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冷空氣
「讓顧念也看見。」周清禾抬頭,衝他笑得十分「和善」,「你不是最喜歡和她一起討論題目嗎?」
周敘一時竟找不到話反駁。
周亦辰過了好一會兒才回:姐,我突然覺得初三也沒那麼難熬。你先忙吧。
周清禾放下手機,拿過水杯,喝完又拿起紅筆,繼續訂正試卷。
「姐,我……」周敘問。
「閉上你的臭嘴,你現在要是敢跟我提那個事情,我就拉你去媽媽那裡說你強姦我。」她頭也不抬,「快滾。再被你耽誤五分鐘,我明天就得把卷子帶進夢里寫了。」
「我是想說,我再給你倒杯水。」
周清禾看了看空了的杯子,笑嘻嘻的看了周敘一眼:「乖,等姐姐有時間了再獎勵你。」然後不再理周敘,低頭開始學習。
周敘拿起水杯出門給姐姐接了一杯水,回到姐姐房間看了看姐姐的課表,幾乎沒有娛樂課程。想說些甚麼,又說不出口,只能沈默的轉身回房。
高中都有晚自習,才過去一周,周敘已經知道老師們說的「剛開學,先適應適應」,意思通常是作業會從明天開始增加。
但他仍比姐姐和堂弟輕鬆得多。
高一一班的新同學漸漸熟了,周敘和顧念坐得近,討論題目方便,互相找藉口說話也方便。
顧念做事認真,答應幫班裡收一次作業,便會記清誰請了假、誰只是忘帶;周敘起初覺得她攬事太多,後來見她忙不過來,也自然地幫著搬書、整理名單。
「你不用因為我做這些。」一次課間,顧念把登記表從他手裡抽走。
「我知道。」周敘說,「但兩個人做快一點。」
顧念看了他一會兒,重新分出一半名單:「那這邊歸你。字寫工整,不然我還得重抄。」
「小顧同學,你這句謝謝說得真特別,我們晚自習出去走走唄。」
「哼,色狼,等你寫完再說。」
顧念在學習上從來不讓周敘。
第一次語文隨堂練習,周敘的分析題比她多拿了三分,晚上自習前便把自己的答案攤在兩張課桌中間,要周敘說說差在哪裡。
周敘指出她有一處解釋過度;兩個人從鈴響前爭到課間結束,最後拿著卷子去辦公室找沈知嵐。
沈知嵐聽完兩人的說法,沒有先看分數,而是把試卷並排鋪開,示意顧念把自己的依據指出來。
「你抓到的‘回頭’這個動作很好。」她說,「它確實說明人物心裡還有牽掛。」
顧念剛要點頭,沈知嵐的筆尖便移向上一段:「但這裡寫他已經不再辨認那棟舊樓。前後放在一起看,回頭不一定是想留下,也可能是在確認自己真的走遠了。你把其中一種情緒寫得太滿,反而漏掉了另一種。」
她又看向周敘的答案:「周敘注意到了這句,所以這三分判給他是有依據的。不過你後面寫‘徹底釋懷’,也下得太早。人做出告別,不代表從此就不難過。」
周敘原本還為那三分暗自得意,聽到最後一句,只好重新低頭看自己的卷子。顧念則握著筆,在答案旁邊認真添上幾行批注。
「分析人物,別急著替他把心情說盡。」沈知嵐說,「你們得先讓前後的文字都能支持自己的判斷。」
辦公室里還有老師在備課,說話聲和翻紙聲交錯著。
沈知嵐站在桌邊,淺杏色針織上衣外搭一件深色長外套,柔和的衣料貼合身形,俯身落筆時,腰線在外套之下顯得利落分明。
她輓著頭髮,露出白皙的頸側;神情專注時,眉眼間那份明艷徬彿也沈靜下來,帶著一點令人不敢隨意打斷的清冷。
「明白了嗎?」沈知嵐問。
顧念點頭:「我把‘不捨’寫成了唯一的解釋。」
「對。你的觀察沒錯,只是結論可以留些餘地。」沈知嵐合上她的卷子,又將周敘那份遞回去,「你的三分拿得有理,但別不肯再改最後那句。」
周敘接過卷子:「知道了,沈老師。」
出了辦公室,顧念側頭看他,眼裡帶著笑。
「你笑甚麼?」
「看你剛才聽她講題,比聽見分數時還認真。」
周敘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沈知嵐已經坐回桌前,繼續批改那摞被他們打斷的作業,燈光映著她的側臉,神情依舊專注。
「媽媽講得好。」他說。
「是啊。」顧念收起筆,順口感嘆,「家裡有老師真好,孩子學習都不用擔心了。」
周敘轉過頭,笑著問:「甚麼孩子?」
顧念愣了一瞬,才發現自己把話說得像在替他們考慮以後。她臉頰一下紅了:「我是說你!你從小有沈老師教,學習不用人擔心。」
「哦——原來是說我。」周敘把聲音拖長,「我還以為你想得比我遠呢。」
「周敘!」
顧念拿卷子輕輕拍了他一下。周敘笑著躲開,她又追了兩步,才氣鼓鼓的獨自回了教室,而周敘則立馬轉身跟上。
顧念還紅著臉,周敘則努力把笑意壓下去。
他們仍按約定和陳樂天一起吃午飯。
只是開學以後,陳樂天在三班也交到了朋友,偶爾會多帶一個同學來,偶爾則因為班裡的籃球賽遲到。
周敘起初有點不習慣,陳樂天卻還是會端著餐盤擠到他身旁,邊吃邊抱怨三班教室離食堂最遠。
「你們一班地理位置太好了。」他說,「有時候我才下樓,就看見你們已經坐下開吃。」
顧念提醒:「其實只差一個走廊。」
「所以說不公平。」陳樂天看向周敘,「上次我讓你幫我佔的座呢?」
「給你佔了,你自己沒來。」
「我們班體育課拖堂!」
「體育課還能拖堂?」周敘問。
「程老師帶我們跑接力,最後一隊不服輸,非得再來一輪。」陳樂天說著,臉上又忍不住露出笑,「不過他人挺好,輸的那組也沒讓罰跑,還說跑得最慢那個同學最後交接最穩。」
周敘對程硯川的名字並不陌生。他沒有接話,陳樂天也沒察覺,繼續興致勃勃地說起那場接力如何在最後幾米反超。
程硯川在學生當中,確實是個受歡迎的體育老師。
天氣突然降溫後,他上課前會先讓學生活動關節,再把強度慢慢提上去;看見有人為了逞強在風裡只穿短袖,也不當眾訓斥,只遞過去一件備用運動外套,笑說「等練出本事再跟天氣較勁」。
他記得不少學生的名字,輸贏之外,也能看見他們哪一次跑得比上次更穩。
這種隨和並非裝出來的。
他在操場上工作多年,知道怎麼讓緊張的學生放鬆,也知道甚麼時候該收起笑容。
正因為如此,他再次出現在沈知嵐身邊時,起初並不突兀。
第一次是在一班體育課結束後。
一個學生跑完步覺得胸悶,坐在跑道旁緩了很久。
程硯川讓其他學生跟著體育委員做放鬆活動,自己守在旁邊觀察,確認孩子的呼吸平穩了,才叫人通知班主任。
沈知嵐趕到操場,他已向校醫說明情況,還把孩子既往是否有類似症狀問清楚了。
「暫時沒大礙,但最好讓家長再帶他檢查一下。」程硯川把記錄遞給她,「這兩天氣溫降得急,下次跑步我會調整強度。」
沈知嵐接過記錄:「辛苦你了。」
「本來就是我的課。」他仍是那副讓人容易放鬆的口吻,「你先帶學生去醫務室,我把班裡剩下的人安排好。」
一切都合乎工作分寸。沈知嵐卻在看見他朝自己走來時,想起了此前那段已經被她以為結束的往事。
丈夫長期出差、兒子住院的日子里,她曾在程硯川的關心中獲得過片刻喘息。
那時她孤獨、疲憊,也為自己的動搖後怕。
後來他明顯退開,重新與妻兒待在一起。
沈知嵐以為兩人都做出了應當做的選擇,儘管尷尬,總算沒有再向前錯一步。
她不想重新走近那條邊界。
當天下午,程硯川到辦公室歸還一班的健康記錄,順手給幾位老師帶了熱飲。
每個人都有,口味也並不特別,沈知嵐不好讓同事替她拒絕,只在他把紙杯放上桌時說了聲謝謝。
「還是熱的。」他說,「你上午在操場吹了半天風。」
沈知嵐抬眼看他:「程老師照顧了整個班,比我吹得久。」
「我常年在外面,習慣了。」
他說完便去和另一位老師討論運動會報名,沒有再留在她桌旁。沈知嵐看著那杯熱飲,過了一會兒才拿起來喝了一口。
那種熟悉的體貼讓她不安,卻又不足以讓她當眾表示甚麼。她把空杯投進垃圾桶,提醒自己只按同事相處,不要重蹈覆轍。
程硯川似乎也確實如此。
之後幾天,他來找她談過學生免修體育課的手續,在教職工會上替她解答過場地安排,還在一次晚自習結束後,幫辦公室里幾名老師把要用的活動器材搬到儲藏室。
每次都有正當理由,身旁也並非只有沈知嵐一個人。
他從不在眾人面前說曖昧的話,偶爾開個玩笑,也會讓在場的人一起笑。
有人說程老師這一陣子跑高一辦公室跑得勤,他便指著桌上那摞報名表:「我倒希望能少跑兩趟,誰來替我把這些表填完?」
笑聲一過,閒話便沒了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