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賽前
他說完,轉頭就去問孟曉棠:「如果我拿了名次,你能不能給我畫張領獎的畫?」
「你先拿再說。」孟曉棠答得很乾脆。
「要是沒拿到呢?」
「那也可以畫你認真比賽。」
陳樂天一時沒接上話,但心裡美滋滋的,嘴上卻說:「你這樣,我壓力反而更大了。」
顧念接下了入場式的班級解說詞,還被廣播站請去幫忙整理運動會稿件。
孟曉棠則把美術社的活動桌搬到了教學樓走廊,和幾個同學一起做班旗與加油牌。
她畫得快,修改卻細,一塊原本只寫著「一班加油」的硬紙板,到她手裡多了跑道、飛揚的落葉和幾個正在交接接力棒的小人。
陳樂天放學後常去幫她搬顏料和畫板。孟曉棠起初怕他把顏色塗錯,只讓他剪紙;過了兩天,又把一片需要上底色的區域交給他。
他塗得異常認真,整整半小時沒去找周敘聊天。
周敘從訓練場回來,看見這一幕,悄悄問顧念:「陳樂天要是真喜歡上畫畫,以後還會打遊戲嗎?」
「會。」顧念看了眼那塊畫板,「但他現在覺得塗底色比贏遊戲還重要。」
「果然男女搭配,乾活不累。」
接力隊的訓練沒那麼輕鬆。
第一天,負責第二棒的男生衝得太快,接棒的人剛伸出手,棒就擦著掌心掉到了跑道上。
第二天他們改了起跑時機,交棒順利了,周敘卻在最後一棒跑得太急,衝到終點時呼吸亂得厲害,扶著膝蓋半天沒直起身。
體育委員把秒錶舉給他看:「你後半段比前半段掉速明顯。」
顧念交完入場式的解說詞,從廣播站出來時,接力隊還在操場訓練。她便抱著稿紙坐到看台最下面一排,打算等周敘練完一起回教室。
前兩趟交接,周敘總忍不住回頭看第三棒到了哪裡。
體育委員提醒他不要老是回頭。
顧念在看台邊看得著急,等他走回來,才衝他喊:「你往前跑,謝霖會把棒交到你手裡的。」
謝霖也跟著喊:「就是,你再回頭,我還得追著你遞!」
第三趟開始,周敘起跑後果然沒再回頭,接棒比前兩次順利,卻在後半段跑得太急。
衝過終點,他扶著膝蓋喘了半天。
顧念拿著水過來,他一時說不出話,接過瓶子朝她點了點頭。
她沒有催他喝,只陪他沿跑道慢慢走了一段;等他呼吸順了,才見他擰開瓶蓋喝了兩口。
「這次沒回頭。」顧念說。
「聽見你喊了。」周敘擰好瓶蓋,「謝霖肯定也聽見了。」
「誰讓你前兩趟老不信他。」她看了看他的臉,「不過最後跑得挺帥。」
周敘轉過頭:「你剛才不是還在罵我?」
「誰罵你了。說你回頭,又沒說你跑得不好。」
「那再誇一句。」
「沒了。」顧念把稿紙捲起來,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先把氣喘勻,等會兒走回教室還得上樓呢。要我扶你嗎?」
周敘跟著她往前走,笑意壓不住:「哈哈,別像老夫老妻似的。」
「我這是關心傷殘。」顧念小臉一紅,推了周敘一下。
暑假里跟秦叔練出的體力幫了他不少,連續訓練之後,他仍能維持動作,不至於一累就亂。
但接力與平常訓練不同,腳下要快,腦子也得盯著交接區、隊友的位置和前方的跑道。
傍晚回家,他的肩背與小腿總有些酸。沈知嵐看他在玄關換鞋時悄悄扶了一下牆,便知道他又把訓練強度往上加了。
「今天練了幾趟?」
「三趟完整的。還有幾次只練接棒。」
「跑完拉伸了嗎?」
「拉了。」周敘答得很快,隨後補充,「這次真的拉了。」
沈知嵐半信半疑。晚飯後,她讓他在客廳坐下,替他檢查了一下肩頸,又按了幾分鐘緊繃的地方。
周敘起初還說不必,等她找到酸痛的位置,聲音便小了下去。
沈知嵐雙手落上兒子的肩頸,她便知道兒子又逞強。
靠近頸根的肌肉繃得發硬,指腹才按下去,周敘就輕輕吸了口氣。
她放緩力道,從肩頭一點點揉到後頸,等那處不再緊得像要抵住她的手,才換了個位置。
客廳只開著一盞落地燈,她俯身時,發梢從肩上滑下來,輕輕擦過周敘的耳邊。
他沒有躲,反而把頭低了些,方便沈知嵐按到頸後。
她的拇指沿著那道緊繃的肌肉慢慢推過去,能感覺到兒子在自己的手下逐漸放鬆;她卻越來越難把注意力只放在他的肩膀上。
落地窗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她站在他身後,身子微微前傾,幾乎貼著他的肩。
他抬起眼,也在玻璃里看見了她。
他們的目光在那裡相遇,誰都沒有先避開。
「媽?」
周敘輕聲叫著沈知嵐。
沈知嵐的手猛地停住,隨即從他肩上收了回來。
「好了。」她說。
周敘轉過身:「還有一邊沒按。」
「等等自己熱敷一下。」她轉身進入廚房,聲音努力放得平穩,「媽媽該做飯了。」
他望著她,沒有伸手留人。
她走到門口才發現,自己的手指仍保持著方才按壓的姿勢,掌心也還記得他皮膚的溫度。
她握緊門把,等呼吸穩下來,才把門打開。
周敘沒有多說甚麼,隨後又認真起來:「運動會那天,你會在嗎?」
「我負責一班,當然在。」
「我是說我跑的時候,你會不會看?」
沈知嵐的手停了一下。她繞到沙發前,看見兒子仰著臉等答案,便說:「只要現場工作不衝突,我會去跑道旁邊。」
「那就夠了。」
「別因為我在就逞強。」
「我還怕你在我跑差的時候看得太清楚。」
「你跑成甚麼樣,我都看得清楚。」她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先把棒接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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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會的總負責人是程硯川。
他做這項工作確實有本事。
場地、各年級的入場路線、檢錄時間與廣播站安排,都被他梳理得清清楚楚。
幾場臨時改動的碰頭會,他總能在眾人爭論前找到衝突之處,拿出一套可執行的方案。
老師們起初擔心時間倉促,忙起來後反而漸漸覺得省心。
沈知嵐不否認他的能力。她有自己帶的班,需要與他交接事項,該簽的表簽,該核的名單核。除此之外,她不再給談話留下更私人的空間。
有一回程硯川送來調整後的教師值班表,特意將她原本負責的高三看台時段調開。那段時間正好是高一男子接力決賽。
「我記得周敘報了接力。」他把表放在她桌上,「這樣你能過去看一眼。」
沈知嵐看見調整後的時段,眼睛一亮。
她原以為自己會錯過高一接力,連周敘問起時都沒敢答應得太滿。
她仔細核對了替換她的老師和另一時段的安排,確認沒給人添麻煩,才抬頭笑道:「你怎麼想到調這一段?」
「上次碰頭會,你問了兩遍接力賽幾點開始。」程硯川說,「正好這兩個時段能換。」
「我問得那麼明顯?」
「有一點。」
沈知嵐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又看了一眼表:「周敘跑最後一棒。我答應過他,能去就去看。這次真要謝謝你了。」
程硯川也笑了:「別謝得太早。他要是看到你在場,跑得太急,我可不負責。」
「那我站遠一點。」她順著他的話說,簽完確認欄,又認真補了一句,「安排得很周到。辛苦你了。」
程硯川接過表,並沒有馬上離開。
兩人又聊了幾句交接區和班級看台的位置,沈知嵐還問他終點旁哪裡不妨礙裁判工作。
等他指給她看,她才發現自己已經把周敘比賽那天的情形在心裡過了一遍,臉上的笑意始終沒有落下。
辦公室里另兩位老師恰好看了過來。有人低聲說了幾句,沈知嵐沒聽清,程硯川卻聽見了,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
這樣的閒話並非第一次出現。
周敘偶然經過辦公室外的走廊,也聽見兩個學生說起「程老師又替沈老師改了安排」。
他們不知道他就在後面,話說得越來越沒邊。
他站住腳,剛要開口,沈知嵐便從辦公室走出來。
她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大概猜到發生了甚麼。等那兩個學生走遠,她才問:「你準備做甚麼?」
「他們亂說。」
「我聽見了。」
「那你一點都不生氣?」
「生氣。」沈知嵐回答得坦然,「不過我要是現在追上去爭辯,他們只會記得我在走廊里跟學生吵了一架。」
周敘皺眉:「就讓他們這麼說?」
「閒話只到這裡,我不打算圍著它轉。如果影響工作,或者有人當面捏造事實,我會處理。」她攬著兒子,「你替我不平,媽媽很欣慰。但我不需要你替我衝過去爭辯甚麼,你現在還是把心思主要放在學習和運動會準備上。」
「我也沒打算吵。」周敘停了停,「本來想先問問他們,有沒有膽子當著你的面重復。」
沈知嵐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現在說話比以前有分寸了,還是挺嚇人。」
「跟秦叔學的。」
「他是挺有威嚴的,但教你的是遇事先看清楚,不是把同學堵在走廊里。」
周敘被她說得沒了氣勢。
沈知嵐替他理了理被風吹歪的校服衣領,聲音放緩:「你關心媽媽,我知道。媽媽也知道自己的分寸。好好準備比賽,別因為幾句閒話分心。」
「你真沒受影響?」
「有一點。」她說,「但剛才看你替我生氣,又好像沒那麼難受了。」
周敘看著媽媽臉上的淺淺的笑意,終於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