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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托店與破口碗

不可以搜索 · 荒山野人我只是想過普通日子啊 · 本章第 1 / 2 頁

天還沒亮透,野人茶肆的燈先亮了。

林野起了個大早。起這麼早,為的是關門。公文在懷裡,船在碼頭,拖不得了。

他先擦櫃台,三天也輪不著一回正經擦的櫃台,今兒個足足擦了三遍。他本是能省則省的性子,今兒個倒勤快起來,自己都覺得自己反常。

接著是茶罐子。

櫃台後頭並排立著五隻罐子,粗茶細茶各佔各的窩。

他翻出裁好的紙條,提筆蘸墨一張張寫,頭一張墨蘸多了,寫花了,揉掉重來。

寫上貼好:'這個待客''這個自己喝''這個別動'。他一邊貼一邊念,念完自己都笑了,這哪是托店,分明是托孤。

貼到第三張,他停了一下。

那只'別動'的罐子,是他藏了兩年的好茶,平日自己都捨不得動,今兒個偏要交代給旁人守著,心裡頭有點不是滋味。

他想帶上,可包袱裝不下。

他又添了一張:「這個泡得勤些,客人多。」寫完覺得囉嗦,撕了,重寫一張:「這個看著辦。」

天光從門縫漏進來,門檻外頭響起腳步聲。陳掌櫃搓著手站在門口,呵出的氣在晨光里泛著白:「你真要走啊?」

「公文都揣懷裡了,還能假走?」林野頭也沒抬。

「那天你說'就當進貨',我回去琢磨了幾天,越想越不踏實。進貨有進一個月的?店怎麼辦?老客怎麼辦?」

「怎麼辦?你辦。」林野把抹布掛回鈎上,「店托給你,茶錢你收。虧了算我的,賺了算你的。」

陳掌櫃半天沒接上話。他做買賣大半輩子,頭一回見人把鋪子往外推,推得跟卸包袱似的。

「那櫃台上這些罐子,哪個能動,哪個不能動?」

「除了'別動'那個,都能動。」

「那個'看著辦'的呢?」

「看著辦。」

陳掌櫃被這繞口令似的話逗樂了,笑了一聲,又覺得今兒個不該笑,趕緊收了。

他坐直了些,又念叨起來:「你這店,去年冬天冷成那樣都熬過來了,這會兒剛紅火起來,你倒好,說走就走。」

「走了又不是不回來。」

林野領著他把店裡轉了一圈,邊走邊交代,交代得又細又碎,像交代後事,又像交代家常。

「柴火在東牆根,壓著雨布,夠燒半個月。炭在灶間南角那口破缸里。水缸每天辰時前挑滿,你年紀大了,別自己挑,巷口挑水的老張頭一文錢一擔,錢在錢匣子里。那把銅壺裂了一道紋,燒水的時候底下墊塊濕布,還能用半年。劉嬸的茶要濃,趙三的茶要淡,賣豆腐腦的老周頭只喝粗茶。門口那盞燈籠,日頭落山就點上。後院那扇窗,下雨天要支起來,不然茶葉要回潮。」

陳掌櫃跟在後面,一樣一樣記,記到後來忍不住插嘴:「你交代得這麼細,是怕我虧本,還是怕我砸你招牌?」

「都怕。招牌砸了,我回來還得重新立,麻煩。」

轉完一圈,陳掌櫃站在櫃台前頭忽然問:「那茶行呢?斷貨這賬,就這麼撂著?」

「撂著。等我回來再說。斷貨的是貨,又不是店。」

走到櫃台後頭,林野彎腰,從最裡頭摸出那只破口碗。碗沿崩了個口子,用了小兩年,一直沒捨得扔。他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揣進懷裡。

「這碗你也要帶走?」

「這碗我用慣了。別人家的碗,喝著不對味。」

陳掌櫃看著那只碗,想起那年它怎麼摔的:端茶失手,磕在門檻上,崩了一小塊。

當時他勸林野換一隻,林野沒換,說崩了口子的碗才好認,丟不了。

可他就這麼一直用著。

「我那兒還有幾只新碗,回頭給你留著。」

「留著吧。等我回來,再給我泡茶用。」

陳掌櫃忍了忍,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半晌才問:「你走了,店裡的傳言怎麼辦?'不說話的那家',這名頭是衝著你這個人來的。你人不在,傳言還怎麼傳?」

林野想了想:「傳言的腳比我的快,它自己會跟上來。」

陳掌櫃眨了半天眼,才道:「……你倒是想得開。」

林野正要答話,忽然想起一件事,從懷裡摸出一隻油紙包:「這是半年前一個客人落下的,說是替人帶的藥引子,一直沒來取。要是來人找,就說我替他收著,等我回來再給他。」

陳掌櫃接過來,掂了掂,小心放進櫃台抽屜里:「記下了。」

「想不開也得走。縣太爺的公文,比茶還燙手。」林野把櫃台上三本空白賬本攏成一摞,那是陳掌櫃去年送他的棉紙本,一直沒捨得動。

「路上記點東西,省得回來把日子過忘了。」他翻了翻,紙面雪白,一個字沒有。空白賬本,正配這一趟空白的路。

他捆包袱的時候,動作慢了下來。

包袱里東西不多:一隻破口碗,一包茶葉,三本空白賬本,兩身換洗衣裳。

他掂了掂,輕得很。

他忽然覺得,自己活了這麼些年,攢下的好像就這些。

又想,東西少也好,跑起路來輕快。

他捆好包袱,直起腰,把包袱往背上一搭,試著走了兩步。不沈,正好。

陳掌櫃看他捆包袱,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張叔昨兒個問我,說你真要走。我說,公文都下了,還能假走?他說,那他明早來送送。」

話音沒落,門口就有人影。

灰布長衫,袖口沾著兩團墨漬,走路慢,說話也慢。

是張叔,店裡年頭最長的老客。

張叔進門,沒問走不走的事,也沒問甚麼時候回來,只把屋裡看了一圈,捲起袖子,去卸門板。

林野上前兩步想搭把手,張叔擺擺手,把他撥到一邊。

八塊門板,平時他手腳麻利,一炷香就能卸完。

張叔卸了足足兩炷香,每一塊都先擦乾淨,再挨著牆根擺好,擺得像排隊的兵。

「張叔,」林野忍不住開口,「這店過幾天還要開的。」

張叔沒回頭:「開是開,先擦乾淨。」

張叔卸完門板,又去擦門楣。

門楣高,他踮著腳,夠一下,擦一下,擦得極仔細。

上頭積了一秋的灰,這會兒一點一點亮起來,露出舊木頭的底色。

擦完門楣,他又蹲下去把門檻擦了,擦得很輕,像怕把那層亮擦掉了。

林野看著這個最不起眼的灰衣老客,忽然說:「張叔,我走了你常來坐坐,省得掌櫃一個人冷清。」

張叔的手停在門楣上,停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沒說話,眼圈卻有點紅。林野假裝沒看見那點紅,低頭把包袱帶子又緊了緊。

陳掌櫃在旁邊圓場:「張叔,回頭店開了,你照舊來喝你的粗茶,茶錢記我賬上。」

臨出門,張叔才開口,聲音不高:「水路不比旱路。船上的規矩多,你少看,少問,辦完事就回。」

「曉得了。」

林野想起,張叔年輕時在漕幫碼頭上管過幾年賬。

那年冬天全城就剩張叔一個客人,他照舊來坐老位置,要最便宜的粗茶,一碗茶坐一下午,走時把茶錢數好擱在櫃台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林野當時問他:「張叔,我這店要是黃了,你還來不來?」

張叔說:「黃了再說。沒黃,我就來。」

一晃一年多,店沒黃,張叔還在。倒是他,先要走了。林野吸了吸鼻子,把那點酸意咽了回去。

日頭升起來,林野背上包袱,站在店門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店裡,櫃台、茶罐、錢匣子,樣樣都在老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把包袱帶子往肩上一緊,邁步。

他往巷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張叔正把最後一塊門板安回門框,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這間屋子。

再往街對面看,屋檐底下站著一道人影。淡青勁裝,腰間的帶子束得利落,是祁煙。

林野的腳步頓住了。

他腦子里飛快轉了一圈:公差文書、北上、驗茶……天樞局的人這時候露面,十有八九沒好事。

半年前她來店裡辦過交接,說天樞局撤了對他的看顧。

撤都撤了,怎麼又來了?

他一個賣茶的,值得她專程跑一趟?

他飛快地盤算:要是她開口說'跟我走一趟',他是先跑還是先講理?盤算完,他自己先樂了。他講理擅長,就是不知道天樞局的人講不講理。

祁煙站在街對面,隔著一條街看他,看了一會兒,沒說話,抬腳走過街來。

晨光里她步子不急不緩,一身淡青勁裝裹著練武的身段,腰細腿長。走到面前,她先拿公事腔嗆他:「奉上命,盯你到碼頭,別想跑。」

林野愣了愣,回嗆:「盯我?天樞局撤了看顧都半年了,你盯我作甚?」

她下巴一抬:「我是來抓你的。」

他低頭看她手裡的青布包:「抓著茶來抓人?」

祁煙耳根一紅,那點英氣的端肅破了功,偏過頭,把茶包往他懷裡一塞:「路上喝。省得死在半道,回頭我還要寫文書。」

林野接住茶包,分量不輕,心裡那口氣松了半分。

他只手一撈,把她往巷口牆根一按。

祁煙背貼土牆,雙足落地,登時掙扎起來,劈頭喝罵:「林野!這是巷口!」

「你送茶來,我送你點別的。」林野說著,去抽她的束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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