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阿蠻的傷
林野在撫州住了兩日。
頭一日,祖平領他看了那間聚義賬房。
回來他一宿沒睡踏實,整面牆的舊賬,七家老門派的名字,一個圈一個圈描在泛黃的紙面上,他閉上眼都看得見。
第二日他進城閒走,買了兩斤乾糧,又問街口的茶攤老闆,去劍州是走官道還是走水路,趕不趕得及。
這兩日里,他也把劍州兩個字在心裡掂了又掂。
祖平說論劍大會三月後開。
劍州城他是去過的,一趟論劍,滿城刀劍,各派的人烏泱泱擠在一處。
他一個賣茶的,湊那份熱鬧做甚麼。
偏偏那冊舊賬壓在他心上,那只畫在信紙上的壺也壓在他心上,兩樣東西,都吊著他往北走。
回家的路,明明在南邊。
撫州這地方,街面不寬,鋪子半新不舊,日子過得慢。
有時候林野想,要是沒有那冊賬、那只壺吊著,他真願意在這城裡多住些日子。
可偏偏那兩樣東西,樣樣都催著他動身。
第三日清早,他出了南門。
城門口牆根底下有家車馬行,平日替來往客商攬活計。
掌櫃的是個圓臉漢子,正蹲在外頭嚼著乾餅曬太陽,見有人來問輿,把餅往嘴裡一塞,拍了拍手:「客官上劍州?幾時動身?」
「開春前後。」林野蹲下去,跟他說起行話,「論劍大會,劍州滿城人字號。我怕那會兒騾馬都讓人雇光了。」
「那是。」圓臉漢子咂咂嘴,「每逢論劍,劍州城裡外擠得跟蒸籠似的。客官若是早些到,倒還罷;晚了,怕是連柴房都輪不上。」他上下打量了林野一眼,「客官這般趕會,不看劍?」
「看茶。」林野道,「到了那個地界,人人渴,人人要喝水。我賣我的茶。」
圓臉漢子笑出了聲:「這可稀奇。頭回聽說有人趕論劍,是奔著賣茶去的。」
「稀奇事多著呢。」林野也笑。
圓臉漢子把行腳價目報了一遍,末了又添一句:「客官真要是去,替我向劍州城北德昌客棧的掌櫃問個好,就說淮河邊上的老五,還記著他那壺酒的賬。」
林野應著,記在心上,道了謝,同阿蠻往回走。
阿蠻照舊跟著。少年走在他後半步,腰間的刀鞘磕著腿,一搖一晃,從出城到回城,一句話也不多。
出城不過二里地,官道拐過一片枯柳林子,前頭忽然橫出兩條人影。
兩個漢子,一前一後,把半條官道堵了個嚴實。
前頭那個短打輓著袖口,露一截青筋虯結的小臂,手裡提著一把朴刀;後頭那個赤著一條胳膊,臉上橫著一道陳年的刀疤,腰里別著一把短匕。
林野腳下一頓,臉上堆起笑:「兩位大哥,借個道。」
「借道?」提刀那漢子上下打量他,「你是江寧那號野人吧?」
林野那點笑沒拿下來:「大哥怕是認錯了人。我一個賣茶的。」
「少跟我裝。」短打漢子搶上前,擋在他面前,「劍州那一趟,人是你點的,事是你攪的。我們哥倆兒栽的那個大跟頭,你換個地方賣茶,就當我們認不出你了?」
林野對劍州沒有好印象。
上回他在那兒攪黃了一伙人的買賣,城裡城外傳得沸沸揚揚。
他記不清那伙人里有沒有眼前這二位,可架不住人家把一整年的火氣,全記到了他一個人頭上。
提刀的漢子緩步逼過來,走到三步遠近,手一抬,刀尖直直點向他:「野人,當年鏢局的賬,今天算算。」
那刀尖離他鼻尖不過兩尺。林野喉頭動了動,還想再周旋:「兩位,賬這東西,講究個對得上號。我怎麼知道,我欠的是哪一家的。」
話音未落,身後風聲忽起。
阿蠻已經拔刀擋在他身前。
少年的動作實在太快,快得林野只看見一道影子從身側掠出去,跟著鐺的一聲,兩柄刀在半空撞在一處,崩出一溜火星,落進冬日的枯草里,倏地滅了。
短打漢子沒料到這個悶不吭聲的少年說拔刀就拔刀,被那一刀硬生生逼退半步,嘴裡罵:「小崽子找死!」話音沒落,後頭那個刀疤臉已經繞到阿蠻身側,橫掌里的刀朝他腰上招呼。
阿蠻不回頭,刀在手裡一轉,背過身去,一刀撩開後頭的刀,順手又撥回前面來的朴刀。
這一撩一撥,乾淨利落,可林野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他見過阿蠻使刀。
水寨的船上,一把刀劈得水花四濺,三五個人近不了身。
可那是水上。
到了旱地,少年那股勁道上總像短著一截,刀還是那把刀,使起來卻少了那一點水的順勢。
柳林子里兩只寒鴉被刀風驚起,撲稜稜掠過官道,在灰白的天底下繞了一圈,又落回枯枝。
鐺,鐺,鐺。
三聲連著三聲,阿蠻一刀架開前面那柄朴刀,側身讓過後背來的刀,再一轉腕,刀背壓住劈刀那漢子的腕子,把他往後一送。
可到底是一個對倆,顧得前,顧不得後。
就在他架開朴刀、正要去封後路的當口,刀疤臉的刀橫著到了。
刀鋒划在他左臂上。
那一刀不深,卻拉得長,從手肘上頭一路划到肩窩,袖子立時洇開一道暗色,血一下子就染透了袖子。
阿蠻悶哼一聲,腳下踉蹌,刀卻沒脫手。
他拿刀背拄著地,壓低身子,一雙眼睛還死死盯著面前兩個漢子,喉頭滾了滾,硬是把那聲疼咽了回去。
刀疤臉見一擊得手,不肯罷休,刀再起,竟朝阿蠻那只傷了的手臂又劈下去。
阿蠻旋身讓過,反手一刀逼得他連退兩步。
可這一讓一劈牽動了傷處,他握刀的手輕輕一顫,林野看得分明,血順著阿蠻的指尖,一滴一滴,滴進了官道的黃土里。
林野急了。
他手邊沒有兵刃,彎腰抄起地上那根不知誰丟下的棒子,掄圓了朝兩個漢子亂揮。
棒子不長,可他這一著急,滿臉的不管不顧,招招都往要害上掄,嘴裡還不住地喊:「走走走!再不走我報官了!撫州衙門的班房,就在城門裡頭!」
「官」字一出口,提刀那漢子果然怔了怔。
綠林道上的人,最忌諱跟官面上扯上干系。
加上阿蠻那兩下子刀法,早讓他心裡發寒,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今天便宜你!」撂下這句狠話,兩人鑽進路邊的柳林子里,一眨眼的工夫沒了影。
林野追了兩步,見兩人頭也不回,這才把攥著棒子的手松開,三步並作兩步奔回阿蠻跟前:「傷哪兒了?快讓我看看!」
「皮肉傷,不礙事。」阿蠻拿手掌按著左臂,不讓他碰。
「血都洇成這樣了,還皮肉傷!」林野不由分說,把人往自己肩上一架,「走,進城找醫館。」
阿蠻本要掙開,見他連衣裳都不要了架著自己,到底沒再動,由他攙著進了城。路邊的賣炭翁、挑擔的貨郎瞧見這架勢,都往兩邊讓了讓。
林野一手扶著她腰,一手探進粗布短打,揉了一把她的臀肉。
阿蠻由他揉著,傷臂搭他肩,雙腳落地自己邁步,啐了他一口:「林瞎子,我胳膊還淌血呢。」
「淌血也不耽誤摸。」林野由她啐著,又揉了一把,「你走你的,我摸我的,兩不耽誤。」他說著,另一隻手探進她腰里,指頭隔著粗布褲按在她穴口上,揉了兩下。
阿蠻由他揉著,腳下一頓,又跟上,壓低嗓子:「先生,街上呢。」
「街上怎麼了。」林野由她說著,又揉了一下,「賣炭的、挑擔的,都讓路了。」阿蠻由他這句話說得沒應聲,由他揉著,傷臂搭著他肩,由他架著進了城。
她由他揉著,右手的指頭伸進他腰里,引著他的指頭,按在自己褲襠外的穴口上,揉了兩下。
林野由她引著,又揉了兩下,才收手,架著她過了城門洞。
進了城門洞,他由她架著,手又探進她短打前襟,隔著裹胸布捏了一把奶尖。阿蠻由他捏著,腳下一頓,壓低嗓子:「先生,城門洞里人多。」
「人多怎麼了。」林野由她說著,又捏了一把,「進城的,誰也不看誰。」他說著,把她往肩上一架,過了城門洞,拐進西街。
她由他架著,腳底下跟著他的步子,由他揉著,走了一程,才由他松了手,由她跟著,往老醫館走。
他由她走著,又回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阿蠻由他捏著,步子沒亂,只把刀往懷裡抱了抱,由他捏著,拐進了西街口。
兩人直奔西街口那家老醫館。
門臉小,門口掛著一串風乾的藥草,冬月里縮成一把枯枝。
一掀棉簾子,一股子草藥氣撲面而來,爐子上熬著藥,熱汽把半間屋子都熏得潮乎乎的。
大夫是個上了歲數的小老頭,正對著藥碾子出神,見有人進來也不多話,抬手指了指裡間的矮榻。
林野扶著阿蠻在矮榻上坐下。老大夫端了盞油燈過來照傷口,眉頭皺起來:「刀口不淺,衣裳礙事,要褪開來上藥。你們這是遇著賊了?」
「城外撞上兩個尋仇的。」林野答,「傷藥的錢,我一並算給您。」
「尋仇?」老大夫乜了他一眼,倒也沒往下問,只從抽屜里摸出一把剪子,捏住阿蠻那截血袖子,咔嚓一聲剪開,「這世道,城裡城外都不太平。你這夥計,是惹著甚麼得罪不起的人了?」
「是個誤會。」林野道,「我尋思著,是認錯人了。」
老大夫沒接話。袖子從手肘一路剪到肩頭,他的手很穩。可剪到一半,他停住了。
林野不知他為甚麼停,正要問,卻見老大夫的目光落在那截褪開的胳膊上,動也不動。林野順著老大夫的視線望去。
阿蠻的左臂上,傷口底下,纏著一層一層的白布。
那白布不是包傷的布。
包傷的布打著卷、系著結,松松垮垮;這白布纏得極緊,一環壓著一環,從胸前繞過肩頭,一直覆到腋下,把少年那副精瘦的身板,裹得平平整整。
林野這些年話本看過不少,江湖上那些遮遮掩掩的事,也撞見過幾樁。這白布是做甚麼用的,他只看了一眼,心裡就全明白了。
他猛地把臉別開。
燈影里,老大夫也回過了神。他放下剪子,乾咳一聲,甚麼也沒說,起身退到了外間。
屋裡靜下來。靜得只剩油燈的火苗,撲,撲,跳了兩下。
林野背對著矮榻,喉嚨發乾,好半天才擠出聲音:「你……你是姑娘?」
榻上沒有立刻答話。
沈默了很久。
久到林野幾乎以為是自己聽岔了,才聽見有人低低地、壓著嗓子應了一句:「先生,我叫鄭葵。我爹是老幫主。」
林野站在原地,腦子一時轉不過來。
水寨里那個寡言的看守。官道上替他擋刀護路的少年。劍州的風裡、京城的雪裡,一路跟在他身後的那個人。
是姑娘。
他由這句話想著,轉身,走回矮榻邊,在她面前蹲下,看著她。
鄭葵由他看著,沒有躲,也沒有別開臉,由他看著,由他看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先生,嚇著你了?」
「嚇著了。」林野由她問著,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攏了攏,「也嚇不著。你是我的人,姑娘也好,少年也好,都是你。」鄭葵由他這句話說得沒吭聲,由他攏著碎發,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嗯'了一聲。
他忽然想起許多樁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小事。
為甚麼這一路走來,從不肯跟人同一間屋睡;為甚麼大熱的天,也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為甚麼那領口底下乾乾淨淨,連喉結都尋不著。
原來都不是少年人骨骼沒長開,是早讓人拿布,一道一道纏了進去。
他又想起那方印,想起這人說過的那句話,跟著他,就是為了找印。
他原來只當是水寨派下來的一樁差事,如今才咂出味來:一個姑娘,把自己扮成一個少年,在寨子里當了幾年看守,就為了等一個能帶她出門找印的人。
他這又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阿蠻那雙手。
指根有槳繭,掌心有刀繭,是長年在水上磨出來的。
可那樣一雙磨慣了的手,腕子卻出奇地細,細得不像個常年練刀的少年。
水上的日子把她曬黑了,可那點該是姑娘的地方,全讓布和衣裳藏了去。
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他到這會兒,也拿不准該把她看成甚麼。兄弟?夥計?姑娘?這三個詞在舌尖上滾了一圈,竟一個也掂不定。
他還想起那年京城,夜裡有人摸進院子,是阿蠻頭一個醒過來,一刀把那人逼退。
那時他只當這少年手快、警醒。
如今才知道,那些年的想當然,樁樁件件底下,都壓著一個不能對人說的秘密。
他又想起水寨的木船。夜裡她蹲在船頭擦刀,火光把影子拉得細長。那時他還以為,是這少年人長得單薄,平日里沒吃飽飯。
老大夫在外間等了一陣,又端著一碗調好的藥進來,也不看林野,只對著榻上道:「小……姑娘,傷口上藥,忍著點兒。」
鄭葵把左臂伸出去,由著他上藥。
藥水浸進刀口,火辣辣地疼,她卻只是咬緊了牙,一聲不吭。
林野站在門邊,看她的手背在燈底下抖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由她抖著,走過去,握住她的右手,十指相扣。
鄭葵由他扣著,沒有掙開,由他握著,由老大夫上完藥。
他由她握著,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著,摩挲了兩下,又把她散下來的碎發攏到耳後。
鄭葵由他攏著,由他摩挲著,牙關咬得更緊了些,由老大夫把藥上完。
上完藥,老大夫拿乾淨布把傷口裹好,又叮囑:「這幾日左手別使大力,忌水,忌酒。刀口看著深,幸好沒傷著筋。外頭冷,屋裡坐坐再走。」
鄭葵謝過,低頭把那截剪破的袖子攏了攏,蓋住胳膊上的白布,又去理衣襟。袖子破成那樣,怎麼理也理不齊。
林野想幫她,手遞到一半,又縮了回來。這半年多,她替他擋過刀、擋過人、擋過數不清的麻煩,頭一回,他竟覺著這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林野在裡間門口立了片刻,到底沒忍住:「你先在這兒等著,我去前頭抓兩副傷藥。」
鄭葵沒應聲。
她由他站著,低頭,把破袖又攏了攏。
林野由她攏著袖子,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把她散下來的發帶重新系了系。
鄭葵由他系著發帶,沒躲,由他系好,才低聲說:「先生,你手穩。」林野由她這句話說得手上一頓,又把她發帶系緊了些,才起身,跨出裡間。
老大夫正在燈下開方子,頭也不抬:「後頭有個院子,讓她進去把衣裳整整罷。裹成那樣,是怕人知道。」頓了一頓,「我一把年紀,甚麼沒見過。」
林野應了,本想說點甚麼遮掩過去,老大夫卻已經低頭寫他的方子了,徬彿方才那一眼,不過是在方子上多添了一味藥。
林野把話咽了回去,轉身站在裡間門口,聽見外頭街上的梆子,不緊不慢地敲過兩聲。
醫館後院是條窄窄的天井,西頭一間堆雜物的小屋,屋裡一張舊床,一盆炭火。鄭葵進去,把門掩上了。
林野在天井的石階上坐下來,背靠著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