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出城
天還沒亮透,林野就起來了。
窗紙上透著一點灰白,是京城秋天的黎明,來得比江寧晚。
他披衣下炕,先推開窗,把昨夜的涼氣放進來,又關上。
昨夜他睡得不算好。夢里有刀,有城門,有看不見臉的人。醒過來,夢里那些東西,一樣都沒剩。
他先把行囊攤開在炕上,一樣一樣地收拾。
行囊里沒幾樣東西:兩身換洗衣裳,幾兩散碎銀子,一包茶葉。
要緊的,是三樣貼身的東西。
三樣東西,一樣是故人所贈,一樣是救命信物,一樣是還也還不回去的。
第一樣,是那只舊玉杯。
杯沿一道舊磕痕,邊角被人摩挲得圓了。
杯底那圈細小的字,他到現在也沒認全。
他記得這杯子的來歷:劍州的一個夜裡,灰衣劍客敲開客棧的門,替陸無痕送來的。
他原想還回去,還來還去,就揣到了現在。
有些東西,還回去容易,還清楚難。
他用舊布裹了三層,又用細繩扎緊,放進箱籠最底下。
杯子這東西,最怕磕碰;這只杯子,比命還怕磕碰。
第二樣,是那塊祁字腰牌。
銅的,正面一個祁字,磨得發亮。
祁煙說過,別亮出來。
他掂了掂,到底還是揣進了懷裡。
牌子這東西,用得上的時候是路,用不上的時候是禍,全看揣在誰身上。
他摸了摸牌面上的祁字,筆畫冰涼。
第三樣,是那枚玄清宮玉扣。
青白色的玉,邊沿一道雲紋,扣眼裡穿著一根舊繩。
白師托柳清婉趕了幾百里路捎來,說遇到險,可憑它去玄清宮會館求助。
他把玉扣用細繩拴好,貼著胸口放下,又隔著衣裳按了按。
白師讓柳清婉捎來的那句話,他記著:京城要亂。
如今他真的走了,這話也算應了。
還有那枚銅扣,和那包茶。
銅扣塞進行囊的夾層,茶包壓在衣裳底下。
都是憑據,憑據不能丟。
他走南闖北這些年,旁的沒學會,就學會了這一條。
這世道,身上沒有憑據的人,走到哪兒都矮人一頭。
行囊收拾好了,他掂了掂分量,背在肩上。不重,壓得住人,也壓不住人。炕上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是昨夜就疊好的。
阿蠻也收拾停當了。
他的行囊更簡單:一床舊褥子,一柄刀,刀鞘上系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布帶。
他站在門口,把院子看了一遍。
擦刀的手勢,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像是在跟這院子道別。
「先生,這院子,真不要了?」
「院子是祁堂主的。鑰匙在窗台上,門帶上就行。」
阿蠻沒有再問。
他把院門帶上,試了試門閂,又退開兩步,看了看那兩扇門,像是要把它們記下來。
阿蠻這個人,認東西認得很慢,認下了就不忘。
林野在院裡站了站,把晾衣繩上的衣裳收了,把柴棚的門關嚴了。
這院子住了幾個月,臨走了,倒有點捨不得。
捨不得歸捨不得,該走還是得走。
天剛亮,兩人出了巷子。
巷子兩邊的牆根下,積著昨夜落的葉子,被風一卷,又落回去。
巷口,灰衣劍客已經等著了。
他倚著牆,劍抱在懷裡,像一截樹樁立了一夜。
見兩人出來,也不說話,直起身,跟在後頭,隔著十來步。
他走路的步子很輕,落在地上沒有聲響,像一片影子貼著地面移動。
他這一路,跟著林野從劍州到京城,又從京城到城門口。他不說話,林野也不問。兩個人中間隔著十來步,像是隔著一條說好不跨的線。
京城的早晨正一點點醒過來。
早點攤子支起來了,蒸籠冒著白氣,粥鍋冒著泡,油鍋滋啦滋啦響。
攤主是個圓臉漢子,手腳麻利,找錢的時候,多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朝他點了點頭,他也沒認出這是誰,只當是尋常客。
阿蠻掏錢買了四個燒餅,遞兩個過來。
林野接過來,就著熱乎氣咬了一口。
林野一手摟著男裝阿蠻一路摸。
探進衣襟揉奶,裹胸布勒得奶子發脹,隔著布捻奶尖,又隔粗布褲揉襠按穴。
阿蠻被摸得腿根發燙、胯往他手裡送,粗聲回話照常,罵他兩句'林瞎子,手拿開'。
「林瞎子!」阿蠻壓低嗓子罵,腳底下卻半步沒慢,胯還往他手心裡送,「你、你大街上摸個沒完……一會兒還得排隊出城呢……」
「排隊歸排隊。」林野的手指隔著粗布褲在穴口按了按,按得她膝蓋一軟,扶著燒餅袋子才站穩,「你夾著腿走,誰也看不出。」他指尖順著褲腰探進去,插進濕漉漉的小穴里攪了兩下,攪得阿蠻悶哼一聲,牙關緊了緊,到底沒再罵,咬著燒餅跟他並排走。
他的手沒抽出來,一路按到城門根底下。
指頭在穴里進進出出,攪得淫水順著指縫淌下來,把粗布褲襠洇濕了一小片,風一吹,涼颼颼地貼著肉。
阿蠻由他攪著,步子倒還穩當,只是咬燒餅的牙口,一下比一下用力。
阿蠻咬了一口燒餅,含糊著說:「先生,京城的燒餅,比江寧的厚。」
「厚是厚,就是費牙。」
他一邊走,一邊把懷裡的東西又摸了一遍。令牌在,玉扣在,腰牌也在。都還在,他這才放心,把步子放穩了些。三樣東西,就是三條路。
城門在望。
城門洞前人不少,進城的、出城的,排成兩溜。
守城的兵卒挨個查驗文書,動作不急,也不慢,像一桿秤,稱著每一個出城的人。
出城的人里,有挑著貨擔的販子,有趕著驢車的老漢,有挎著包袱的婦人。
他夾在這些人中間,倒像是真的出城做生意去了。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京城每天進進出出幾萬人,誰會在意一個販茶的。
排隊的工夫,他聽見身後有人說話,說的是北邊的戰事,說邊關又添了兵。
他聽了一耳朵,沒有搭話。
北邊的風,如今連京城的城牆根都能吹到了。
輪到他之前,前頭那個販子跟兵卒說了幾句甚麼,兵卒擺擺手,放他過去了。林野看著,心裡把過城門的分寸又掂了一遍。
排隊時他站著從後貼著她揉。
阿蠻被揉得悶哼短促,由快感驅動、照常放開,路人視作尋常。
他一隻手從她衣擺底下伸進去,隔著裹胸布捏住奶子,另一隻手搭在她腰上,拇指順著褲腰往下探。
阿蠻身子繃了一下,又由著他揉,鼻音里壓著一聲哼,眼睛卻還盯著前頭的隊伍。
他揉了一陣,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昨兒夜裡那條船,你騎得比船工還穩。」
「……」阿蠻耳朵尖都紅了,梗著脖子回了一句,「你、你少拿船上的事說嘴……」她嘴上硬,腿根卻並了並,把他的手夾住了。
林野由她夾著,輕笑一聲,把手抽回來,規規矩矩站好。
前頭的人已經進了城門洞,輪到他了。
輪到林野時,他把路引遞上去。守城官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他:「出城做甚麼?」
「回江寧。販茶的。」守城官這關,他打過許多回。越是說得平常,越沒人多問。話越短,越像真的。這毛病,他改不了。
「販茶的?」守城官把路引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江寧的茶,不在京城賣?」
「京城的水土,養不好茶。京城的茶,喝的是名氣;江寧的茶,喝的是實在。」林野說。
守城官聽了,笑了一聲,把路引遞回來,正要放行。林野想起祁淵的話,從懷裡摸出那枚烏木令牌,遞了過去。
守城官接過令牌,臉色一整。
他先看了看正面那個樞字,又看了看背面那行小字,指腹在字上按了按。
他把令牌正看了一遍,又看反面,雙手捧著,遞了回來:「先生請。」他看牌子的眼神,跟看路引時不一樣。
看路引,是公事;看這牌子,是敬著。
林野把令牌接回來,心裡也記了一筆:祁淵給的這東西,比路引管用。管用的東西,往往也燙手。
旁邊的兵卒探過頭來,想看一眼那牌子。守城官拿胳膊肘擋了一下,壓低聲音:「內堂的東西,看甚麼看。」
林野收回令牌,抬腳過城門洞。
守衛沒再查驗他的行囊,連那口箱籠都沒碰。
城門洞里的風,帶著秋涼,從城外灌進來,把他的衣擺吹得一掀一掀。
阿蠻跟在他身後,把那塊令牌的分量看在眼裡,一個字也沒多問。
他只看了一眼那牌子,就收回了目光。
他以為過了城門洞,就算出了京城了。他以為得早了。
城門洞外頭,就是官道,官道那頭,是江寧。他想著江寧,步子就快了。
快也沒用。該來的,一步都不會晚。
他正要邁出城門,一輛馬車從側面駛過來,不偏不倚,正正停在他面前。
馬是棗紅馬,打著響鼻,車夫戴著鬥笠,臉藏在帽檐底下。
馬車是青布車帷,沒有徽記,看著不起眼。
車簾一掀,何總管探出身來:「林老闆,且慢。」
林野站住:「何總管?」
何總管從車上下來,臉上掛著笑,笑得一團和氣。
他白淨無須,衣料考究,站在城門洞里,像個來送客的富商,腰板挺得筆直,是宮里養出來的做派:「林老闆這是要走了?」
「回江寧。」林野說,「在京城叨擾得夠久了。店裡的夥計還等著我回去開張。」
「叨擾甚麼。」何總管笑道,「京城有京城的規矩,走有走的規矩。您走得這麼早,陛下還念叨你呢。念叨你昨兒個怎麼沒進宮辭行。」
林野心裡一緊:「陛下念叨我?」
「可不是。」何總管往他跟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陛下有密旨給你。」
這一句話,比昨夜那兩把刀還讓人提心。林野心口那根弦,又緊了一分。他離京之前,最怕的就是宮里再遞話來。怕甚麼,來甚麼。
「密旨?」林野愣住。
「昨夜,陛下把我叫到跟前,從袖子里取出這個。」何總管從袖中取出一道捲軸。
捲軸不大,用黃綾裹著,封口壓著一枚火漆印。
他把捲軸舉在手裡,沒有馬上遞。
林野也沒有伸手。
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站著,誰也沒先開口。
城門洞里人來人往,偏這一角,靜得像沒人。
半晌,林野才伸出手。
何總管把捲軸塞進他懷裡,動作很快,像是怕人看見,「陛下說,你出京之後,替朕看一樣東西,北邊的長城,是不是還能守得住。」
他手搭在她腰上沒停。
正事話純淨、騷話不混。
阿蠻站在他身前半步、被他從後摟著揉,腳下一動不動站得穩當,雙足落地。
他一隻手探進她衣擺,隔著裹胸布揉奶,另一隻手順著她的腰線滑下去,隔著粗布褲按住穴口。
阿蠻眼皮都沒抬,話照答:「先生,旨意收好了?」
「收好了。」林野答,手指在穴口按了按,「你這一路,倒是學乖了,站著也能挨摸。」
「挨慣了。」阿蠻由他按著,聲音穩穩的,「你要是摸得再重些,我可站不穩了。」
林野由她這話說得手上一頓,又輕笑一聲,收回了手。何總管把捲軸塞進他懷裡時,阿蠻垂著眼,誰也沒看出方才那兩句話底下壓著甚麼。
林野手裡捏著那道捲軸,一時沒接上話。捲軸隔著黃綾,能摸到裡頭紙的紋路,紙是宮紙,細密扎實,一摸就知道不是凡品。
「長城?」他問,「北邊的長城?」
「北邊不太平。」何總管道,「這話,陛下跟欽天監說過,跟天樞局也說過。可說來說去,等於沒說。欽天監說的是星象,天樞局說的是氣數,都不是陛下想聽的那句。」
「那跟我說,有甚麼用?我連長城在哪兒都不知道。」
「陛下說了,看長城的人,不用懂兵法,只要眼睛不瞎,嘴巴不騙人。」他朝林野看了一眼,「你兩樣都佔。這話是陛下說的,一字不差。」
林野握著那道捲軸,感覺重若千鈞。捲軸不過幾兩重,可托在手裡,像托著一座城的邊。
「陛下讓我去看長城?」他問。
「陛下信不過欽天監,信不過天樞局,反倒信你這個賣茶的。」何總管說。
林野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他原以為,出了京,就不欠誰的了。
「這話是原話。」何總管頓了頓,「陛下說,能在他面前說'改命改運的人會把自己搭進去'的人,至少不會騙他。」
林野沒接話。
他想起御前那三問,想起那句話是怎麼從嘴邊溜出去的。
那時候他只想活著出宮,沒想到一句話能活這麼久。
他原以為,那句話說完就完了;如今才知道,那句話還長著腿,會追著他出城。
他忽然明白,老皇帝信他,不是信他這個人,是信他那句話。
那句話他早忘了,陛下卻替他記著。
他忽然又想,那句話他要是當時沒說,如今是不是就少一道密旨。想了一會兒,他自己先搖了搖頭。說都說了,想這些沒用。
我去南邊,不看長城。
「陛下沒說讓你現在就去。」何總管擺擺手,「旨意你先收著。你哪天走到北邊,哪天替朕看一眼。看完了,把話捎回來。陛下說了,旨意不急,人平安最要緊。」
「捎給誰?」
「捎給陛下。」何總管答,「話捎到了,旨意就算交了。」
林野把捲軸收進懷裡:「我要是不看呢?」
「不看,也沒人拿你問罪。」何總管擺擺手,「陛下說了,旨意給你,收不收,隨你。可你收了,」他看了林野一眼,「就得記著。陛下記性不好,可該記的,一個字都忘不了。」
林野說不出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