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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北邊的風聲

不可以搜索 · 荒山野人我只是想過普通日子啊 · 本章第 2 / 2 頁

阿蠻端著茶盤,頭也沒回:「黃綾。」

「黃綾是甚麼?」

「宮里的東西。」金釧由她這句話說得沒再問,低頭拈珠花。林野取了黃綾出來,又在她腰上捏了一把,才遞給老魏。

他把黃綾遞給老魏。老魏接過去,展開,就著燈看。黃綾上四個字:替朕看長城。燈芯晃了一下,那四個字也跟著晃了一下。

老魏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半晌。

他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下,像怕把字摸花了。

末了,他開口:「老皇帝讓你看長城?那他怕是已經知道,長城出事了。」半晌,他才把黃綾遞回去。

「他知不知道,我不知道。」林野把話接了過去,「我只知道,這字是他親筆題的。陛下的意思,是讓我替他看著。看著就行,不用動。」

林野把黃綾收回來,折好,重新放進懷裡:「他信不過我,也想不起來用誰,就撿了個賣茶的。」他說得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撿了個賣茶的……」老魏咂摸了一遍這句話,「老皇帝手底下那麼多人,偏偏撿了你。那他這是要你去長城?」

「讓我看長城。看,不是去。」林野答,「我一個賣茶的,去長城做甚麼?長城又不喝茶。」

老魏被他這話逗得咧了咧嘴,笑聲悶悶的:「你這張嘴,到哪兒都不吃虧。」

「吃虧的事,我在京城乾過一回。下回再乾,得先算算賬。京城那筆賬,我還沒算清呢。」

「離京那天,御前賞的?」老魏問。

「嗯。陛下的原話太多,我記性不好,就記住了四個字。四個字,夠我喝一年茶了。」

「四個字,壓得人睡不踏實。」老魏嘆了口氣,「這密旨,你打算怎麼辦?」他講著講著,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先收著。」林野把黃綾重新貼身放好,「長城在哪兒,我管不著;茶肆在這兒,我得先管著。」

陳掌櫃端著一盤花生米過來,擱在桌上:「聽你們說長城,我還當要出遠門呢。」花生米是新的,還帶著熱乎氣。

陳掌櫃把盤子往前推了推:「要出遠門,跟我說一聲,店我替你看。」

「不出。」林野沒抬頭,「店在這兒,人就在這兒。」

老魏點了點頭。

阿蠻從灶間端了兩碗熱茶出來,一人面前放了一碗。

老魏接過來,燙得直吹氣:「還是你這兒的茶實在。」茶是新沏的,葉子在碗里打著轉。

阿蠻沒接話,退到櫃台邊上,站著聽。她站著,像一截影子,又像一扇門。燈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金釧歇夠了、重新簪好珠花、挎上匣子,臨走被他從後摟住揉了兩把奶子,銀鈴又響一遭。

她把一支珠花插到他衣襟上:「這個,算我歇腳的水錢。」挎著匣子叮噹出門,嗲一句'下回還來歇腳'。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衝他眨了眨眼:「掌櫃的,下回我多帶兩支珠花,一支算茶錢,一支算……」她說到這兒,自己先笑了,沒說完,挎著匣子叮噹地出了門。

門簾落下,鈴鐺聲還響了兩下,才遠下去。

她挎著匣子走到巷口,鈴鐺聲又響了兩下,像是回頭看了看。

阿蠻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林野,沒說話。

林野由她看著,也沒說話,低頭,把衣襟上那支珠花扶了扶。

老魏喝了兩口茶,像是想起甚麼,擱下茶碗:「對了,你走之後,有個自稱'祖先生'的人來過江寧,在你店裡坐了半日,留了一封信,說'等林老闆回來再看'。我那時候人在北邊,回來才聽說。」

林野一愣,端茶的手在半空懸了一懸:「祖先生?他來了?」

「來了。」陳掌櫃在櫃台後頭插話,「那日我在店裡。那人進門先不坐,把店裡打量了一圈,才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茶沒喝幾口,坐了半日,也不說話,就看著外頭的天。我說林老闆出遠門了,他說不急,坐坐就走。臨走留了一封信,說等林老闆回來再看。我怕放丟了,夾在賬本里。我說這人怪,茶不喝,話不多,就是看。看店,看天,看街上的人。臨走,還抬頭看了看咱的幌子,點了點頭,才走。」

「信呢?」林野問。

老魏伸手進懷裡,掏出一封信:「上回我打江寧過,陳掌櫃托我收著,說怕擱店裡不牢靠。他說,你若還信他,就去劍州找他。」

信封泛著黃,是上好的紙裁的,捏在手裡,輕飄飄的,像沒裝東西。

林野接過信。信封上乾乾淨淨,一個字沒有,壓著一道折痕,像是揣了很久。他掂了掂,輕得很。他沒見過這麼輕的信。

他沒急著拆,先問老魏:「你見著他了?按他的性子,該當面來的。」

「沒見著。」老魏把信往前遞了遞,「話是陳掌櫃傳的,信也是陳掌櫃收的。我上迴路過江寧,陳掌櫃說正好有東西要捎,我就揣上了。」

「他還沒說別的?」林野又問了一遍。

「沒了。就那一句,一封信。信里寫的甚麼,我不知道。陳掌櫃也沒敢拆。」

林野把信翻過來,又翻過去,才撕開封口。封口是齊的,裁得整整齊齊。手指頭有點僵,像怕裡頭裝著甚麼了不得的物件。

他把信紙展開。

紙上只寫了一行:「論劍大會,三月後,劍州。賬本還有一頁,等你來翻。」字是新寫的,一筆一畫,都不帶猶豫。

金釧由他坐著,歪著頭看他拆信,看見紙上只有一行字,壓低嗓子說:「掌櫃的,這字,人家認不全。」

「認不全好。」林野由她說著,把信紙折好,「認不全,就不惦記。」金釧由他這句話說得沒接話,又拈了一支珠花。

林野把這句話看了兩遍。

字是熟的。

他認得這筆字,瘦,硬,一筆是一筆,像算盤珠子排出來的。

第三遍,他的眼睛從紙上抬起來,看了看窗外。

老魏湊過來看了一眼。他識字不多,只認得'劍州'兩個字,別的字看著像一排排的小螞蟻:「這是……賬?」

「是賬。」林野點頭,「還是筆舊賬。」他的聲音很輕,像怕賬本聽見。

上一回,祖先生人在淮安,留了句話,他就一路追到劍州。

這一回,人沒到,信先到了。

他想著那人的做派:說話繞,辦事更繞,可繞來繞去,每一句都落在賬上。

落在賬上的話,賴不掉。

他想著想著,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了,他又把信看了一遍。

他把信紙折好,收進懷裡,抬眼看了看窗外。初冬的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雪。雲壓得很低。他看了一會兒,才把目光收回。

金釧由他坐著,跟著他看了一眼窗外,壓低嗓子說:「掌櫃的,天陰了。」

「嗯。」林野由她說著,又揉了一把她的腿根,「要下雪。」

「下雪好。」金釧由他揉著,又拈了一支珠花,「下雪天,珠花賣得快。」林野由她這句話說得一愣,隨即笑了。

他望著窗外,喃喃道:「劍州……又是劍州。」窗外的天,還是灰蒙蒙的。劍州這地方,他進進出出好幾回,回回都有事。

老魏沒聽清:「你剛說甚麼?」

林野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看著老魏:「老魏,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跟劍州槓上了?」話說完,他自己也覺得好笑。

老魏想了想,認真答道:「槓上就槓上。劍州那地方,我熟。你要是去,我給你帶路。」他說得認真,像鏢單上畫押。

林野低頭喝茶,沒接話。茶已經涼了。涼茶解渴,也醒神。

陳掌櫃在櫃台後頭把賬本合上:「去劍州?那可得帶足盤纏。劍州那地方,物價貴。」

「再說吧。」林野把話頭接住,「先把這店開穩當。劍州的事,三月後才見分曉。」

「三月後……」老魏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那時候,天就暖和了。暖和了好趕路。」

林野沒再說話。窗外,風又大了些,卷著幾片枯葉,從巷口一路滾過去,像趕路的人。他看著那幾片葉子,直到它們看不見了。

他望著那幾片枯葉,想著劍州,想著長城,想著懷裡那道黃綾,還有那封沒頭沒尾的信。想到最後,全想成一句話:該來的,總會來。

「先生,」阿蠻在灶間門口喊,「晚飯還吃不吃?鍋里燜著飯呢。」

「吃。」林野站起來,「吃飽了,才有力氣想劍州的事。」

老魏也跟著站起來:「那我可不客氣了。北邊跑一趟,路上盡啃乾糧了。」

陳掌櫃把算盤往櫃台里一擱:「我去巷口買半斤鹵肉,再打一角酒。再買兩根蔥。」

燈下,四個人圍著灶台,熱騰騰吃了一頓。

鹵肉切得厚,酒是溫的,一人一盅,誰也不多喝。

老魏講北邊的見聞,講邊鎮的風,講新換防的兵臉上那種生,講官道上越來越密的車轍。

有一回夜裡趕路,他看見一隊兵摸黑往北走,沒打火把,也沒敲鑼。

他說,他數了數,足足四十多號人。

林野聽著,不時給老魏添茶。

茶涼了就換熱的,一句話也不多問。

他添茶的時候,阿蠻端著盤子從旁邊過,他順手在她臀上揉了一把。

阿蠻由他揉著,盤子沒歪,壓低嗓子:「先生,老魏叔看著呢。」

「看著正好。」林野由她說著,又揉了一把,「讓他知道,我這店裡,茶是熱的,人也是熱的。」阿蠻由他這句話說得耳朵尖一紅,端著盤子走開了。

阿蠻啃著饅頭,忽然問:「先生,劍州遠不遠?」

「遠。坐船加走路,得個把月。」

「那得多帶雙鞋。」

林野被她這話逗笑了:「你倒是想得長遠。」

「跟先生出門,總得打算著點。」

說這話時她在灶間添柴,被林野從後抱著,手探進短打揉奶。

她騰出槳繭糙手圈住莖身幫他擼,粗糙掌紋磨得他直吸氣。

她照常添柴端飯、腳步穩當。

她由他摟著,手上沒停,一邊擼一邊壓低嗓子問:「先生,去劍州,帶我嗎?」

「帶。」林野由她擼著,倒吸著氣,「不帶誰,也得帶你。」

「……」阿蠻由他這句話說得手上又加了兩分力氣,糙繭箍著莖身,擼得他腰都弓起來。

她由他摟著,又低聲問:「先生,劍州那邊,有沒有像蘭娘那樣的老闆娘?」

「……」林野由她這句話說得哭笑不得,「你問這個做甚麼?」

「隨便問問。」她由他問著,手上卻沒停,又擼了兩下。

他由她擼著,倒吸著氣,由她擼了一陣,才聽外頭老魏喊添茶,才收手,整了整短打,端著茶壺出去了。

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壓低嗓子補了一句:「那我明兒去補雙鞋。」林野由她這句話說得一愣,隨即笑了。

他由她笑著,看著她端著茶壺進了堂口,才低頭,把灶上的柴添了添。

阿蠻送完茶,又折回灶間,經過他身邊時,壓低嗓子說了一句:「先生,補鞋的錢,你出。」林野由她這句話說得哭笑不得:「出。」她由他應著,又看了他一眼,才去端飯。

吃完飯,老魏把碗一推,抹了抹嘴:「林兄弟,這話我再說一遍:北邊的事,你得上心。你那道密旨,不是白給的。」他的眼睛沒看林野,只看著桌上的燈。

燈芯上結了一朵燈花。

林野點頭應下:「我知道。」他手裡轉著茶碗,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老魏披上他那件舊皮襖,拎起褡褳往肩上一搭,走到門口,回頭又說了一句:「劍州那邊有信兒,我再來。信兒是信兒,人是人。我人先到。」

陳掌櫃送到門口:「魏爺下回再來,給我捎兩斤北邊的棗。」

「記著了。」老魏擺擺手,一頭扎進風裡。風把他的話音捲走了。

門合上,風被擋在外頭。屋裡一下子靜了,靜得能聽見水壺里的水響。

阿蠻收拾桌子,收著收著,開口問:「先生,老魏叔說的長城,真要出事?」她問得很輕,像怕問重了。

「出不出事,不是咱們說了算的。」

「那誰說了算?」阿蠻追問。

「長城自己。」林野說。他說完,自己也不信。

阿蠻沒再問,低頭收碗。她收著碗,走到櫃台邊,被林野伸手摟住。他由她摟著,隔著短打揉了一把她的奶子:「怕了?」

「不怕。」阿蠻由他揉著,聲音穩穩的,「跟著先生,走到哪兒都不怕。」他由她這句話說得又揉了一把,才鬆手。

她由他松了手,端著碗進灶間去了。

林野立在燈影里,把那封信又摸出來,展開,看了一遍。還是那行字:論劍大會,三月後,劍州。

他把信收好,吹了燈,在黑暗裡躺下,睜著眼,聽著風從屋檐上過。

風一陣緊一陣松,像有人在牆外頭踱步。

他聽著聽著,慢慢聽出了別的聲兒:是雪粒打在窗紙上的聲音。

他想起劍州城外那座涼亭,想起那個把棋子一顆一顆收進棋盒里的人。

他記得那人收棋的樣子,一顆一顆,數得清清楚楚,像數銀子。

數到最後,棋盤空了,那人的賬本上,又多了一行。

那人說話繞,可每句話後頭,都掛著一筆賬。

那人說過,賬,會有人來翻。

如今,翻賬的人,把信寄到了他手裡。他沒接過這麼輕的信,也沒接過這麼重的信。

風又大了些。

林野合上眼。

北邊是一筆賬,劍州是一筆賬,京城還有一筆。

他這輩子,好像淨欠賬了。

欠賬不要緊,要緊的是,賬得一筆一筆還。

還賬的路,得一步一步走。

「管他劍州還是長城,明天,先把茶賣好。」

他由這句話想著,又想起衣襟上那支珠花。

金釧插的。

他抬手,摸了摸那支珠花,又放下。

那支珠花是水紅色的,在黑暗裡看不見顏色,可他知道它在那兒。

他由這個想著,又想起阿蠻那句'那我明兒去補雙鞋',嘴角動了一下,慢慢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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