻土的人又留了腳印,一個引路,一個找路,像是兩支人馬,各懷各的心思。

他伸手,順著碑腳往下探了探。

浮土鬆軟,底下卻硬,像是埋了東西,又像是埋了東西的地方被重新踩實過。

他猶豫了一瞬,回頭看齊纓:「我想挖開看看。」

齊纓愣了一下:「挖墳?這可是青陽的冢。萬一叫人撞見……」

林野道:「撞見再說。這冢埋的是壺,那行字點的也是壺。我得親眼看看,埋著的到底是不是那把壺。」

齊纓咬了咬嘴唇,到底沒攔。她把槍往地上一插,輓起袖子:「要挖就快,午休的工夫,撐不了太久。」

林野蹲在碑側,拿手一點一點撥開浮土。

土是新填的,松得很,一扒就開,一層一層地掀下去,像掀一床沒壓實的新被。

他不讓鄭葵幫忙,也不讓齊纓動手,說挖墳這種活,沾的人越少越好。

手指探進土里的時候,他心裡忽然轉過一個念頭:要是埋錯了呢?

要是這冢底下,真只是一捧衣冠灰呢?

那這三個字,就又成了死路。

可指肚一觸到那件硬物,這個念頭就散了。

挖到半尺深,指尖忽然觸到一件硬物。冰涼的,圓滾滾的,順著他的指縫滑了一下。林野的手頓住了。

他屏住呼吸,把周圍的土又撥開一層,那東西漸漸露出輪廓。

是一隻壺。

壺身通體青白,入手溫潤,和他當年見過的那只舊玉杯,是同一路的料子,同一路的做工。

壺嘴、壺把、壺身,一樣一樣,都透著股舊氣,像是從很深的地方,被人一路捧到了這裡。

舊玉壺。

林野的指尖在那壺身上停了停。

他沒想到,這三個字不是傳說,真真切切,就埋在這座沒名字的墳底下。

他抬頭看了齊纓一眼,齊纓也正望著那壺,眼睛瞪得溜圓,半晌才擠出一句:「還真……真埋著一把壺。」

鄭葵催了一聲:「別看了,先拿出來。」

林野應了一聲,正要伸手把壺捧起來,鄭葵忽然按住他的手,聲音又低又急:「有人來了。」

林野的脊背一僵。

四個人幾乎同時矮下身子,閃進墳側那叢灌木後頭。

灌木不密,枝葉卻厚,四個人蹲在裡頭,剛好被遮了個嚴實。

林野一手按著懷裡的土,一手壓著灌木的枝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腳步聲從林子里傳來,一下一下,不緊不慢,踩在枯葉上,沙沙地響。片刻後,一個穿青陽衣裳的人影從樹影里走出來,徑直走到墳前。

那人蹲下去,先看了看碑,又伸手在碑前的土里翻了翻。

翻得很仔細,指頭一點一點地撥,像在找甚麼東西。

林野隔著灌木,看不清那人的臉,只看見他翻土的手停了一下,又往深處探了探。

翻了一陣,甚麼也沒翻出來。他直起身,四下里掃了一眼,低聲啐了一口。

那人壓著嗓子,聲音里帶著火氣:「甚麼都沒了。這要是讓人先動了手……」

他說著,又繞著墳轉了一圈,用腳踩了踩墳邊的土,沒再停留,順著來路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先是沙沙的,後來只剩風聲,最後連風聲都像是假的,靜得人心慌。

灌木叢里,林野的脊背貼著土坎,一動沒動。

他數著自己的心跳,數到第七下,才把壓著的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那人走得急,可手穩,翻土翻得細,分明是衝著東西來的,不是衝著墳來的。

灌木叢里,四個人誰也沒敢動。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小紀才慢慢直起腰來,一張臉白得沒剩多少血色,嘴唇抖了抖:「那是……那是我們青陽的二師兄。」

齊纓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二師兄?」

小紀的聲音發飄:「他……他在後山,找那把壺?先生,他可是我們青陽的二師兄啊。他要是也來找壺,那這壺……」

林野沒有答話。

他盯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心裡翻騰。

青陽二師兄,穿的是青陽的衣裳,走的是青陽的路,翻的是青陽的墳。

他也在找同一把壺。

青陽自己人,知道這冢底下埋著甚麼。

鄭葵開口,聲音沈沈的:「他方才說,甚麼都沒了。他是在找壺。壺沒了,他比誰都急。」

林野點了點頭。那把壺如今在他懷裡,隔著衣料,一片冰涼。他忽然有些明白過來,惦記這把壺的,不止一撥人。

「先回去。」林野說,「這地方不能久留。」

他由她應著,把她往樹上一壓,隔著粗布短打揉了兩把她的奶子,揉得她奶尖都硬了,才鬆手。

她由他揉著,壓低嗓子罵了一句:「林瞎子,墳頭邊上呢。」他由她罵著,又揉了一把她的臀,才收手,由她跟著,順著原路下山。

她由他跟著,刀別在腰上,步子又快又穩,由他回身,又揉了一把她的奶子,才收手,由她跟著。

她由他跟著,壓低嗓子又罵了一句:「林瞎子,小紀還在前頭呢。」罵聲低低的,帶著點喘。

四個人順著原路下了山。

路上誰也沒說話,只有小紀走在最後頭,一步三回頭,像是怕後山那影子追下來。

走到山腳,他才湊上來,壓著聲問:「先生,那壺……真讓您挖出來了?」

林野應了一聲:「嗯。」

小紀還在那兒站著,手足無措。林野看了他一眼:「今兒的事,爛在肚子里。有人問起,就說咱們幾個去後山看風景,甚麼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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