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漫畫
沈知嵐在前面開車,聽著他們拌嘴,臉色稍稍松了些。等笑聲過去,她又叮囑:「今天的事到這裡。你們爸爸這兩天在處理公司的麻煩,他很忙,先別拿沒有弄清的傳言去煩他。我自己會找學校處理。」
周清禾看了看後視鏡,猶豫了下,但沒有繼續頂嘴。周敘也答應了。
可接下來幾天,沈知嵐去找學校,學校又讓她等調查結果;閒話卻一點沒有等。
高三的課業把周清禾壓得喘不過氣。她有時連晚飯都在看錯題,偏偏總能從同學欲言又止的眼神里看見母親那些傳言。
外教課上,呂克請幾名學生輪流說出一個自己希望糾正、卻一直沒機會糾正的誤解。周清禾原本準備了別的話,輪到她時,想起上午在走廊聽見的議論,回答得比平常鋒利。
呂克沒有追問她遇到了甚麼事。他聽完,先指出她用錯的一處表達,再說她後半段講得很好。下課鈴響後,其他學生圍上去問詞,周清禾站在稍遠處收拾書,呂克隔著人群朝她點了點頭,像是記住了她剛才說的話。
等人少了,他才少見的主動走過來:「你今天似乎很生氣。」
「我平時不這樣?」
「平時也會。」呂克笑道,「今天連句號都像要跟人吵架。」
周清禾被逗笑了,笑過又沒心情解釋。她只說:「家裡有人遇上了很煩的事。」
「需要幫忙嗎?」
「您能幫甚麼?給他們上一節外教課,讓他們學會閉嘴?」
呂克說:「那恐怕得從最基礎的一課教起。」
周清禾終於真心笑了一下。身邊還有同學在等呂克簽活動卡,她沒有多留,拿起書往外走。
「Miss周。」呂克叫住她。
她回頭。呂克沒有走近,只隔著幾張課桌說:「我不知道你家裡遇到了甚麼事。不過哪天你想找個人說說,可以來找我。就算不想說,先找個地方坐下、讓自己安靜一會兒,也比帶著氣到處走好。」
周清禾揚了揚眉:「您對每個學生都這麼說?」
「對需要幫助的學生,會多說一句。」
她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卡片,邊角已經被自己折的皺得厲害。
「謝謝老師。」
呂克點了點頭,轉去給等候的同學簽名,徬彿剛才只是老師隨口的一句關心。周清禾把紙塞進課本,走出了教室,也沒有把那句話放在心上。
週五中午,沈知嵐從行政樓出來,手裡抱著兩本教案。副校長剛又同她談了話,說有家長在群里提起程硯川與她的關係,希望學校盡快給個說法。
她反問對方調查進度,準備查哪些事實、向哪些人覈實。副校長回答得很謹慎,只說學校不會聽信傳言,也希望教師們近期更注意避嫌。
她聽完沒有爭吵,回辦公室把這次談話寫進了自己的記事本。
周敘是在樓梯轉角遇見她的。他原本來送一摞班裡的作文,看見母親,便順手把她懷裡的教案也接過去。
「校長又找你談話了?」他問。
沈知嵐看了他一眼:「先把作文送上去。」
兩人沿著走廊往前。快到辦公室時,前方幾名老師正從茶水間出來。其中一個年輕女老師說話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有些人真有本事,自己招蜂引蝶,勾三搭四,最後讓兒子出來替她出頭。」
周敘停下腳步。
沈知嵐聽見了,伸手想拉他。他已經往前走了兩步,她心裡一緊,正要叫住他,卻聽見他說:「媽,我不會動手。」
他回過身,把作文放到窗台上,才走向那幾人。
說話的是何沅,教高一歷史。她平常辦事麻利,也愛和同事說笑。她曾與程硯川同組組織過校園活動,對他有好感,這在幾位熟悉她的老師眼中不算秘密。程硯川離婚後,她還替他接過幾回值班,送過幾次自己做的便當。後來聽見他頻繁找沈知嵐,她嘴上說不關自己的事,提起沈知嵐時,語氣卻一天比一天尖。
周敘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何老師,您剛才說的人,是我媽媽嗎?」
何沅愣了一下。她在背後講慣了,沒料到少年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認真問。
「我隨口說一句,你這麼激動做甚麼?」
「我想知道您說的是不是她。」
旁邊的老師尷尬地看看兩人,先退開了些。何沅見已經有人停下來,索性說:「你和同學起衝突,不就是為了那些傳言?我說錯了嗎?」
「我打了同學,已經道過歉。今天不是來跟您爭這件事的。」周敘看著她,「您說我媽媽‘招蜂引蝶’,指的是哪件事?」
何沅抱緊文件夾:「學校里都傳開了,還用我說?」
「照片里的人是我。您知道了嗎?」
「知道。我可沒說那張照片。」
「那您親眼見過哪件事?」
何沅沒答。她看向沈知嵐:「沈老師,你讓孩子在這裡質問同事?」
沈知嵐走過來,俏麗的臉龐猶豫了一下,還是與周敘站在一處:「我也想知道。你剛才的話,是依據你親眼見到的事,還是依據別人傳的話?」
走廊上漸漸有人停下。學生從遠處經過,見是老師們在說話,腳步都慢了。
何沅的臉色變了:「我又不是第一個說的。」
「我沒問您是不是第一個。」周敘說,「我問您憑甚麼說。」
「無風不起浪。」何沅被兩人盯著,話說得越來越快,「天天打扮得那麼漂亮,和程主任走得近。程主任離婚以後又升了職,你主動勾引,兩個人天天靠的那麼近,你們還要我裝作甚麼都沒看見?」
沈知嵐臉上的血色退了些。她張了張嘴,周敘已經先開口。
「您看見的是他們一起工作,還是看見了別的?」他問。
何沅惱道:「你一個學生懂甚麼?」
「所以我才問您。」周敘聲音不高,「您有依據,就說清楚是哪一天、哪件事,學校可以查。我媽媽穿甚麼衣服,程老師的婚姻出了甚麼事,都不是依據。」
何沅一時說不出話。
周敘繼續說:「那張照片裁掉的是我。您明知道照片里是母子,還接著說其他不清不楚的話。明天如果有人把您的照片裁一半,配上幾句猜測,傳到學生家長那裡,您也覺得沒關係嗎?」
「我可沒做那些事!」
「我媽媽也沒有。」
這句說完,周敘停了。他胸口發悶,手心也出了汗,卻忍住了再往前逼一步的衝動。今天早晨,母親在樓梯上走得比平時慢了些;剛才從副校長辦公室出來,也不肯告訴他談了甚麼。他記得她上次訓自己的話,不能指望揪住一個人的衣領,讓所有人閉嘴。至少這一次,他要讓對方把話說明白。
一位路過的年長老師走近,問發生了甚麼。韓老師也從辦公室出來,聽了兩句,朝何沅說:「有事就按學校的辦法反映。沒有覈實過的話,你現在別繼續講了。」
何沅的表情僵了僵。她大概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把那些話當眾說得太滿。
「行。」她別開眼,「我說話欠考慮。沈老師,對不起。」
沈知嵐看著她:「我接受你的道歉。今天在場的人都聽到了,希望以後如果有人再問起,你也願意把這句話說清楚。」
何沅沒接話,匆匆走了。
人散開後,沈知嵐拿起窗台上的作文。周敘伸手去接,她沒給:「這一摞不重,我拿得動。」
兩人走進辦公室,韓老師主動接過作文,說會替他們交給年級組。到了門外,周敘才問:「我剛才是不是說得太衝了?」
「有幾句很衝。」
「那我回頭——」
「不用。」沈知嵐眼尾輕輕彎了起來。那點笑意讓她平日明艷的臉多了幾分嬌媚。
媽媽突然綻放的嬌媚讓周敘一愣,盯著媽媽的臉有點看呆了。
沈知嵐沒有躲開他的目光,反而微微偏頭,任一縷長髮滑過頸側,低聲問:「怎麼不說了?」
「啊,呃,那啥,我這次做的對嗎?」
「你做的很好,替媽媽出了口氣。」
她說完就往樓梯下走。周敘跟上去,聽見她輕聲補了一句:「我今天在副校長辦公室里,反復問了幾遍他們打算查甚麼。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快不想再問了。剛才你問得比我清楚。」
周敘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安慰人的話,聽她這麼說,反而不知道該挑哪句。最後他問:「中午還去食堂嗎?現在下去,糖醋排骨可能已經沒了。」
「你惦記那個惦記一上午了吧?」
「主要是怕你沒吃上。」
沈知嵐看了他一眼,終於笑出來:「少替自己找藉口。走快點。」
晚自習結束,一家三人回到家裡,周廷岳還沒回來。
周清禾白天已聽說了走廊上的事。她放下書包,給周敘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聽說你今天讓何老師當眾道歉了?」
「她自己道的。」
「差不多。」周清禾坐下,「比你上回直接乾別人強。那個老師聽完你講話就愣住的表情,雯雯給我學了兩遍。」
「劉雯雯怎麼連這兒都看見?」
「她是高三學生,又不是被關在籠子里。」
周敘本想回嘴,看見母親拿著記事本坐到了餐桌旁,便收了聲。
「今天這件事讓我想明白了。」沈知嵐說,「我不能被動承受這些,然後等傳言自己過去。」
她翻開本子。上面列了兩次校領導談話的時間、最早知道照片的日期,還有幾位主動告訴過她消息的老師。周清禾湊過去一看:「你已經記了這麼多?」
「原先只想給自己留個記錄,做情況說明。」
沈知嵐給姐弟倆各找了支筆,讓他們先寫下自己親眼見到、親耳聽到的事,和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事分開。周敘寫了樓梯間那兩個男生說過的話,也寫了今天何沅在走廊上說的話;周清禾寫下自己年級最早聽見傳言的時間。寫到一半,兩人發現,同一段話在不同人那裡已經變了幾個版本。
「這個不能寫成‘她說’。」周清禾指著弟弟記的一行,「你沒在場,是陳樂天告訴你的。」
「那寫‘陳樂天聽見’。」
周敘划掉那行,重新寫。
他們商量到很晚,一份計劃逐漸成形。
等到第二天,沈知嵐會向學校遞交書面說明,請求保留相關記錄,核查照片最初的來源,以及校內有沒有人繼續散播捏造的內容。周敘負責整理運動會原圖,與陳樂天核對他母親見到的轉發記錄;周清禾去問劉雯雯,哪些同學願意說明自己甚麼時候聽到的傳言。誰不願意參與,就到此為止。
「要是學校還是只讓你注意影響呢?」周清禾問。
「我會繼續問處理進度。」沈知嵐說,「傳言如果還在編、還在傳,我們帶著留存的證據去報案。學校如果不處理,我自己處理。」
沈知嵐坐在餐桌旁,原本脆弱慌張的模樣早已褪去,長髮隨手輓起,露出清晰的眉眼。她低頭看了片刻紙上的記錄,抬筆划去重復的一行,又把散亂的幾頁按時間排好。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神情專注而冷靜;偶爾抬眼看向兩個孩子,那目光明亮,像是已經想好了下一步。
周敘望著她,母親認真幹練的模樣真的很迷人。母親把事情一項項說清時,神情已不像近幾天那樣勉強撐著。她依然累,可因為周敘,她正決定自己下一步要做甚麼。
周清禾忽然想起父親:「這事一直瞞著爸?」
沈知嵐合上本子:「等我把最基本的事實整理清楚,會告訴他。不過我自己的事,我先自己處理。」
「他聽完肯定會生氣。」
「那就讓他生氣一會兒。」沈知嵐站起來收杯子,「之前周敘諒解書的事,他也不是跟誰都沒說嗎,我至少還跟你們商量。現在已經很晚了,你們兩個先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