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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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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問題和往事

潮流滾滾 · 在媽媽姐姐選擇之前 · 本章第 1 / 2 頁

呂克來到市一中,已經將近一個月。

最初幾天,高三學生談論他,多半是因為他那張來自異域過分惹眼的臉。

後來話題慢慢換了。

有人說他的課比想象中難,有人說他會認真記住學生的回答,不會只誇英語說得流利的那幾個。

周清禾班上的同學則發現,他上課常把問題留到最後,等所有人爭過一輪,才說出自己怎麼看。

他並不總叫周清禾回答。

她準備充分時,有時一整節課也輪不到她;她沒想好、只想聽聽別人怎麼說時,卻可能忽然被點到名字。

這讓她每次上外教課前,都會多看一眼那周的討論題,也更留意呂克對她的看法。

劉雯雯對此很有意見。

「你給我講數學題只肯講五分鐘,給他的討論題倒能查半小時資料。」

「數學題我講了你也不聽。」

「外教提問的時候你就聽得特別認真?」

周清禾把查好的詞彙抄到本子上,沒答。劉雯雯湊過去看,發現她連反對意見都準備了兩條。

那周的話題是:「長大以後,是否必須獨自作決定,東西方的文化差異。」

同學們說了升學、選專業和搬去別的城市。

有個男生認為,既然父母提供學費,選擇就該先得到他們同意。

另一名女生立刻反駁,說聽取意見不等於事事要被批准。

兩人說到後來都急了,呂克也沒急著裁判,只讓他們各自舉一個身邊發生過的例子。

周清禾舉了手。

她說自己家裡人關係很好,也願意在重要事情上同他們商量,但她不喜歡別人認為,被照顧長大的孩子便一定不懂得獨立。

一個人可以感謝家人,也可以堅持自己的判斷。

她說完,班裡有幾個人點頭。呂克沒有立刻誇她,而是問:「如果你的判斷後來錯了,你會介意家人說‘我早就告訴過你’嗎?」

「會。」周清禾答得很快,惹得全班笑起來,「但我介意,不代表我沒辦法承擔後果。」

「這句比剛才的回答更清楚。」呂克說,「把它寫進你的小結里。」

下課後,劉雯雯拿胳膊碰她:「你今天又跟他爭上了。」

「他先問我的。」

「他問你,你還挺高興。」

周清禾揚了揚眉毛,合上書:「這說明我準備得好。」

她的確喜歡那種被認真聽完的感覺。

家裡人也聽她說話,只是她太熟悉他們每個人的反應了:媽媽會先問她有沒有想清楚,爸爸會問她有沒有實際安排,大伯總能在她說完之前就看出她哪裡準備不足,周敘則只知道挖苦她。

呂克不同。

他會追問,卻不急著替她定論。

走出教室時,她仍在想自己還能如何回答剛才的問題。

呂克站在講台旁收拾材料,看見她和劉雯雯邊走邊討論,沒有叫住她。

這一個月,他已經摸清周清禾的大致習慣。

她在校的成績穩,做事利落,不靠家裡的關係讓別人讓步;有人受了委屈,她會替人說話,被人當眾指揮又容易頂回去。

她喜歡被肯定,卻能分辨敷衍的稱贊。

幾次課後,他留給她的評語都只針對她真正說過的話,從不寫那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適用的漂亮句子。

他知道這樣做比急著請她聊天、送她禮物有效。

對方是他的學生,更是周家的女兒;只要有一次接近顯得不合適,她身邊就會有許多人替她關上門。

十一月的一次校刊活動,國際交流團提供了幾本供學生借閱的外文雜誌。

周清禾看見一篇關於城市公共空間的文章,借走後卻發現裡面有不少專業詞,讀得斷斷續續。

下一節課她把不懂的地方帶來請教。

呂克講完詞義,又告訴她作者的觀點並不新鮮,文章真正值得讀的是兩個反例。

「你不喜歡它?」周清禾問。

「我不同意結論,但我喜歡他把問題講清楚。」呂克把雜誌還給她,「你可以在下次討論時反駁他。」

「我還沒說我要參加討論。」

「那就先讀完,參加不參加由你決定。」

他說完便去回答另一名學生的問題,留下周清禾站在原地翻了翻那篇英文文章。

她把雜誌帶回去,週末真的寫了幾行反駁,寫到一半又覺得其中一處證據不夠,連劉雯雯都被她拉來查資料。

周敘那邊忙著新一輪訓練和功課,顧念常同他一起去文學社。

周清禾有時在食堂或走廊遇見他們,兩個人看見她都會停下來打招呼。

顧念笑著問她最近忙不忙,周敘則照舊愛跟她鬥嘴。

誰也沒有冷落她。

可他們接下來要做的事,她已經不再樣樣知道了。

看著兩人討論一篇她沒讀過的小說、約好放學後一起去找社長,她會忽然想起,弟弟從前總把遇到的趣事先帶回家告訴她。

如今他也會先告訴顧念。

周清禾知道這很正常。正因為知道,她才沒法理直氣壯地抱怨。

下一次外教課結束,她拿著作業走得比劉雯雯慢。

呂克正替幾個學生登記借閱的雜誌,等其他人離開,周清禾才走到講台旁,把文章放回借閱箱。

「那篇讀完了?」他問。

「讀完了。反駁寫到一半。」

「卡在哪裡?」

「不是文章。」周清禾想了想,抬眼看他,「我想問你一個別的問題。國外的人,是不是比我們更習慣和家裡保持距離?」

呂克放下筆:「有些人是,有些人不是。你問的是距離,還是關係變了以後怎麼辦?」

周清禾沒料到他會這樣反問。

她望了眼尚未走空的走廊,聲音放輕了一點:「假設有一個對你很重要的人。你們以前甚麼都能說,後來他有了更親近的人。你知道他沒做錯甚麼,可還是會難過。國外的人遇到這種事,會怎麼想?」

呂克沒有問那個人是誰。

「我不覺得有一種‘國外的辦法’。」他說,「關係變了,難過很正常。你可以告訴對方你想念從前的相處,也要允許他有現在的生活。」

「說出來會不會顯得我很幼稚?」

「要看你怎麼說。」呂克想了一會兒,「如果說‘你不許離開我’,對方大概會為難。如果說‘我們以前常一起做某件事,我希望以後偶爾還可以’,聽上去就不一樣。」

周清禾低頭看著雜誌封面。

「至於你自己,」呂克繼續說,「總得有些不依賴那個人也想做的事。到那時你們再見面,能談的東西或許比從前還多。」

這番話聽上去並不討好她,也沒有貶低她的家人。周清禾原本做好了被勸「看開點」的準備,此刻反倒願意多想一想。

劉雯雯從走廊折回來,遠遠喊她:「清禾,走不走?我還等你看題呢。」

「馬上。」周清禾抱起書,向呂克道了謝。

呂克看著她和朋友離開,才繼續登記借閱記錄。

他給出的建議里有許多是真話。

真話最容易被帶回去,慢慢成為一個人自己的想法。

周清禾此刻沒有改變對家人的感情;他也沒指望一節課做到那一步。

他只需要她日後在某個委屈又不願回家的時候,想起自己曾在這裡得到過理解。

同一周,孟曉棠的數學卷上終於少了幾處大塊的空白。

分數依舊不算好。

周敘看完,替她把進步的幾道題圈出來,說至少這些類型下次不用從頭講。

顧念則指出她英語閱讀做得比上回快,但仍愛在最後一題趕時間時隨便選。

「我不是隨便選。」孟曉棠解釋,「我從兩個看不懂的選項里,認真選了一個。」

陳樂天坐在旁邊,笑得差點把自己的筆碰到地上。

他最近也會帶著卷子來,偶爾有他剛弄懂的題,便搶在周敘之前講給孟曉棠聽。

講不清楚,他也不再裝懂,翻出老師寫的步驟重新看一遍。

午休時四個人常佔著教室後排那兩張桌子。

顧念負責讓討論別從題目拐到週末去哪兒玩;周敘一邊講題一邊被陳樂天問些匪夷所思的問題;孟曉棠聽到一半會插進一句「這一步為甚麼可以省」。

有時候鈴響了,問題還沒說完,他們便約著下次繼續。

孟曉棠起初每次坐下,都記得自己為甚麼被送進一班。後來她需要提醒自己記得。

她在原來的學校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午休。

父親離開、家裡的債被人議論起來以後,總有人當著她的面突然壓低聲音。

幾個曾與她一起畫畫的女生不再叫她參加活動,有人把她交上去的作品弄髒,她去找老師,最後聽到的卻是讓大家都少說幾句。

她那時很快學會了笑,學會別人問起家裡的事便說「沒甚麼」。

羅文斌的公司給過她畫材和工作機會,也幫她辦了借讀手續。

但那裡的人誇她時,常常先誇她會說話、長得討喜,最後才想起看看她畫了甚麼。

孟曉棠習慣了察言觀色,到了市一中,也一度以為只需摸清每個人想聽甚麼,便能安穩待下去。

顧念不吃這一套。

題做錯了,她會讓孟曉棠再看一遍;畫得好,她也直接說好。

周敘願意幫她講題,卻從不因此要求她在別人面前誇他。

陳樂天更容易被她逗得找不著北,可她認真說自己不明白哪兒時,他也會認真幫忙。

她喜歡同他們待在一起。

至於周敘,她漸漸有了任務之外的心思。

那心思來得不急,有時只是他把自己的草稿紙轉過來,耐心等她算完一道題;有時是四個人一起走出文學社,她看見他邊聽顧念說話,邊替自己扶住差點被風吹散的畫紙。

她很清楚周敘和顧念是甚麼關係,也沒打算去爭。

明白歸明白,心裡仍偶爾會為他對自己多說了一句話而高興。

陳樂天的好感則藏得不太高明。

他會記得她週三要去美術社,問她畫板重不重;又會在她說不用幫忙時,真的把手收回去,跟著她走一段路。

孟曉棠知道他喜歡自己,這很正常,很少有異性不會喜歡自己。

她和他在一起很放鬆,也願意把畫給他看,只是眼下還沒有別的念頭。

一個傍晚,她剛從美術教室出來,電話手錶提示家裡來電。

是母親說債主又催了下個月的款,讓她別擔心,自己會想辦法。

孟曉棠站在走廊盡頭聽完,過了好一會兒才回教室收書包。

陳樂天在門口等她,手裡拿著她忘帶的畫筒。

「你走這麼快,我喊了兩聲都沒聽見。」

「剛接電話。」她接過畫筒,笑了一下,「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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