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玉杯的下落
「抄。」林野由她坐著,放慢了動作,「你抄你的,我磨我的。」
「……」劉綰由他磨著,低頭抄那頁賬。
她抄一筆,他磨一下,抄到第三行,她手一抖,把'工錢四貫'抄成了'工錢五貫',趕緊划掉,又重寫。
她寫完,回頭瞪他:「你、你害我抄錯了一筆!」
「抄錯了改過來。」林野又磨了一下,「賬錯了能改,人錯了改不了。」
「……」劉綰被他這句話說得又氣又軟,把賬頁抄完,才由他扶著,重新跨坐回他腿上。
她跨坐他腿上、兩人同看一冊賬本。
她念一行他頂一下,從慢磨到快頂、淺出深頂輪換,賬頁被她攥皺兩角、報出的數照樣不錯。
「嗯……」她由他頂著,聲音都變了調,卻還是把那一頁賬念完,「冬月初三……貢茶三百二十斤……碎耗七斤二兩……」她喘了口氣,又補了一句,「你、你頂這麼深……我、我記不清數了……」
「記不清?」林野掐著她的腰,又頂了一下,「你方才報的,一個數都沒錯。」
「那是……那是運氣……」劉綰由他頂著,聲音都碎了,「你、你別頂了……我、我把這頁對完……」
「對。」林野由她坐著,放慢了動作,「你對你的,我磨我的。」
「……」劉綰由他磨著,低頭對那頁賬。
她對一筆,他磨一下,對到第三行,她手一抖,把'碎耗'寫成了'碎毫',趕緊划掉,又重寫。
她寫完,回頭瞪他:「你、你又害我寫錯一個字!」
「寫錯了改過來。」林野又磨了一下,「賬錯了能改,人錯了改不了。」
「……你。」劉綰被他這句話說得又氣又軟,由他磨著,把那頁對完,忽然又開口,「你、你這個人……做事總有你的歪理……」
「歪理也是理。」林野又磨了一下,「你聽不聽?」
「……聽。」劉綰別過臉去,聲音都低了下去,「你的歪理,我聽著。」她說著,由他磨著,把手裡的筆放下,反手圈住他的脖子,由他摟著。
她由他摟著,喘勻了氣,又低頭翻開下一冊賬,念了一行,「臘月初八……貢茶臘八粥用料……糯米五十斤……嗯……」
「臘八粥。」林野由她坐著,慢慢地頂,「五十斤糯米,夠一院子人喝的。」
「夠、夠喝的……」劉綰由他頂著,聲音發顫,數目卻照報,「紅棗……二十斤……蓮子……十斤……」她報完一行,又喘了口氣,「你、你頂歸頂……別讓我把數報岔了……」
「岔不了。」林野掐著她的腰,「你報的數,比算盤還准。」
「那是……」劉綰由他頂著,聲音都碎了,「那是……我的本事……」
她報完那一頁,又被林野按在賬案邊,狠狠頂了一輪。
頂到火候,她穴壁連續收縮,腰弓起來,又潮吹了一次。
她趴在賬案上,喘勻了氣,半天才緩過來。
「你……」她趴著,聲音都啞了,「這一頁……對完了……」
「對完了。」林野由她趴著,替她把賬冊合上,「下一頁,明兒再對。」
「明兒……」劉綰喘著,由他摟著,「明兒對……明兒你還來?」
「來。」林野說,「杯子的事沒查完,我天天來。」
「……」劉綰被他這句話說得又氣又軟,由他摟著,靠在他肩頭,「你天天來,我天天對賬。賬對完了,杯子也查清了。」
「嗯。」林野拍了拍她的背,「兩不耽誤。」
「兩不耽誤……」劉綰把這話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你這話,聽著倒像說,查杯子是正事,摟我是順帶。」
「摟你,是正事里的正事。」林野說,「杯子是外頭的事,你是屋裡的事。」
「……」劉綰由他這句話說得臉上一熱,沒接話,由他摟著,靠在他肩頭。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挪,賬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算盤珠子和兩人的呼吸聲。
她由他摟著,坐了一會兒,才輕聲說:「行了……你該走了。再坐下去,我這賬房,真要給你當茶館了。」
「茶館也好。」林野把她放下,站起身,「明兒我再來,帶茶錢。」
「……帶茶錢。」劉綰由他站起來,理了理衣擺,「明兒見。」
「明兒見。」林野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她,「對了,明兒帶燒餅,還是西街那家的。」
「……記得就好。」劉綰低頭,撥了一下算盤珠子,「快走吧。再不走,我這賬,又要算亂了。」
林野笑了,推門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賬房裡又只剩下算盤珠子的聲響。
劉綰撥了兩下,忽然停住,低頭看了看自己被他揉皺的衣擺,又看了看門口,半晌,才接著撥算盤。
「沈茶官……」林野把杯底的款識又看了一遍,「訂制?訂了做甚麼用?」
「賬上沒寫。就記了年月、何人、工錢。」劉綰把賬本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這行字,是我祖父的筆跡。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內造青白玉杯一隻,款識從簡。」
林野湊近看那行字,半天沒說話。二十年前,宮里,姓沈的茶官。他原以為這杯子頂多是哪家富戶的舊物,沒想到,一竿子捅到了宮里。
他想起青石鎮那幾張字條。
「天機已動」、「天機再動」,白紙黑字,貼在鎮口的牆上,那時他還當是哪個算命先生的手筆。如今想來,那幾張字條後頭的人,怕是與這只杯子有些牽連。
「那位茶官呢?」他問。
劉綰合上賬本:「死了。二十年前,宮變之前,那位茶官暴斃在任上。他的家眷後來也散了。」
「暴斃?」
「聽說是病死的。」她垂下眼,「宮里傳出來的話,是病死的。」
林野正要再問,劉綰又把賬本翻開了。
她翻到那一頁後頭,指著頁腳。
那裡添著一行字,筆跡比正文潦草,像是後補的:「可這頁後頭,還有一筆批注,是我祖父寫的。」
林野湊過去看。五個字,寫得用力,墨都洇了紙:「沈公死得蹊蹺。」
屋裡靜了一下。林野的心跳快了半拍:「你祖父……知道內情?」
「祖父沒說過。」劉綰搖頭,「他晚年提起沈公,只念叨一句話:那是他把過的人裡頭,最藏得住事的一個。別的,一個字都不肯多說。這行批注,還是他過世之後,我收拾舊賬才翻出來的。寫這行字的年月,就在沈公死訊傳來的當月。我母親說,那夜祖父屋裡的燈,亮到半夜。」
「祖父臨走那年,交代我爹的話裡頭,有一句是:沈公的香,不能斷。」劉綰補了一句。
「他們到底甚麼交情?」林野問。
「誰也不知道。」她攤了攤手,「祖父不說,沈公也不說。兩個悶葫蘆,坐在一處喝一盞茶,就是交情了。」
林野心裡一動:「那這位沈茶官,跟天機殘卷有甚麼關係?」
劉綰一愣,隨即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
話音沒落,門外有人接了一句:「沈公那個人,藏得住事,也藏得住話。」
林野轉頭,門口站著茶行的老夥計。
五十來歲,在茶行乾了三十多年,從前跟著劉綰的祖父跑過腿。
他端著一壺熱茶進來,給兩人各倒了一碗,又看了看桌上那只杯子,目光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老朽年輕時,見過沈公幾面。」
「您見過他?」林野來了精神。
老夥計把茶壺放下:「沈公生前,最愛說一句話。」他慢悠悠地接上,「天機不可盡算,茶道可以常飲。」
林野猛地抬頭:「天機?」
老夥計點頭:「沈公是宮里管茶的官,官不大,位子要緊。他面白清瘦,一雙手常年泡在茶湯里,指尖都帶著茶色。人前人後,話都少,宮里人背地裡叫他悶葫蘆。可就是這麼個悶葫蘆,給先帝供了二十年的茶,先帝信他。」
「他跟你們茶行有舊?」
「有舊。」老夥計說,「一年到頭,他總要來茶行兩三回,每回來,就在這間賬房裡坐一盞茶的工夫,跟老東家說幾句閒話。這只杯子的賬,就是那時候記下的。他走的頭一年,還來過一回,坐了很久,走的時候說,往後怕是喝不上老東家的茶了。老東家當時只當他說笑。」
林野聽著,手沒停,摟著劉綰,指頭在她腰上揉著。
劉綰由他揉著,正話照聽。
老夥計說完,又看了看兩人摟在一處的樣子,只當尋常,端著茶壺退了出去。
他一出門,劉綰才松了口氣,壓著嗓子:「你、你這手……老夥計還在呢……」
「老夥計看的是茶。」林野由她坐著,又揉了一把,「不看咱倆。」
「……」劉綰由他揉著,臉上紅著,聲音都軟了,「你、你也不怕他看出來……」
「看出來甚麼?」林野低頭,在她耳邊說,「看出來我摟著賬房姑娘?他又不是頭一回見。」
「……你。」劉綰被他這句話說得又羞又氣,由他摟著,卻也沒躲。
「他喝茶是個甚麼樣子?」林野問。
老夥計想了想:「沈公喝茶,不像旁人那麼急。他端起碗,先聞,再看,最後才抿一口。有一回老東家問他,這茶好在哪裡。他說,好在不急。」
「後來呢?」
「後來就傳來他暴斃的消息。」老夥計的聲音低下來,「老東家聽到信兒,在賬房裡坐了一下午,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他把這一頁賬單獨抽出來,壓在箱底。沈公的家眷後來散了,宮里也再沒人提他。也就是老東家念舊,逢年過節,還給他燒一炷香。」
這一段正事對話,摟抱不中斷、抽插放緩到輕磨。她說正事他用正事話應,騷話只在間隙插一句:「你祖父這筆字,寫得穩。」
「嗯……」劉綰由他磨著,聲音發顫,正話卻一句不岔,「祖父的賬……一筆是一筆……」她喘了口氣,又補了一句,「你、你輕些磨……我記不清了……」
「輕些。」林野由她坐著,放緩了動作,「你記你的,我磨我的。」
「……」劉綰由他磨著,把老夥計的話聽完,才喘勻了氣。
她低頭,看了看被他揉皺的衣擺,又看了看他,聲音還帶著喘:「你……你這人……正事說著說著,手就往里伸……」
「手往里伸,不耽誤正事。」林野由她坐著,「你方才報的賬,一個數都沒錯。」
「那是……」劉綰被他這句話說得臉上一熱,「那是我的本事。」她說著,由他摟著,把最後一頁賬抄完,才放下筆。
林野低頭看著那只杯子,半晌沒說話。
杯子在宮外,賬上卻只有訂制的記錄,沒有取走的記錄。
也就是說,這杯子當年根本沒進宮,或者,進宮之前,就被留在了宮外。
「那杯子是怎麼出宮的?」他問。
「賬上沒寫。」劉綰接話,「我祖父的賬,出了名的嚴實,只記經手,不記緣由。杯子在宮外,賬本上沒交代。不過……」她頓了頓,「去年有個老客,拿過一隻同款的壺來問價,壺底也是這個款識。說是祖傳的。」
「壺呢?」
「我沒收。」她搖了搖頭,「那老客也沒再露過面。如今想來,那只壺,怕是跟這只杯子,出自同一雙手。」
林野又問老夥計:「沈公訂的東西,都是自己來取?」
「是。」老夥計說,「沈公有規矩,訂的東西,從來不假手他人,都是親自來取。」
「那這只杯子呢?」
老夥計看了看那只杯子,搖頭:「這只杯子,是頭一回,沒來取。」
林野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分。訂了杯子,不來取,人就沒了。這杯子從訂下的那天起,就是個沒接住的東西。
林野把杯子重新裹好,揣回懷裡。
劉綰看著他,忽然開口:「我勸你一句,這杯子的事,到這兒就算完了。查活人,頂多挨一頓打;查死人,那是惹鬼上身。」
「我又沒說查。」林野拍拍衣襟,「我就是好奇,這杯子值幾個錢。」
劉綰哼了一聲:「要是沒這段來歷,值三十兩。有了這段來歷,無價。無價的東西,沒人敢收,也沒人敢賣。你揣著它,跟揣著塊火炭一樣。」
「那你還讓我拿走。」
「你自己要拿的。」劉綰把賬本一合,「這趟賬,怎麼算?」林野答:「你開價。」
「免了。」劉綰擺擺手,「翻了三天賬,翻得我眼睛發花。回頭你請我吃碗餛飩,要西街那家的,多加香菜。」
「行,記著。」
劉綰忽然又問:「這杯子,你從哪兒弄來的?」
林野頓了一頓:「一個朋友托我問的。」
劉綰的目光在他臉上頓了頓,沒追問。
她的規矩,跟她祖父一樣,只記經手,不記緣由。
她送他到賬房門口,把他摟在門框上揉了揉腰臀,照常說'明兒還來',腳上照走。
出了茶行,阿蠻迎上來:「先生,找到了?」
「找到了。」林野的聲音發沈,「找到個死人。」
阿蠻愣了一下,沒再問。兩人出了巷子往回走,日頭已經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長。走出半條街,阿蠻又問:「那杯子呢?」
「杯子在。」林野按了按胸口,「杯子沒事,是杯子原來的主人,沒了。」
「沒了?」阿蠻想了想,「怎麼沒的?」
「暴斃。」林野說,「二十年前,死在任上。」
「暴斃……」阿蠻把這個詞念了一遍,「暴斃的官,多半不是病死的。」
「……」林野看了她一眼,「你倒懂。」
「寨子里也死人。」阿蠻說,「寨子里的人說,好好的人,不會說沒就沒。說沒就沒的,都是有人不想讓他活。」
「……」林野由她這句話說得心裡一沈,又按了按懷裡的杯子,「你說得對。好好的人,不會說沒就沒。」
又走了一陣,阿蠻問:「先生,天機殘卷是甚麼?」
林野搖頭:「我也說不清。就知道沾上它的人,沒幾個有好下場。」他按了按胸口,「你記住,這三個字,別在外頭說。」
阿蠻點頭:「我不說。」
阿蠻走出幾步,又放輕聲氣:「先生,那杯子,是不是很值錢?」
「值錢。」林野摸了摸懷裡,「值錢到,有人為它死了二十年,還有人惦記著。」
夜裡,林野回到小院,把舊玉杯放在枕邊。
燈吹了,屋裡暗下來,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一道白印子,正落在杯身上。
他躺著,把這幾天的東西往一處連:演武場那根紅線,懷裡那塊祁字腰牌,枕邊這只舊玉杯,二十年前暴斃的沈茶官。
四樣東西,看著八竿子打不著,可他覺得,它們都拴在同一根繩上。
天機殘卷,到底藏了甚麼,讓二十年前的人暴斃,讓今天的人搶?
他側過身,把枕頭底下的杯子又摸了摸。
杯身涼涼的,貼著掌心,像一塊捂不熱的玉。
他由它涼著,又躺了一會兒,忽然聽見門口有動靜。
阿蠻蹲在門檻上,披著衣裳,抱著刀,見他翻身,壓著嗓子問:「先生,睡不著?」
「嗯。」林野說,「想事。」
「想那杯子?」阿蠻問。
「想它,也想它前頭那位沈茶官。」林野說,「二十年前的人,怎麼就跟今兒的事,搭上線了。」
「……」阿蠻沒接話。她蹲在門檻上,由月光照著,過了一會兒才說,「先生,你說過,沾上天機兩個字的人,沒幾個有好下場。」
「說過。」林野說。
「那你……」阿蠻斟酌了一下,「你還查嗎?」
「查。」林野說,「都查到這兒了,不查,對不起那杯子。」
「嗯。」阿蠻應著,沒有勸。她把刀抱緊些,又蹲了一會兒,才說,「先生,你查你的。我守我的。」
「守著。」林野說,「你守著,我安心。」他側過身,聽見門口傳來阿蠻的一聲哈欠,拖得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