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宮里的茶
次日一早,院門剛開,何總管就到了。
巷子里還籠著薄薄的晨霧,昨夜的霜在牆根下泛著白。
他手裡拎著一個油紙包,站在門口,笑得一團和氣。
晨光打在他臉上,那張臉白淨無須,衣料考究,氣度不凡,一看就是宮里養出來的人。
林野迎出去:「何總管,甚麼風把您吹來了?」
阿蠻在灶房門口露了一下頭,看見是何總管,又縮了回去。
她認得這個人,上回傳旨的就是他。
她縮回去之前,把灶房的門簾子放了下來,又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何總管手裡那個油紙包,才徹底縮回去。
她蹲在灶房裡,把灶膛的火攏了攏,耳朵卻竪著,聽著堂屋的動靜。
林野心裡掂量:上回何總管來,是傳旨;這回拎著包來,不是傳旨,就是傳話。
傳旨要跪著聽,傳話要坐著聽。
他這回,怕是得坐著聽了。
他想著,把院門讓開,側身把人往里請。
宮里的規矩他不懂,可'無事不登門'五個字,他還是懂的。
這些日子,他這院子的門檻,都快被人踏平了。
天樞局的來,宮里的來,如今又來一個拎茶的。
門檻踏平不要緊,他怕的是,人來得這麼勤,事情也快該輪到頭上來了。
何總管的和氣,他領教過,那是宮里的和氣,三分笑,七分探。
上回在京郊客棧,他三回三問,問的是'氣運'兩個字;上上回傳旨,站在院門口,一句話不多說;這回第三回登門,拎著茶,笑得比前兩回都足。
事不過三,第三回,多半是動真格的了。
何總管進門,先看了一圈院子,點點頭:「林老闆這院子,收拾得利索。」他這話說得慢,眼睛卻快,把晾衣繩、柴棚、窗台都掃了一遍。
「何總管過獎。」林野笑道,「小門小戶,沒甚麼可收拾的。」
「在宮里待久了,看哪兒都敞亮。」何總管一笑,把手裡的油紙包往桌上一擱,「宮里賞的,指名給你的。」他擱茶包的動作很輕,像擱一件瓷器。
林野愣了愣:「賞我?」
「陛下說,你在御前答了話,答得好,賞包茶,壓壓驚。」何總管笑道。
阿蠻在灶房門口露了一下頭,看見是何總管,又縮了回去。他認得這個人,上回傳旨的就是他。宮里的衣裳換了一身,臉還是那張臉。
林野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一分。
御前那三問,答完了陛下賞茶,這買賣,他這輩子頭一回做。
他面上笑著:「陛下賞的茶,不敢不喝。可我這人嘴刁,怕糟蹋了。」何總管聽得出,這是客氣話,他也聽得懂,這客氣話底下,是沒底。
「糟蹋不了。」何總管笑了一聲,「陛下賞的東西,喝一口是福氣,喝兩口是運氣。」
「那要是一口氣喝完了呢?」
「一口氣喝完,那就是陛下跟前有臉的人。」他點頭,「林老闆想當有臉的人?」
「不想。」林野答得乾脆,「有臉的人,都是要還的。」
「林老闆這張嘴,跟誰學的?」何總管問。
「天生的。」林野答,「打小就這樣,改不了。」他嘴上說著,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那包茶。
「改不了好。」他點頭,「陛下就喜歡改不了的。」
何總管沒接這個話頭,只把油紙包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先收著。」
林野把那包茶拿起來,先看外頭的油紙。
油紙包不大,掂在手裡卻壓手。
油紙折得方正,系繩打的是雙十字結,這包法他見過,上回在平安客棧,那半包茶就是這個系法。
他揭開一角,裡頭襯著一層細紙,紙面密實,湊近了聞,隱隱一股檀木的舊香。
他想起江寧那趟押貢茶的船,茶箱裡襯的,正是這樣的紙。
那半包茶,他一直沒捨得動,收在包袱最底下,跟著他一路到了京城。
包袱換過兩個,那包茶的位置,從來沒變過。
茶是憑據,紙也是憑據,憑據這東西,不能丟。
何總管留茶時說過一句'一碗茶的交情'之類的話,這話他記到現在。
如今倒好,又添了一包。
他捏著紙角,心裡犯起嘀咕:賞茶是假,探話是真。
他面上不露,把茶包擱下,笑了:「何總管,您這趟,是代陛下跑腿,還是代自己跑腿?」
「代陛下跑腿,是領旨;代自己跑腿,是討茶喝。」何總管也不惱,「兩樣都不耽誤。」他開口的時候,臉上還是笑,笑里沒有一絲火氣。
「那您今兒,是領旨,還是討茶喝?」
「先領旨,後討茶。」何總管也不客氣,自己搬了把杌子坐下,提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水,潤了潤嗓子,才開口,「陛下說,你是個有意思的人。」他坐下的姿勢很穩。
宮里的人,站著多,坐著少,可一坐下,就坐得比誰都穩。
他說這話時,眼睛不看他,看著碗里的水,像是怕話里帶了別的東西。
林野一愣:「有意思?」
「能在御前說'改命改運的人會把自己搭進去'的人,整個朝堂找不出第二個。」何總管放下碗,話頭一頓,「這是陛下的原話。」他說'原話'兩個字的時候,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
他頓了頓,才接下去:「陛下讓我問你,你還想說點甚麼?」
「陛下誇人,都誇得這麼省?」林野問。
「陛下不輕易誇人。」他放下碗,「誇了,就是記下了。」他說完,又補一句,「陛下記下的人,就沒有忘的。」
「記下我做甚麼?」他問,「我這人,說完了就忘,指望不上。」
「陛下還說了,那天你答完第三問,滿殿沒人敢出聲。」他抬眼看了看林野,「只有你,還敢抬頭看天。」他說完,自己也抬頭看了看天,又低下來,笑了一聲。
「陛下還說了,」何總管接道,「滿朝的人說官話,只有你,說人話。」
林野叫這話問住了:「官話和人話,有甚麼區別?」
「官話是說給官聽的。」何總管答,「人話是說給人聽的。」
林野活了這些年,被人誇過能幹,誇過機靈,誇過嘴皮子利索,頭一回被人誇'有意思'。
這三個字,聽著輕飄飄的,落在他耳朵里,卻沈甸甸的。
他這人,最怕被人惦記。
被討債的惦記,頂多破財;被陛下惦記,破的怕就是別的了。
他手心冒汗。
御前那三問,他本以為出了宮就算翻篇了,沒想到話還能追到院子里來,還追得這麼客氣。
他笑了笑:「想說的,那天都說完了。」
「陛下說,那天你說的是'不懂'。」何總管慢悠悠道,「不懂,跟不想說,是兩回事。」他放下碗,看著林野,「陛下這輩子,聽多了'不想說',難得聽一回'不懂'。」
林野被他這話堵了一下,手心那層汗,又厚了一分:「何總管,這話我怎麼接?」
「你就當閒聊。」何總管把碗往桌上一放,「陛下想聽你多說幾句,關於'氣運',關於'邊疆'。」他說'閒聊'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輕得不能再輕,可林野知道,天底下沒有這麼便宜的閒聊。
林野沈默了片刻。
院子里靜得出奇,靜得能聽見風從牆頭掠過去的聲音,也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肋骨。
他開口:「邊疆的事,我不懂。」
「沒人指望你懂。」何總管抬眼看他,「陛下是想知道,你聽沒聽過甚麼。」
「我成天關在這院子里,能聽甚麼。」林野搖搖頭,「氣運這東西,也玄得很。我連自家茶缸里的水都管不明白,哪敢論甚麼氣運。」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單薄,像一層紙糊的牆。
「北邊不太平,京城的茶樓里都在傳。」何總管說到這裡,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收回來。
「茶樓里傳的話,十個有九個是瞎編的。」林野撇嘴。
「剩下那一個,就是陛下想聽的。」他瞟了林野一眼,目光沒有立刻移開。
「陛下說,你要是真不懂,就不會在御前說出那句話了。」他補了一句。
「哪句話?」
「你心裡清楚。」何總管撂下這四個字,就不再往下說了。他這人,話說七分,留三分,跟茶一樣,滿了就溢。
林野不說話了。
他當然清楚。
那句話,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值錢的一句大實話,也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要命的一句大實話。
他當時要是知道這句話能活這麼久,說甚麼也得換個說法。
「那陛下,」他頓了頓,「是想讓我把那句話,再說一遍?」
「陛下沒這麼說。」何總管搖頭,「陛下只說,想聽你多說幾句。」
「說錯了怎麼辦?」林野問,「說錯了,是要補茶的,還是要補腦袋的?」
「說錯了,就當閒聊。」何總管把碗往前推了推,「閒聊的話,不記賬。」
「邊疆的事,我不懂。」林野又說了一遍,「陛下也不懂的事,問我做甚麼。」
「陛下說,不懂的人,說出來的話,才不摻假。」他看林野一眼,「懂的人,都忙著打自己的算盤了。」
林野聽到'不記賬'三個字,心裡先松了半寸,隨即又緊回去。
上回在客棧,他頭一回怕被人記賬,就是這位何總管記的。
不記賬,那是騙人的話。
他正想著怎麼把話岔開,何總管忽然放低了聲音:「林老闆,我提點你一句:陛下這陣子,夜夜召欽天監的人。有人在改'星盤'。」這話來得太陡,前頭還在說茶,忽然就拐到天上去了。
林野一愣,手裡的茶包差點沒拿穩:「改星盤?」
「星盤這東西,也能改?」他追問。
「欽天監說能改,那就是能改。」何總管湊近了些,「說是'天象有變,需改氣運以鎮之'。你上次那句'會把自己搭進去',讓陛下想了三天。」
林野的汗,這回是真下來了。
涼意從後脊梁一路爬到後腦勺,他想起御前那句話,原以為答完就完了,沒想到成了陛下心上的一根刺。
他想說點甚麼,到底沒出聲,覺得說甚麼都是白搭。
「召了多少夜了?」林野問,「夜夜召,總有個由頭吧?」他問這話時,把茶包往桌邊挪了挪,像怕它沾上自己的汗。
「有小半個月了。」何總管應聲。
「半個月,改出甚麼了?」
「改出四個字:天象有變。」何總管點頭,「星盤要改,就得有人先信。」
「改完了呢?」他問,「改完了,天會變成甚麼樣?」他問這話時,聲音有點發飄,像被風吹著走的。
「改完了,天還是那個天。變的,是看天的人。」他補了一句。
「陛下夜夜睡不著,才想起欽天監。」何總管補了一句,「睡不著的人,總得找點東西信。」
林野心頭一緊:「讓陛下想了三天……想出來甚麼了?」
「想出來,你是個有意思的人。」他笑了笑,「這話,陛下說了兩遍。」他頓了頓,「陛下這人,一句話不說兩遍。說了兩遍的,就是定下來了。」
「兩遍?」林野問,「御前一遍,出門前一遍?」
「御前一回,今早出門前一回。」何總管說,「陛下出門前念叨的,准沒錯。陛下心裡擱著事的時候,走路都比平時慢。」
林野覺得那兩遍'有意思',比罵他兩頓還難受。
誇人的話說兩遍,那就不是誇了,是記了賬。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包茶,忽然問:「這茶,是賞我的,還是賞我那張嘴的?」
「陛下賞東西,從來只賞人,不賞嘴。」何總管答。
林野沒話了。他低頭又看了看那包茶,油紙在光里泛著潤潤的光,像一件等著他認領的差事。
他定了定神:「那您跟我說這些,就不怕我出去亂說?」
何總管看了他一眼:「你能跟誰說?天樞局?祁堂主那性子,你說了,他也只會當你是替誰遞話。」他站起身,把水碗放回桌上,「茶你留著。話,你聽見了,也當沒聽見。」
「那這茶,我喝還是不喝?」
「喝。」何總管答得乾脆,「賞茶不喝,才是大不敬。」他說著,把那碗水喝完了,碗底朝下,一滴不剩。
「那您呢?」林野追問,「您跟我說這些,是替誰遞話?」他問得急,話出口才覺得自己問得冒失了。
「我誰的話也不遞。」何總管一隻腳邁出門檻,又回頭笑了一下,「我就是個跑腿的。跑到了,說到了,就算交差了。」他笑的時候,臉上的和氣跟進門時一個樣,可林野看著,總覺得那和氣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那您這趟,算交差了?」
「算。」何總管點頭,「下回,看陛下。」他說完這句,才真正抬腳走了。
那包茶擱在桌上,晨光斜斜地照進來,把油紙照得發亮,屋裡一半亮,一半暗。
他坐著一動不動,衣裳的窸窣聲都聽得見。
他坐著,忽然想起祁淵那句囑咐。
如今想來,祁淵的院子,也不是鐵桶。
鐵桶里裝的水,也是會晃的。
阿蠻從灶房探出頭,先往院門的方向看了看,才問:「先生,那人走了?」
「走了。」林野應道。
「茶呢?」
「茶留下了。」
「茶留下,人走了。」阿蠻犯了難,「那這茶,是好的還是壞的?」他問得認真,像是問一件天大的事。
林野被問住了,想了想:「好的。就是燙手。」
阿蠻蹲在門檻上,被林野撈起來摟進懷裡。
她側坐他腿上,雙足點地。
他一層一層拆油紙,她一隻腳的布鞋被他褪了、握在掌心揉腳心。
水上人常年光腳踩船板,腳背曬得勻、腳心卻有一層薄繭,被揉腳心時腳趾蜷縮、足弓繃直、小腿打顫。
「先生……」她由他揉著腳心,聲音都顫了,「你、你拆你的茶……揉我的腳做甚麼……」
「拆茶費手。」林野由她坐著,又揉了一把她的腳心,「揉腳省心。」他由她坐著,又補了一句,「你這腳,踩船板踩出來的繭,比別處都硬。」
「……」阿蠻由他這句話噎了一下,由他揉著腳心,聲音都軟了,「踩船板踩的……能不硬嗎……」
「硬得好。」林野揉著她的腳心,「硬腳,走路穩。」他由她坐著,又低頭親了親她的腳背,「茶是燙手,你比茶還燙。」
「……」阿蠻由他這句話說得臉上更紅,由他揉著,聲音都變了調,「你、你淨說這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