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冷空氣
開學第一天下午,陳樂天在走廊里打的那個寒戰,並不全是因為周清禾。
入夜以後,瀾江市的風真正變了方向。
沿江碼頭上,吊機的鋼纜被吹得低低作響;跨江大橋的燈光在水面碎成一道道晃動的長線。
寫字樓外牆的電子屏仍在播放夏末的廣告,街上的行人卻已經紛紛收起遮陽傘,按住被風掀起的衣角。
高架路上的車流緩慢向前,遠處樓群頂端先被雲遮住,隨後,整座城市都暗了下來。
冷空氣從北面壓過來,帶著一陣短促的雨。雨不大,卻把暑氣衝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清晨,市一中的梧桐葉落了滿地。
校門口的保安比平時早出來半小時,和清潔工一起清理被風吹歪的迎新指示牌。
高一新生還沒完全認熟教學樓,便先學會了在進校門時迎著風低頭走。
沈知嵐的車停在路邊。
周清禾下車時,懷裡抱著兩本高三習題冊,外面套了件寬大的秋季校服,但仍擋不住她青春靚麗的姣好身材。
她昨晚做題到很晚,顯然還沒適應開學的生活,眼神還有點飄忽,精神卻還撐得住,關上車門前不忘回頭囑咐周敘:「中午不許用我們的公共小荷包請別人吃飯。」
「小氣鬼,密碼都被你改了,害我在朋友面前難堪。」
「我知道。」周清禾說,「我改回來了,但你別又以為那是你的,自己拿去刷。」
「那是兩年前的事。」
「我記性好。」
她朝車里的沈知嵐揮了揮手,快步往高三教學樓走。
風吹得她馬尾輕輕揚起,背影依舊挺拔,只是走到樓梯口時,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資料,又把它們抱緊了些。
周敘目送姐姐進樓,才背起書包。沈知嵐叫住他,隔著車窗遞出一把折疊傘。
「下午還有雨。」
「我看天氣預報說中午就停。」
「帶著。今天晚自習結束,要是我臨時有事,你和清禾在教學樓里等我,別淋著雨到處找。」
周敘接過傘:「知道了,沈老師。」
「在學校叫得挺順口。」沈知嵐看了他一眼,「昨天在我課上,你介紹自己讀過甚麼書,倒沒這麼順口。」
周敘正要替《鬼吹燈》爭取一點文學地位,她已升起車窗,開向教師停車區。
他站在路邊,望著車尾消失,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問:「又被沈老師佈置額外作業了?」
顧念穿著新校服,肩上背著書包,手裡捧一杯熱豆漿。冷風將她額前的碎發吹亂了一點,露出一雙帶笑的眼睛。
「你怎麼也拿我開玩笑?」
「因為昨天你在課堂上很精彩。」顧念說,「一班同學都記住你了。」
「也記住我媽了。」
「那可不是因為你。」她把熱豆漿往他手邊一遞,「拿著。我買了兩杯。」
周敘接過來,掌心一下暖了。
他們並肩走進校門,在人多的地方仍像從前那樣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直到穿過兩棟教學樓之間的連廊,顧念的手才悄悄伸過來,勾住他的袖口。
只勾了一下。
周敘低頭看她,她卻已經松開手,若無其事地問他第一節是不是數學課。
新學期的日子就這樣開始運轉。
周清禾所在的高三,開學第二天便恢復了周測。
她每晚跟著沈知嵐和周敘一起回家,車上偶爾會聽他們說幾句高一的新鮮事,更多時候卻是靠著後座閉目養神。
到了家,她仍會吃飯、洗漱、和家人拌兩句嘴,然後準時坐回書桌前。
另一邊,升入初三的周亦辰也沒能輕鬆多少。
他仍住在父母身邊,放學後的文化課和藝術訓練把日程排得滿滿當當。
晚上,他把新課表攤在自家餐桌上,指著週六上午的數學補習,對蘇婉儀嘆氣:「我以前以為,找到了擅長的東西,就能少學一點不擅長的。」
蘇婉儀還沒回答,周廷宇已從文件上抬起頭:「現在發現了?」
「發現兩邊都得學。」周亦辰默默收起課表,「爸,你別笑,我已經夠難受了。」
蘇婉儀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髮:「學甚麼都得持之以恆。唱歌跳舞有天賦,也不能指望數學題看你長得好看,就自己把答案寫出來。」
周亦辰托著下巴,望著那張課表發了會兒呆,忽然說:「我有點想周敘了。還有清禾姐。」
「還有呢?」周廷宇問。
「還有嬸嬸。」周亦辰想起沈知嵐以前替他講題的模樣,「她講得挺明白的。」
蘇婉儀收回手,故意板起臉:「提了一圈,之前也沒聽見你說想媽媽。」
「不是!」周亦辰趕緊坐直,「我現在就跟你待在一起,哪用得著想?」
「那之前呢?連個電話都沒有。」
「我……」
周廷宇聽得哈哈大笑:「這話說得對。婉儀,你別為難他了。」
「你當然幫他說話。」蘇婉儀嘴上抱怨,還是把兒子那張課表拉到自己面前,仔細看起哪些日子能讓他稍微早些休息。
周廷宇放下文件,將周亦辰的手機遞給周亦辰:「今天作業做完了,給你用一會兒。想他們就打個電話,或者發個信息,不過別說太多,大家都要學習,特別是清禾。」
周亦辰接過手機,立刻笑了:「知道。我先問周敘和陳樂天,他們肯定比清禾姐閒。」
「這話別當著你嬸嬸說。」蘇婉儀提醒。
「為甚麼?」
「她為了兒子直接調到周敘班上當班主任了,你再這麼說,她會覺得周敘的作業佈置少了。」
周亦辰的笑容頓時收斂了些,認真決定待會兒聊天時,絕不討論學習。
可切換到自己的賬號、點開暑假實習時建的「天河暑訓幸存者」群後,他盯著聊天框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
周亦辰:初三才上了幾天,我的作業已經寫到培訓班上去了。明明是去練跳舞的,休息時還得做數學題。
陳樂天幾乎秒回:恭喜,你終於理解我們去年為甚麼看見週末就高興不起來了。
周亦辰:你現在上高一了,當然說得輕鬆。
陳樂天:輕鬆?我們三班今天交了六科作業。我只是把絕望表達得比較成熟。
周敘剛寫完作業,看見消息,也回了一句:你不是一直說,藝術培訓比文化課有意思嗎?
周亦辰:有意思。但一天把兩邊都上一遍,回家連喜歡的歌都不想聽了。
這次周敘沒有繼續逗他。他想起暑假訓練時,周亦辰練到最後,仍會自己找機會再跳一小段。能讓他連歌都不想聽,看來確實累壞了。
周敘:剛開學,先別逼自己每件事都做到最好。數學不會的題留著,下次見面我幫你看。
顧念過了十幾分鐘才回復,說自己剛整理完筆記。
她只問培訓和學校有沒有把同一天的作業都排滿;如果是,至少該讓兩邊的老師知道,別讓他每晚熬到太遲。
周亦辰:我先去跟我媽說。清禾姐呢?她怎麼一句話也不講?
群里沒人答得出來。周敘退出手機上的聊天窗口,走到姐姐房門前,輕輕敲了兩下。
周清禾正坐在台燈下訂正試卷,手機扣在書架上,離手邊很遠。
周敘把周亦辰的消息念給姐姐聽。周清禾看了看桌上沒訂正完的卷子,放下紅筆,拿起手機。
周清禾:初三才上幾天就喊累?
我今天寫完一套卷子,老師誇我手感不錯,又發了兩套。
高三樓現在就是一座卷子工廠,白天印,晚上印,睡著了還往人夢里印。
周亦辰:姐,我就是想跟你們聊聊天……
周清禾:我已經想好了。
挑全校放假的一天,等人都走光,把高三樓和裡面的卷子一起炸成煙花。
第二天老師問我作業呢,我領他去看廢墟:您要不自己找找?
群里突然安靜。
顧念:清禾姐,我鄭重聲明,高一很好,我熱愛學習。
陳樂天:圖書館離高三樓挺近的。能提前通知我搬書嗎?
周清禾:還有你們三個高一的,別在這兒安慰亦辰。
尤其周敘和顧念,今天午飯回來笑得那麼開心,我隔著走廊都看見了。
下次再讓我看見,就送你們一人一套高三模擬卷,提前分享我的快樂。
周敘就站在她旁邊,看著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屏幕上:「我人都在這兒,你還要發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