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國際交流團
他穿著深色運動外套,袖口輓到小臂,顯然剛帶完學生訓練;和其他老師說話時,他仍是那副隨和樣子,替一位同事順手搬開擋路的紙箱,才到沈知嵐桌前。
「交流活動要用一半操場。我核過了,暫時不會碰你們班的體育課。」他把表格放下,「不過週五如果臨時調整,你直接找我,別再跟教務處來回跑。」
「好,謝謝。」沈知嵐看過日期,將表格放進文件夾。
程硯川沒有馬上走:「你午飯是不是又只吃了幾口?剛才開會的時候,看你一直在改材料。」
「吃過了。」她拿起紅筆,「還有別的安排嗎?」
他聽出了她的意思,笑容稍稍收斂,卻沒有生氣。「沒有。我只是想幫你分擔一點。以前你忙起來,常忘了休息。」
沈知嵐停下筆。
她不是完全不記得過去那段最難熬的日子。
兒子住院、丈夫遠在外地時,程硯川曾及時給過她安慰。
那份幫助是真實的,她不打算因為後來劃清界限,就把它一筆抹去。
可她也不願讓過去的感激,變成對方此刻繼續靠近的理由。
「程老師,工作的事我們正常配合。」她說,「至於我休息得怎麼樣,我會自己留意。」她沒有忘記對兒子的承諾。
程硯川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回答:「那就好。」
他說完離開,沒讓辦公室里的同事察覺異樣。
沈知嵐望著那張安排表片刻,才重新批改作業。
她知道自己家裡並非沒有問題——周廷岳回來後依然忙,夫妻之間也不是幾句體諒就能回到從前。
但那些問題不需要由程硯川替她解釋,更不能成為他替她選擇的理由。
下午放學,她收拾東西比往常晚了十分鐘。
周敘在辦公室外等她,手裡拿著顧念幫他記下的活動日程。
看見母親出來,他伸手接過她的一摞練習冊。
「今天來了那麼多人,你一眼都沒去看?」他問。
「看了。」沈知嵐鎖上辦公室門,「人很多,安排也多。我還看見你和顧念站著上了半節課。」
「唔,看來沈老師印象最深的還是這個。」
她笑了一下。
母子倆走下樓梯時,有學生從旁邊跑過去向沈老師問好。
她點頭應答,走出教學樓後才問周敘:「你們是不是以為交換生會直接進班?」
「陳樂天最失望。他連劇本都想好了。」
「借讀生還沒確定。」沈知嵐說,「真來了新同學,別跟著他起哄。別人是來讀書的,不是來演你們想好的故事。」
周敘答應。
他注意到母親說完又翻了一眼體育場地安排日程表,便問是不是程硯川送來的。
沈知嵐看他:「學校里不止他一個人會安排體育場地。」
「我知道。」
「知道就別每次聽到名字都皺眉。」她語氣溫和,卻沒給他繼續盤問的機會,「你擔心我,我明白。遇到讓我不舒服的事,我會自己處理。」
周敘沒有再問。
他記起以前自己一著急,就想替母親判斷所有靠近她的人;如今即使仍不喜歡程硯川,也不該把母親當作甚麼都看不出來的人。
適當的提醒是關心,過度的乾預就是騷擾了。
晚飯時,周清禾回家比母子倆稍晚。
她把書包往椅邊一放,先喝了半杯水,和媽媽說了幾句話,聊了周敘上午和顧念一起被罰站的糗事,高興的嗆了一下。
然後她這才放下水杯,遺憾宣佈:「高三外教週三才來我們班,三班今天下午就見到那個外教了,那個外教可帥了,聽說中文名字叫呂克。」
沈知嵐看她興致不錯:「上午就見過了?」
「只是打招呼。每個班都去了,送了小書簽。」周清禾從書里抽出一張印著城市風景的卡片,「他本人比學校照片里精神,說話也很有意思,連我們班主任臨時問的問題都答得好。」
「你已經評價他一整天了?」周敘問。
「總共才說了三句話。」周清禾挑釁的瞥著弟弟,似乎對弟弟吃醋的樣子格外喜愛,「怎麼,語文課站得不夠久,回家還想繼續站?」
沈知嵐笑著打斷他們:「先吃飯。清禾,外教課覺得有用就好好聽。別光記住老師長得怎麼樣。」
「我記住了他中文也好,算不算?」周清禾反問。
她今天確實輕鬆了些。
高三開學後,課表和練習卷把日子壓得緊緊的,突然來的一張小書簽、一位說話風趣的新老師,便足夠她在飯桌上多聊幾句。
沈知嵐看得出來,沒有急著掃她的興。
飯後,幾個孩子的群聊又響個不停。
陳樂天追問莫妮卡的照片,周清禾告訴他明天親眼看,比找照片可靠。
周亦辰從自己家裡發來消息,問這次交流活動會不會有歌舞或音樂劇方面的講座,得知安排尚未公佈,便說以後再關注。
【陳樂天:你不擔心交流班來了帥哥,許清遙去圍觀嗎?】
【周亦辰:她想去就去啊。】
【周清禾:這句回答比群里另兩位男生大方。】
【周敘:另兩位是誰?】
【顧念:你先別急著對號入座。】
周敘看著屏幕,決定今晚少說兩句。
可沒過多久,周清禾又把呂克的書簽拍進群里,引得大家討論起上面的城市。
顧念認真辨認建築,陳樂天猜有沒有當地特色小吃,周亦辰問那座城市有沒有音樂劇院。
只有周敘始終覺得,那不過是一張人人都有的卡片,實在不值得聊這麼久。
周清禾看穿了他的心思,在群里問:「弟弟,你是不是嫉妒我今天聊的話題沒圍著你轉?」
周敘回了一個「沒有」。顧念緊接著發來一句:「這個‘沒有’,看著不太像真的。」
周敘放下手機。
門外很快傳來周清禾的笑聲,主臥沈知嵐還在翻明天要用的教案。
家裡的聲音照舊,徬彿這個星期剛走進市一中的人,只會給他們添上幾樁飯桌笑談。
晚上,呂克回到住處,沒有急著復盤第一天到學校的事情,只是安靜的吃完一頓精緻的晚飯,然後前往浴室。
浴室的門打開時,水汽先漫了出來。
呂克穿著深色浴袍,濕潤的金髮比白天顯得深了些,幾縷貼在額前。
他用毛巾擦過頭髮,鏡中映出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頜線,以及一雙看人時總顯得格外專注的眼睛。
浴袍的領口松松敞著,露出修長的頸項與結實的肩線;他站得筆直,動作卻從不急促,徬彿剛結束一天的接待也沒耗去多少精力。
他換上襯衣,逐一扣好袖口,才在書桌前坐下。
白天在學校里那份優雅並非故意端出的姿態——即使獨自一人,他拉開椅子、整理紙張,也有種不動聲色的從容。
只是此刻無人需要他的笑容,他的神情便淡了下來。
他翻開高三的課程表,在週三那一欄做了一個記號。
他今天隨校領導走訪了幾個班,每間教室只停留兩三分鐘。
進周清禾班級時,他幾乎立刻認出了她。
來之前,他已經看過照片:女孩笑著摟住弟弟的肩膀,神情明亮,像是甚麼事都難不住她。
真人卻比照片里安靜些。
她坐在第三排,桌上攤著一份寫滿批注的卷子;同學們因新外教進門而興奮地交頭接耳,她也抬頭看了,卻沒有跟著起哄,只在自己說話時認真聽了幾句。
那短暫的一眼裡有好奇,也有判斷。
她並不是會因為一張好看的臉,就立刻相信對方的人。
但令他奇怪的是,周清禾雖然年輕,但眉眼間已經有了一絲屬於成熟女人的媚態。
這種感覺他從很多女人身上感受到過,但那無一不是已經有丈夫的女人。
但他沒有過多停留在這一個疑問上,而是繼續翻看資料。
呂克記得資料里寫過她成績好、性格要強,也記得周家人向來保護孩子。
見到本人後,呂克發現資料里少寫了一件事:周清禾很在意自己有沒有被看見。
他與其他學生對話時,她的目光總會跟過去;聽到有人答得精彩,她也會笑著鼓掌,握筆的手卻輕輕抬起,似乎下一句就想接上。
呂克暫時分不清,那是優秀學生遇到挑戰時的好勝心,還是她太習慣站在眾人目光中央。
但當他再次望向她時,她已經坐直了身體,眼裡帶著一點躍躍欲試的光。
有意思的姑娘。
這終究只是幾分鐘里的觀察,呂克沒有自負到認為自己已看透她。
但他進一步確定自己之前的判斷,若拿外貌和漂亮話去討她歡心,或許能換來一時的笑,換不來信任。
對付這種女人,或者說女孩,他不必急著走近。
周清禾習慣被看見,目光偶爾從她身上移開,比一百句恭維更容易令她在意。
他只需像對待其他學生那樣公允、耐心,等她自己向前一步。
到那時,一句經過認真思考的回應,分量才會與尋常贊美不同。
他重新看向課程表。
週三那節課原本已有教案,他把其中一個關於「怎樣向家人說明自己的選擇,如何證明自己的價值」的問題圈了出來。
他開始會忽略她,直到她按耐不住,然後再像對待全班學生那樣請她發言,也會認真聽她說甚麼。
在這堂課上,他不需要表現得與別的好老師有任何不同,想必就能夠挑動這個女孩爭強好勝,渴望自己認可的心。
呂克嘴角含笑,合上文件,沒有急著向賀景山彙報。
今天他只是見到了照片里的人,還沒有得到她半分信任;把一次對視當成進展,是急於邀功的人才會犯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