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離京前夜
天亮的時候,林野改了主意。
昨夜他親口說過,天樞局不去了。
可躺到天快亮,他又把這話掂了一遍:不問清楚就走,這一路都得吊著心;問清楚了再走,就是死,也死個明白。
況且那塊牌子,總得有個去處。
他活了這些年,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得不明不白。
天樞局的水再深,這一回,他也得蹚過去問一句。
他坐起來,把肩頭的布條緊了緊。
傷口結了痂,一碰還是疼。
他齜了齜牙,披上外衣,推門出去。
晨光斜斜地鋪在院子里,昨夜的刀痕、腳印,都被露水洗淡了。
牆根下還有幾滴黑印子,是昨夜血珠子滴過的地方。
阿蠻已經在灶房燒水了。見他出來,也不問,端了一碗熱水過來。水是滾的,碗沿擦得發亮。灶膛里的火壓著,鍋底還溫著半鍋粥。
林野接過來喝了一口:「今兒先進城。」
「還去天樞局?」阿蠻問。
「去。」林野擱下碗,「有些話,得當面問。問完了,再走不遲。總不能讓那兩把刀,追著我出城。」
阿蠻沒再問。
他把刀從鞘里抽出來,就著晨光看了看,又插回去,算是應了。
他這個人,從來不問為甚麼。
先生去哪兒,他跟著就是。
只是這一回,他把刀抽出來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抽出來,比往常多磨了一回。
出門的時候,灰衣劍客依舊立在門邊,像一整夜沒有挪過地方。
他瞥了林野一眼,沒有跟來,也沒有開口。
他立的地方,正對著院門,那意思明明白白:院子他守著。
昨夜他守了一夜,今早還要守著,直到這院子再沒人住。
深秋的京城,天亮得晚。
街上只有挑水的、掃街的,鋪子都還沒下門板。
衚衕口的早點攤剛支起來,夥計蹲在門檻上啃饅頭,見有人經過,也不吆喝。
林野走在前面,阿蠻跟在後頭,一路無話。
天樞局在一條沒有招牌的衚衕里。
兩扇黑漆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匾,寫著兩個字:天樞。
門口的銅釘擦得鋥亮,天天有人擦拭。
門還是那兩扇門,人還是那兩個人。
青衫漢子見了林野,也不通報,側身讓路,像是早知道他要來。
進門那段路,林野摟著男裝阿蠻一路走一路摸。
他手探進她粗布衣襟揉奶,隔著裹胸布捻奶尖,勒了一路的奶子硬得發燙,又隔褲揉襠按穴。
阿蠻男裝粗聲里漏出悶哼、胯往他手裡送,腳下照常走路回話。
「先生……」她由他捻著奶尖,壓著嗓子,「這、這還在天樞局門口呢……」
「門口怎麼了。」林野又捻了兩下,「門口的人,看的是門。」他由她走著,又探進她後腰,揉了一把臀肉,「你走你的,我摸我的。」
「……」阿蠻由他揉著,臉上紅著,步子照走。她走了一段,又壓著嗓子開口:「先生,你今兒進來,問得著嗎?」
「問得著問不著,」林野說,「都得問。」他由她走著,又補了一句,「問明白了,咱才好走。」
「……」阿蠻由他這句話說得沒有再說話。
她由他摟著,走到前廳門口,才由他停手。
她站定,理了理衣襟,又看了他一眼:「先生,我在這兒等你。」
「等著。」林野說,「我進去,問完了就出來。」
阿蠻留在前廳。
林野一個人,跟著引路的青衫中年人,穿過前廳,進了內堂。
廊下的風燈還亮著,燈罩擦得透亮,夜裡照路用的。
進內堂前停手。
內堂還是那間內堂。
黑漆大案,案上一方硯、一支筆,案角的卷宗摞得整整齊齊。
祁淵坐在案後,正提筆寫著甚麼,寫得很慢,一筆是一筆,像是早就在等他來。
牆角銅火盆生著了,炭火通紅,屋裡比外頭暖和。
林野在案前站定,沒有寒暄。
他肩頭的布條還透著一點血色,他就頂著這點血色,開了口。
他沒有繞彎子,也沒有寒暄,一開口,就是正題:「昨夜有人殺我。祁堂主,是你的人嗎?」
祁淵手裡的筆停住了。他沒有抬頭,也沒有立刻答話,先把筆擱回筆架上,又看了林野一眼,才抬起眼:「不是。」
屋裡靜了一下。炭火嗶剝響了一聲。
祁淵的目光落在林野肩頭,停了一息。那一息里,林野看不出他在想甚麼:「傷得重不重?」
「皮肉傷。養兩天就好的事。」
「那就好。」祁淵的目光收回來,「刺客,是天樞令派來的。」
林野一震:「天樞令?」
「就是那個寫信的人。」祁淵把話接了下去,「你問過我,寫信的人在內堂甚麼位置。我告訴你,比我還高。如今我把話說滿:寫信的,發令的,是同一個人。他叫天樞令,是天樞局名義上最高的那一位。這個名號,林野頭一回聽。他不用露面,也不用動刀。局里的牌子、密信,都從他那兒出。他要誰死,遞一句話下去,自然有人辦。他這個人,像是活在紙上的。紙上的字,比刀還利。」
林野的腦子轉了一下。
他排了一夜的名字,排到最上頭那個,停住了。
他喉嚨動了動,沒出聲。
天樞令三個字,他在心裡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隔了一會兒,才問:「他為甚麼殺我?」
「你在御前出過手,他又知道你私下見過陛下。」祁淵看著他,「你對他而言,是顆礙事的棋子,留著遲早要炸手。他這人,容不得有他管不住的子。」
「我礙著他甚麼了?」他一個開茶肆的,礙不著天,礙不著地,怎麼就礙著天樞令了。
「礙著他的局。」祁淵道,「天樞局的棋,是他一個人在下。你這顆棋子不在他手裡,又見過陛下,知道得太多。他不放心。他這個人,最不放心的,就是不在自己手裡的東西。」
林野沒答話。
他想起御前那場演武,想起自己是怎麼走到人前去的。
那時候他只覺得,刀架在脖子上,總得動一動。
如今才明白,那一動,動了別人的局。
他這雙手,慣常端茶碗,頭一回被人算進刀光里。
林野想起那兩把刀:「那兩個殺手的刀,直來直去,一招是一招,像行伍里出來的。」
「你眼力不錯。」祁淵看了他一眼,「天樞令手底下,養著這樣的人。」
林野從懷裡摸出那枚銅扣,擱在案上:「天亮前,我在門檻邊撿的。衣裳上扯下來的,扣背上還留著半個字。我想了一夜,想不出這是甚麼人家用的,索性拿來問你。昨夜那兩個人,總得有個出處。」
祁淵把銅扣拿起來,就著光看了看,又放回去:「令使的衣裳,是青布做的。你撿到它,說明昨夜去的,確實是令使的人。」
林野半晌沒出聲。
他原以為,這城裡想殺他的,是內堂這只手。
如今內堂的手摘乾淨了,上頭還壓著一隻更大的。
他忽然明白,昨夜要是沒問這一句,往後他得夜夜防著兩把看不見的刀。
如今問明白了,刀還是看不見,至少知道刀在誰手裡。
知道刀在誰手裡,心反倒定了一些。
怕就怕,連刀在誰手裡都不知道。
「他知道我住在哪兒,知道哪間屋。」林野的聲音沈下來。這話問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後背發涼。
「你的院子,是內堂安排的。」祁淵接道,「知道佈局的,不止內堂。他要在城裡殺你,從來就攔不住。攔得住他的,只有他自己那點分寸。」
「那他昨夜怎麼沒得手?」
祁淵沒有立刻答。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他喝了一口,眉頭也沒動一下:「你運氣好。」這話從祁淵口裡說出來,聽著像客氣,又不像客氣。
林野被這話噎了一下。
「昨夜那兩把刀,是試深淺的。」祁淵說。
他頓了一頓,才接下去,「試過了,他就明白了:在城裡殺你,動靜太大,不值當。他是個惜羽毛的人。羽毛這東西,沾了血,就洗不乾淨了。」
「在城裡不值當,」林野把話接住,「那在城外呢?」
祁淵沒有答。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林野臉上:「你是個明白人。這話,不用我說透。」
林野聽出了這話的意思:明白人,不用把話說透;說透了的,就不是明白了。
他沒有再問,心裡卻比問明白了還涼。
城外那段路,怕是要比京城這一段,更難走。
林野在案前站著,忽然問:「那你還讓我活到現在?」
祁淵難得笑了一下:「因為你活著,比死了有用。」
林野沒接話。
「你活著出城,對我也好,對他也好。」祁淵把話說得很慢,一字一句,「他不想在京城殺你,免得惹人注目;我也不想看你死在京城,免得白費我布的局。」
這話聽在林野耳朵里,一半是交代,一半是提醒。
他活著出城,天樞令省了麻煩,祁淵也省了麻煩。
他這條命,原來還能拿來省麻煩。
他該高興,還是該嘆氣,自己也分不清。
高興的是,有人肯保他這條命;嘆氣的是,保命的價錢,從來都不便宜。
「你的局里,也有我一份?」
「從你進京那天起,就有你一份。」祁淵把茶碗擱下,「御前那場戲,是陸無痕排的;可請你看戲的帖子,是我遞的。你在演武場上那一刀,替多少人擋了事,你自己不知道,我知道。這話,我頭一回對人說。」
林野心裡動了一下。
他想起演武場上那幾天的陣仗,想起御前那柄刀,想起那些他以為跟自己無關的日子。
原來從踏進京城那天起,他就已經成了別人手裡的一顆子。
他想問,那一刀到底替誰擋了事。
到底沒問出口。
有些事,問明白了,反倒走不成了。
「那我現在要走了,你的局,不是缺了一顆子?」他問出這話的時候,聲音平平的,像在問一件不相干的事。
「缺一顆子,有缺一顆子的下法。你活著出了城,這顆子就是活的。活子,早晚還有用。」
林野聽懂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祁字腰牌,擱在案上:「這牌子,祁姑娘讓我別亮出來。我想了想,還是還給你。天樞局的東西,帶出京城,怕惹事。他還想留著這條命,回去開茶肆。」
祁淵沒接。
他看了看那塊牌子,又推回林野面前:「牌子是祁煙經手的。你要還,還給她。她收不收,是她的事。至於惹事,」他頓了一下,「你身上惹的事,也不差這一塊牌子。留著吧,興許哪天用得著。」
林野把牌子收回去,沒有再推讓。
「院子我收拾乾淨了。」林野說,「被褥疊好了,柴劈好了,水缸也挑滿了。走的時候,還能喝上一口熱乎的。」
「鑰匙放在窗台上。」祁淵說,「你走的時候,把門帶上就行。」
「嗯。」
祁淵沒有接話。屋裡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火盆里炭火塌下去的聲音。隔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倒是個愛惜東西的人。」
「愛惜東西的人,日子過得長。」
祁淵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林野知道話說到頭了。
他理了理衣領,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他停住,回身:「祁堂主,京城這些日子,承你照應。院子是白住的,茶是白喝的,這份情,我記著。往後但凡用得上的,言語一聲。」
「照應談不上。各取所需。」
林野沒再說甚麼,抬腳要走。他這一腳,邁得比來時重。
「慢著。」祁淵在背後叫住他。聲音不高,卻像一根線,把林野的腳步絆住了。
林野轉過身。
祁淵從案頭的抽屜里取出一枚牌子。
牌子是烏木的,比巴掌略小,正面刻著一個樞字,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內堂。
他把牌子擱在案邊,指尖在牌面上按了按:「拿著它,出城沒人攔你。」
林野沒有馬上伸手。
「但記住,」祁淵說,「出了京城,你就不再是天樞局的客卿了。客卿兩個字,從今兒起,一筆勾銷。」
林野看著那枚牌子:「那這是甚麼?」
「內堂的令牌。」祁淵說,「客卿的名頭摘了,牌子給你留條路。」
林野伸手接過令牌。
令牌入手微沈,烏木的紋理被摩挲得發亮,是常年有人用的物件。
他原以為,離開天樞局,得先撕破點甚麼。
如今手裡握著這枚牌子,倒像甚麼也沒撕破,只是把賬記下了。
他這一輩子,最怕欠賬。
茶錢、飯錢、房錢,他都一筆一筆算得清。
如今倒好,欠了一筆算不清的。
「你欠我的,以後還。」
林野把令牌收進懷裡,看著祁淵:「祁堂主,你圖甚麼?」
祁淵沒有立刻答。
他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像是要接著寫那篇沒寫完的字。
他低著頭,說了一句:「圖一個賣茶的,活著。」說完這句,筆尖在紙上走了一行,再沒抬頭。
紙上的字,一筆一畫,都還穩著。
林野站在案前,一時沒有動。
他想起進京那天,祁淵請他當客卿,話里話外,都繞著一個'借'字。
如今他走,祁淵說的還是這一句。
這兩句話,他都不信。
可他也分不清,哪句更假,哪句更真。
祁淵這個人,真話假話,從來都是摻著說的。
他說圖個賣茶的活著,這話里,倒像是真話多些。
「路上走慢些。」祁淵低著頭,筆尖落在紙上,「別趕。」
「嗯。」
「江寧的茶,比京城的好喝。」祁淵又說,「回去好好賣你的茶。京城的水,養不出你那個味道。」
林野沒有再答。
他朝案後的人欠了欠身,轉身走了。
走出內堂的門,秋陽一下子撲在臉上。
他眯了眯眼,把懷裡的令牌按了按。
令牌貼著胸口,涼絲絲的,壓得人心定。
他走到前廳,阿蠻已經站起來了,見他出來,迎上兩步:「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