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各自的奔忙
「學校又沒規定只能進一個。」孟曉棠翻了翻那張介紹頁,「我看校刊有插畫,想著也許能幫上忙。」
這個理由十分合適。文學社確實缺能畫插圖的人,顧念聽了也覺得不錯,主動告訴她下午可以先來旁聽,不用急著決定加不加入。
陳樂天剛從三班回來,聽見「文學社」三個字,腳步慢了下來:「你也要去?」
「去看看。」孟曉棠說。
「那我也去看看。」
周敘盯著他:「你上次看罪與罰,讀到第三頁就睡著了。」
「因為那本書開頭太安靜。」陳樂天反駁,「我最近進步很大。」
「哪方面?」
「至少讀到第五頁了。」
一周下來,報名表上便出現了一個令周敘哭笑不得的結果:孟曉棠和陳樂天同時加入了美術社與文學社。
美術社活動時,陳樂天替孟曉棠搬畫架,孟曉棠則負責讓他的蘋果看起來越來越像蘋果;到了文學社,顧念習慣和周敘坐在一起,為一句話該怎麼理解爭個不停,陳樂天便自然地坐到孟曉棠旁邊,遇到聽不懂的地方,低聲問她,但沒想到孟曉棠也不懂。
於是文學社里經常出現一個奇怪詼諧的場景,坐在一起的四個人,兩人爭論不休,另外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有一回活動散場,四人一起走出教室。
顧念與周敘還在討論故事結尾,陳樂天抱著孟曉棠忘在桌上的畫紙追出來,問她明天能不能再教自己畫樹。
「你上次的樹畫得不錯。」孟曉棠說。
「真的?」
「至少一眼就能看出不是蘋果。」
陳樂天想了兩秒,決定把這句話當成誇獎。
孟曉棠笑著接過畫紙,抬頭看見前面的周敘正俯身聽顧念說話。
她仍記得自己進校時的任務,也沒有忘記,自己原本是為了誰才打聽文學社的。
只是這一周里,計劃沒能照她設想的方向走;總在她身邊的,反倒成了那個連蘋果都畫不圓的陳樂天。
前面,周敘和顧念又為故事的結尾爭起來了。
身後,陳樂天認真追問孟曉棠橡皮也可以當作畫筆用嗎。
四個人沿著走廊往教學樓外走,誰也沒有注意到,最初把他們帶進同一間社團教室的理由或者任務,正悄悄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這樣的日子過得很快。
班旗在顧念和孟曉棠的手裡從草稿變成完整的畫,入場詞改了三版,接力隊也終於不再每練三趟就掉一次棒。
周敘回家的時間沒有變化,身上卻總帶著運動後的疲憊,洗完澡便坐到書桌前,直到沈知嵐提醒,才肯把肩膀從書本上方抬起來。
沈知嵐看得出,他最近很努力,也有些逞強。
她同樣看得出,兒子有話想對她說。
有兩次,他走到她身邊,明明已經張口,最後卻只問了問清禾是否睡了,或者晚飯剩下的湯還能不能喝。
沈知嵐本可以追問,卻又想起之前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體驗。
她曾以為,只要把這些事忘掉,就是保護兒子;但周敘卻好像不願意輕易放棄。
她能理解兒子的需求,不想再隨口敷衍,也還沒想好該怎樣行動,才能既認真對待兒子的需求,又不讓母子二人真正越過那條線。
畫面回到週五的這一晚,周敘如往常在房間做功課,只是沒過多久又出來倒水。
沈知嵐正在書房核對入場順序,余光看見他端著杯子站在飲水機旁,肩膀悄悄轉了兩下。
「跑步練傷了?」她問。
「沒有。」周敘回答得很快。
「那你轉甚麼?」
「活動一下。」
「過來我看看。」
周敘把水杯放下,走到她旁邊。沈知嵐隔著校服輕輕按了按他的肩頸,手指剛碰到一處緊繃的肌肉,他就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這裡疼?」
「嗯。」
「另一邊呢?」
「差不多。」
沈知嵐松開手:「今天練了多久?」
「沒多久。才開始,接棒沒練順,多跑了幾趟。」
「跑完拉伸了嗎?」
周敘看向桌上的入場表:「你們班這個順序是不是改過?」
「周敘。」
「……忘了。」
「倒是知道轉移話題。」沈知嵐拿起杯子遞還給他,「先去洗澡。洗完熱敷一下,我幫你把肩背放鬆放鬆。」
周敘愣了一下,沒立刻接杯子。
「怎麼,」她問,「不是嫌疼?」
「嫌。」
「那還站著?」
「我以為你會說,讓我以後自己注意。」
「這句話我現在也可以說。」沈知嵐看著他,「別裝可憐了,快去吧。」
周敘終於笑了,拿著水杯回房去找換洗衣服。
沈知嵐卻沒有立刻低頭繼續工作。
她坐在沙發邊,看著周敘剛才站過的位置,會想起之前兒子幫自己按摩的場景,心裡不禁想,兒子不會當時就……
算了,別想了,沈知嵐,你真是想得太多了。
至少孩子不是小得可以任她安排一切,也不是已經大到完全不需要她。
周敘洗完澡出來時,客廳只亮著一盞落地燈。
沈知嵐已經把工作材料收進文件袋,茶几上放了一條溫熱的毛巾。
她讓他先敷肩膀,自己坐在旁邊,問他接力練得怎麼樣。
「比最開始好。」周敘說,「顧念說我交棒前老想回頭看,跑得不夠果斷。」
「她說得對嗎?」
「有一點。前面的人要是速度沒跟上,我怕兩個人對不上。」
「你知道就好。」
周敘轉頭看她:「你怎麼也懂接力?」
「我不懂接力,我聽得懂你說話。」
「我還以為你要說‘人生也是一場接力’。」
「周敘同學,不要隨便替語文老師補充感悟。」
沈知嵐示意他轉回去,隔著睡衣從肩頸慢慢按到上背。
她並不用很大的力氣,找到緊繃的位置便停下來,問他這樣能不能接受。
周敘說能,過了一會兒又說重一點也行。
「這裡酸?」她問。
他點頭。
沈知嵐便沿著肩頸向下按,先是謹慎地試探力道,隨後用掌心穩穩揉開緊繃的肌肉。
他低低吸了口氣,她以為弄疼了,立刻停手;他卻說:「不是疼。」
屋裡安靜下來。
沈知嵐站在他身後,能看見他肩背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也能看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那枚戒指讓她忽然意識到,他們或許不該靠得如此近。
她想收手,周敘卻只微微側過臉,輕聲問:「怎麼不按了?」
「我不專業。」她找了個理由。
「沒事,我感覺很有效果。」周敘找補道。
她沒有回答。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兩個人同時屏住呼吸,周清禾端著水杯出來,看到媽媽站在周敘後面。奇怪的問:「你們在乾嘛?」
沈知嵐身子一顫,只是說:「周敘跑步,把腿和背拉傷了,我給他看看。」
「啊?是不是又在女同學面前顯擺了?」周清禾神情有點不悅。
「沒有,她們都不在,是體育老師拉我們去訓練的。」周敘連忙解釋。
「切,緊張甚麼?要我幫你看看嗎?」周清禾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是神情還是透露了一絲擔憂。
「你明天還有課呢,我來吧,你先去學習吧。」沈知嵐看著女兒有些疲憊的神色,就勸女兒回房早點完成功課休息。
「好吧,媽媽給我使勁的按哦,我要在房間聽到周敘的慘叫。」周清禾沒有反駁,只是報復般的邪邪笑了一下。
「好~,快回去吧。」
周清禾接完水回屋後,沈知嵐看著等待的周敘,搖了搖頭,心想這只是你的兒子,心虛甚麼。
於是便讓周敘回房間,自己一會兒過去,不要打擾周清禾學習。
周敘點頭起身,回房。沈知嵐也起身回房拿了甚麼東西,轉身進入了周敘的房間,關上了房門,還帶上了上班時常戴的那個細框眼鏡。
「把上衣脫了,我給你好好按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