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語言暴力
當晚,羅文斌還是接到了程硯川的電話。
「學校里那些話和圖,是不是你讓人傳的?」程硯川問。
羅文斌沒有跟他繞:「哈哈,你不用感謝我,傳得比我預計的快。怎麼樣,小美人有沒有受傷?」
程硯川站在體育辦公室窗前。學生都走了,操場上的燈還亮著幾盞,雨後的跑道泛著暗光。
「照片里是她兒子和學生,你怎麼可以這麼做?」
「這重要嗎?還是說你又憐香惜玉了?你不是想睡她嗎?我這是在幫你。」
「我不需要這些?我有我的方法。」
羅文斌那頭有紙張翻動的聲音。他過了片刻才說:「程主任,你現在每天都能在學校里見到她,位置也坐穩了。我問你進展,你總說還要時間。事情總得往前走。」
「拿一個女人的名聲和清白開路,這叫往前走?」
「她難受的時候,你可以陪她。她受了委屈,你可以替她說話。」羅文斌語氣放緩,像在給他出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主意,「你想做的事,我給你機會了。」
程硯川閉了閉眼:「把這些消息撤回去。」
「我可以叫我的人停。」羅文斌說,「已經聽見的人,嘴長在他們自己身上。你抓緊做你的事,你要記住,你的任務。還有,你還沒回答我,沈知嵐有沒有變得更需要你?」
程硯川沈默了一會兒,「還沒有,但是她明顯有些心神不靈。」
「哈哈哈,你看,這不是很有效果嗎?再等一等,她就會破防。這時候你再上,不就是英雄救美嗎?」
「你別做的太過分!」
「怎麼,程主任,當官了說話真不一樣了。難道你不想摟著這麼一個大美人睡覺嗎?之前我還不知道,原來沈老師這麼好看,再配上那對大奶子,大長腿,嘖嘖嘖......怪不得能把你迷得神魂顛倒。」
「你......」
「夠了,程硯川,別忘了你拿了我們的好處,也離了婚,如果你拿不下沈知嵐,這些我們能給你,也能收回去。再說,放這麼一個大美人在旁邊,你不心動嗎?你甘心嗎?」
程硯川沒有再說話,羅文斌最後的話直擊他的內心,他想要沈知嵐,比對任何女人都要渴望,尤其是他曾經差一點得手,如今這個機會又擺在他面前,他忽然發現他沒有說拒絕的權力。
電話斷了。程硯川握著手機,許久沒動。
他厭惡羅文斌這一套。可當他想起沈知嵐下午說「比較麻煩」時透露的脆弱,心裡竟也閃過一個念頭:等她發現自己無法輕易解決,會不會終於肯向他求助,再次投入他的懷抱?
這個念頭讓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拿起外套離開了辦公室。
幾天後,閒話沒有停,反倒換了說法。
知道運動會照片里是周敘的人多了,有人便說照片只是個引子;關於程硯川的議論也愈發具體,連一次普通的值班調整都被翻了出來。學生說給學生聽,家長從孩子口中聽到半截,再到群里求證。沒人承認自己知道真相,講起來卻一個比一個肯定。
到了晚上,新的截圖被轉進家長群,又流到了學生常看的同城頁面。最初還有人問「有證據嗎」,很快,問話的人也被嘲笑是在替沈知嵐說話。評論里有人直接罵她「婊子」「賤人」「蕩婦」,有人用「睡學生」三個字概括那兩段連姓名都沒有的匿名留言。一個賬號剛把話說得稍微謹慎些,下面便有人催它「別裝了,給你多少錢啊,這麼舔,是不是跟你睡過。」
甚至還有人把沈知嵐的臉P到裸露的女性人體上,這下圍觀的人就更多了。只是下面不少人評論,P的一點都不像,女主本來的身材比這協調性感多了。
沈知嵐第一次看見那些評論,是韓老師為了留存記錄發來的截圖。她認得頁面上那張自己的工作照:那是學校公開活動時拍的,她站在台上,正低頭看學生遞來的稿子。此刻照片下面擠滿了陌生人的評頭論足。他們拿她的衣著和長相說事,猜她教過的學生,連她每天準時走過的教學樓走廊,都寫成了暗示。
她翻到一條評論,說「應該把她帶過的男學生都查一遍」,手指停住了。周敘、班裡那些向她問過題的孩子,甚至畢業多年的學生,都可能因為這句話被人指指點點。她又翻到了那張自己的臉被P到陌生女人的身上,羞惱,憤怒,委屈,孤獨,一系列複雜的情緒頓時湧上心頭,眼睛一紅,似乎要落出淚來。
客廳里,周敘問她要不要喝水。沈知嵐立刻按滅屏幕,遮住眼睛,強裝堅強,說自己不渴。等兒子回房,她才重新點亮手機,把韓老師發來的每張截圖按時間存好。她不想再看那些字,卻不能裝作它們沒有出現過。
沈知嵐最初照常上課、開會、批作業。遇見同事問,她會告訴他們照片里是自己兒子;工作上的事,她也不打算挨個向人解釋。
真正令她難受的,是一位平常常來問作文的學生,有天站在辦公室門口,遲遲不敢進來,直到辦公室里又進來一名老師。她把人叫進來講完題,學生離開時照舊道謝,她卻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校領導前後找她談了兩次。
第一次,對方主要問照片。沈知嵐拿出原圖,說明那天周敘跑完接力,她去確認他的腿傷有沒有不適。第二次,談話多了幾句「注意影響」。副校長說得客氣,希望她近期在與同事相處時,也考慮家長會怎樣看。
「學校打算查裁圖和傳播的人嗎?」沈知嵐問。
副校長說正在瞭解,但目前沒有證據。
「那麼我配合調查。」她說,「該由我解釋的,我會解釋。有人故意編造別的事,影響我的聲譽,我也希望學校認真查清楚。」
話說得清楚,走出辦公室時,她仍覺得疲憊。
程硯川這段時間替她調整過一項公開展示的工作。原本需要她在某天晚上獨自留校核對的材料,他安排在白天由幾位老師共同完成;家長群的詢問,他也幫著答過幾句。他做的每件事單獨看都很妥當。
有一次,兩人連同韓老師一起整理學生作品,忙到辦公室只剩他們兩個。程硯川把最後一摞紙收齊,看見沈知嵐還在核對名單,便坐下來替她比對另一份。窗外天色暗了,辦公室里只聽得見翻頁和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
「這裡漏了一名學生。」他說。
沈知嵐湊過去看,確認後在表格上補了名字:「差點交上去。還好你看見了。」
程硯川笑了笑。他熟悉她工作時的樣子:全神貫注,確認一件事辦妥了,眉眼才會稍稍舒展。這幾周,她被那些話折騰得很累,此刻看著名單,倒暫時顧不上旁人怎樣議論。
「我送你去停車場?」他問。
「周敘在樓下等我。」她收起筆,「我們一起走。今天多謝你幫忙。」
走到樓梯口時,周敘正靠在窗邊背單詞。看見他們下來,他把書一合,先向程硯川打招呼,再接過母親手裡的包。
「有點重。」沈知嵐說。
「我知道,剛才看到你們搬紙了。」
程硯川站在上一級台階,看著母子倆一邊說話一邊往下走。周敘沒有再像初中那樣,見到他便把敵意寫在臉上。但他來得很准,每次都會在沈知嵐工作結束時出現。
程硯川不知道,周敘是碰巧,還是一直留意著自己。
周敘也不知道程硯川在想甚麼。他只看見母親這幾天回到家裡,常常還要坐在餐桌前回家長消息,吃飯時若有人提起學校,她會先問孩子們各自的事,把話題輕輕帶開。
他一開始忍不住發了火。
那天下午,兩個同年級男生在樓梯間說起被裁過的照片。其中一人見周敘經過,還笑著問:「周敘,你媽在家裡是不是穿的很性感?真羨慕你,媽媽這麼漂亮。」「是啊,看上去跟30歲一樣,比女優還漂亮。你有沒有對你媽動過心思?還有,你媽到底誰沒睡過學生?」
周敘走回去,揪住了他的衣領。
對方後背撞到牆,周敘一拳打在對方臉頰,把對方打飛了出去。他已經收了手,但是被訓練後的他仍然把對方打的一拳幾乎爬不起來。另一個男生看到朋友被打倒,上去和周敘拉扯起來。樓梯間頓時亂作一團。程硯川聞聲從樓上下來,分開幾人,把他們都帶去了辦公室。
沈知嵐趕到後,先確認學生的傷勢,再轉向周敘:「你說,怎麼回事?」
周敘把聽到的話復述了一遍。那男生辯解自己只是問問,陳樂天恰好後來也在樓梯口,立刻說不止一句,他聽見了前面那半段。
程硯川讓兩邊都先安靜。事情最後沒有鬧到記過,但周敘因推搡同學,被要求向對方道歉;那兩個男生也被班主任帶回去談話。
走出辦公室,周敘仍不服氣:「我就不該收手,要讓他長長記性。」
「還好你沒把人家打成重傷,你難道忘了你當時躺在醫院,媽媽有多難過?」沈知嵐聲音嚴厲,「還有,你有沒有想過,剛才只要真的打下去,後來不管他說過甚麼,別人都會先看你動手?」
「我聽見他講你,難道裝沒聽見?!」
「我沒叫你裝沒聽見。」沈知嵐停下來,「你可以當場問,可以叫老師過來,也可以把我叫來。但你不能指望用暴力的辦法,讓人以後不再說話。」
周敘看著她。母親比他想的還要生氣,他也知道她說得有理。可她近來受的委屈就在眼前,要他立刻心平氣和,他做不到。
程硯川從辦公室出來,見他們還在走廊上,便說自己會找學生談,也會在合適的時候幫沈知嵐說明情況。
沈知嵐向他道謝。
周敘問:「程老師,甚麼時候說明?」
程硯川看向他:「現在還沒證據,得先弄清楚事情從哪裡傳出來。」
「好。」周敘說,「那我也去找。」
這次他沒有爭,程硯川反而覺得那句「好」有些難接。
回家路上,周清禾聽完經過,先罵了傳話的人兩句,接著問周敘:「你把打飛了?」
「就打了一拳。」
「飛了多遠?」
「姐,這是重點嗎?」
「我是想看看你有沒有把暑假練的東西全用在同學身上。」
姐弟兩個人盯著彼此,大眼瞪小眼,過了一會兒,同時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