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特別章 未發出的報道
王清的神情終於發生了變化。
「不會。」他說,「所以爸爸也不會要求你原諒。」
王知微起身回了房間。半個小時後,她又出來,把一杯溫水放在父親面前。
「我不喜歡這件事。」她說,「但我不想因此失去你。」
那以後,王清與林曼青的關係變得更加克制。
林曼青很少再到他家裡,兩人見面也大多與工作有關。
感情並沒有消失,只是被放進了一個沒有人願意公開觸碰的位置。
恰恰是在這個時期,王清接觸到了賀景山犯罪集團的第一條線索。
城北物流園發生了一起工人墜亡事故。
官方通報稱死者未按要求佩戴安全設備,施工企業出於人道主義給予家屬補償。
王清在採訪死者妻子時,卻發現對方家中還留著一份沒有簽字的賠償協議。
協議明確要求家屬承認死者對事故負全部責任,並承諾不再接受媒體採訪。
「後來為甚麼簽了?」王清問。
女人抱著尚未滿週歲的孩子,遲遲沒有回答。
直到攝像機關閉,她才從衣櫃夾層取出一張工資單。工資單上蓋著一家勞務公司的印章,可死者生前從未聽說過這家公司。
「他們說,如果不簽,不但拿不到錢,我丈夫還會被定成盜竊工地材料。」女人低聲說道,「王記者,我不要你替我伸冤。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王清沒有立即發表報道。
他先查到那家勞務公司。
公司沒有辦公地點,法定代表人是一名七十多歲的獨居老人。
老人從未經營過企業,只在幾年前把身份證借給遠房親戚辦理貸款。
再往下查,王清發現這家公司三年內收到過數筆巨額工程款。資金經由多家空殼公司流轉,最終進入了賀景山控制的幾家企業。
他把資料拿給林曼青看。
林曼青只看了前幾頁,便合上文件:「不要繼續查。」
「你認識其中的人?」
「我認識這種做法。」她說,「虛構勞務關係只是最外層。後面可能是工程回扣、強迫交易和洗錢。你再往下查,碰到的不會只是商人。」
王清還是繼續了下去。
他從招標文件查到工程驗收記錄,從一筆異常的咨詢費找到一名退休官員,又從那名官員的親屬關係中發現了幾起被撤銷的刑事案件。
幾名本該受到調查的企業負責人,都在案件撤銷後與賀景山產生了利益往來。
他接觸過一名願意作證的會計。對方四十多歲,與王清約在長途汽車站,只說了不到十分鐘便不斷回頭張望。
「賬本有兩套。」會計說,「明賬給稅務看,暗賬記錄真正的收支。裡面不只有錢,還有人名。」
「賬本在哪裡?」
「我只能給你幾頁復印件。」
「為甚麼找我?」
會計沈默許久:「我弟弟死在他們手裡。警方說是酒後溺水,可他根本不會喝酒。」
王清沒有逼迫對方公開身份。他收下復印件,為那名會計買了一張前往外省的車票,又將自己帶來的現金全部交給他。
這件事後來被林曼青知道,兩人大吵了一架。
「你連他是真是假都沒有確認,就敢把錢和聯繫方式給他?」
「材料是真的。」
「如果他是賀景山派來試探你的呢?」
「那也是我判斷失誤,不是他應該被拋下的理由。」
「你有沒有想過知微?」林曼青憤怒地拍著桌子,「你每次都覺得自己只是在幫助一個人,可你知道這次牽扯了多少人嗎?」
「正因為牽扯的人多,才不能停。」
「你以為自己死了,這些人就會突然產生良心?」
王清沒有說話。
林曼青眼中的怒意漸漸變成恐懼。她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領:「我不是在和一個記者談正義,我是在求我愛的人活下來。」
王清抬手復住她的手背。
林曼青松開手,眼淚終於落下來。
王清替她擦去淚水,卻沒有作出她想要的承諾。
—
調查持續了半年。
王清掌握的材料越來越多:被修改的驗收報告、娛樂場所的秘密賬本、行賄錄音、非法拘禁場所的位置,還有數名失蹤者最後出現的時間。
調查期間,王清還認識了一名姓羅的刑警。
兩人最初因一宗失蹤案接觸,羅崢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著把失蹤者歸為「自行離開」,而是認真核對了王清帶來的時間記錄。
他看完材料後,只低聲提醒:「這些東西先別交進系統,也別再用你自己的電話聯繫我。」
王清聽出了他的顧慮:「你相信這裡面有問題?」
「我相信證據。」羅崢將資料推回去,「但現在這些還不夠,也不能保證會落到誰手裡。你繼續查可以,不過每查到一步,先想想自己有沒有命走下一步。」
後來,真正讓王清感到恐懼的並不是賀景山,而是證據中不斷出現的公職人員姓名。
調查真正越過了賀景山的底線,是因為王清發現,那些娛樂場所和一些所謂的「藝術培訓機構」並不只是洗錢據點。
一名失蹤女孩的母親找到報社。
女孩十六歲,經熟人介紹進入一家演藝公司學習舞蹈,對方承諾提供食宿和演出機會。
最初幾個月,女孩偶爾還能給家裡打電話,後來卻突然失去聯繫。
公司聲稱她已經主動離職,轄區派出所也以「未成年人自行外出」為由,沒有正式立案。
王清調查後發現,同一家公司兩年間招收過十幾名家庭條件困難的未成年女孩。
她們大多來自外地,由中間人以培訓、兼職、禮儀接待等名義帶到瀾江市,其中數人沒有留下正常的離職和返鄉記錄。
一名曾替公司開車的司機向王清提供了車輛登記冊。
登記冊上沒有女孩的姓名,只有年齡、外貌特徵和一組組編號。
車輛頻繁往返於私人會所、高檔酒店與城郊別墅,而每當某些工程審批、司法案件或國企採購進入關鍵階段,登記冊上便會出現相應的接送記錄。
司機還透露了,是一名面容狹長的陰森男人負責指揮著這些事情。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色情交易,而是一套有組織的未成年人口販賣和性賄賂體系。
賀景山的人通過虛假的招聘與培訓控制女孩,再把她們作為「禮物」送給能夠影響審批、執法和合同的人。
部分受害者被迫輾轉於不同場所;一旦反抗、逃跑或者試圖報警,身份資料便會被扣押,家人也會受到威脅。
王清找到過其中一名逃出來的女孩。
見面時,女孩全程戴著帽子和口罩,即使房門已經反鎖,仍會因為走廊里的腳步聲突然停止說話。
她沒有講述具體遭遇,只交給王清一張從會所辦公室偷出來的賓客名單。
名單上的部分名字,也出現在城北物流園的審批文件和被撤銷的刑事案件里。
「能不能不要寫我的名字?」女孩問。
「不會寫名字,也不會出現任何能認出你的信息。」
「那他們會知道是我說的嗎?」
王清沈默了一會兒,將錄音筆當著她的面關掉。
「在我確認能夠保護你以前,這段內容不會發表。」
女孩離開後,編輯勸王清放棄。
普通的工程腐敗尚且可能調查,一旦涉及未成年人、權色交易和多名公職人員,報道便不可能通過正常審查。
繼續追查不僅救不了那些女孩,反而會讓王清和提供線索的人一起消失。
王清卻把賓客名單鎖進保險櫃,開始逐一核對車輛記錄、酒店入住信息、工程項目和官員行程。
他不願把受害者寫成供公眾獵奇的談資,也拒絕使用任何帶有暗示性的描述。
在他的調查筆記里,那些女孩不是編號,更不是「被用於行賄的資源」,而是一名名有家庭、有姓名、原本應當繼續讀書的孩子。
最終,王清找到了一份內部接待賬冊。
賬冊以暗語記錄時間、地點、接待對象和對應項目,能夠證明賀景山不僅知情,而且直接參與了人員安排。
一旦賬冊與已有材料交叉驗證,幾起看似毫無關聯的工程審批、司法乾預和未成年人失蹤案便會被連成完整的證據鏈。
也正是從王清取得這份賬冊開始,賀景山不再只想警告他。
他曾向本地有關部門進行匿名舉報。
材料遞交以後毫無回音,兩名知情人的住處卻在一周內遭到搜查。
那名向他提供暗賬的會計也從此失去聯繫。
王清終於明白,正常舉報渠道里存在賀景山的保護傘。
不久以後,他的辦公室被人侵入。電腦和資料都沒有丟失,只有桌上那張他與女兒的合影被轉了一個方向。
照片里的王知微原本面向房門,後來卻被轉得面朝牆壁。
當晚,王清沒有回家。他在報社辦公室坐到凌晨,隨後給林曼青打了電話。
「明天把知微帶走。」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他們開始威脅你了?」
「我不確定。」
「你跟她一起走。」
「還缺最後一份工程簽收文件。只要找到它,資金、項目和那幾起失蹤案就能真正連起來。」
「證據永遠不會有你認為的那麼完整。」林曼青壓低聲音,「你不是不知道,這是你給自己留下來的藉口。」
王清望著黑暗中的辦公室。
「如果我現在走,之前願意相信我的人怎麼辦?」
「他們至少還有機會活著,你留下才會害死更多人!」
「曼青。」
王清很少用這種語氣叫她的名字。林曼青握著手機,忽然意識到他已經作出了決定。
第二天一早,她親自去接王知微。
女孩以為父親只是臨時接到外地採訪任務,拖著行李箱走到樓下時,還在抱怨他總把事情安排得這麼突然。
王清替她把箱子放進後備廂,又檢查了一遍車門。
「到了地方聽林阿姨安排。」
「你甚麼時候回來?」
「忙完就回。」
「每次都是這句話。」
王知微站在車門旁看著他,忽然察覺到某種異常:「爸,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王清笑了笑,像她小時候那樣替她整理了一下頭髮。
「爸爸做記者這麼多年,瞞著你的事還少嗎?」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女孩沒有回答,只突然抱住了他。
王清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才落到女兒背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給她梳頭,想起那些被洗成粉色的校服,也想起她十七歲那年,把碗里最大的一塊排骨夾給自己。
「照顧好自己。」他說。
「這應該是我跟你說。」
「那你說。」
王知微抱得更緊:「你一定要回來。」
王清閉上眼睛。
「好。」
這是他對女兒說過的最後一個謊。
三天後的傍晚,王清從一名帶著口罩的黑衣人手中,拿到了那份足以致命的關鍵文件。
那是一本經過加密標注的內部接待名冊,記錄著未成年女孩被虛假招聘、轉運和控制的時間,也列明瞭她們被送往哪些酒店、會所與私人住所。
名冊上的編號能夠與失蹤人口記錄一一對應,另一欄則寫著接受「招待」的官員姓名、職務,以及隨後獲批的工程項目、被壓下的案件和得到照顧的商業合同和簽收合同的復印件信息。
這份文件證明,賀景山不僅參與人口販賣,還長期利用受害女孩向官員實施性賄賂,以此維繫自己的政商保護網。
王清拿到的已不再是某項孤立罪行的線索,而是一把足以撬開整個犯罪集團的鑰匙。
王清將證據收好,但沒有來得及返回報社。
他的汽車在高架橋入口被兩輛車前後夾住。幾名男子當街將他拖進一輛沒有牌照的商務車。事發地點的監控恰好在半小時前停止工作。
王清醒來時,被綁在一座廢棄廠房裡。
有人把幾張照片扔到他面前。照片中既有王知微,也有林曼青,還有那名已經失蹤的會計。
「東西在哪裡?那個人是誰?」男人問。
王清沒有回答。
他們想要的並不只是一份文件,而是全部備份、知情人名單以及王清尚未公開的調查方向。
王清幾次失去意識,又被冷水潑醒。
他始終只重復一句話:「沒有備份。」
對方當然不信。
最後一次清醒時,王清已經無法抬頭。他聽見有人在不遠處打電話,彙報說這個記者的嘴比預想中更硬。
另一人蹲到他面前:「為了幾個跟你沒有關係的人,把自己的命搭進去,值得嗎?」
這句話讓王清想起那個拖欠工人工資的負責人。
多年前,對方也曾問過同樣的問題。
王清艱難地抬起眼睛:「如果你們真的不怕…就不會問我東西在哪。」
男人的表情冷了下來。
「你以為一篇報道能改變甚麼?」
「報道不一定能改變甚麼。」
王清喘息著停頓片刻。
「但它至少能讓人知道…真相是甚麼樣。」
那天夜裡,城郊一座廢棄砂石場燃起了大火。
警方隨後找到一輛嚴重焚毀的汽車。車內遺體無法通過外觀辨認,只能根據隨身物品和殘留生物信息,初步確認死者為失蹤記者王清。
公開結論稱,他可能因私人糾紛遭到報復。
林曼青通過私人渠道拿到了一份未被收入正式卷宗的現場記錄。
王清不是死於汽車燃燒。
在車輛起火以前,他已經遭受過長時間折磨。
兇手試圖逼問資料下落,最終沒有得到答案,於是焚燒汽車,製造出難以追查的現場。
林曼青看完記錄,沒有哭。
她只是坐在辦公室里,一遍又一遍播放王清留下的最後一段錄音。
錄音不是遺言,只是一段普通的工作備忘。
王清在裡面核對幾個公司名稱,提醒自己繼續尋找工程簽收文件。
錄音最後,他似乎準備關掉設備,卻又停下來,低聲說了一句話。
「知微,爸爸可能要遲幾天回家。」
林曼青終於俯下身,雙手捂住臉。
天亮以後,她重新化好妝,換上參加董事會時才會穿的深色西裝。她沒有讓任何人看出異常,也沒有立即替王清復仇。
因為她知道,衝動只會讓王清留下的東西徹底消失。
王清蒐集的材料並不完整,卻足以證明賀景山背後存在一個龐大的犯罪網絡。
林曼青接手了余下的工作。
她利用商業關係核對資金流向,尋找王清未能找到的知情人,並將全部罪證分成三份。
保險機制也是她親手設置的。
一份作為工作副本,由她隨身掌握;一份被藏在只有她知道的位置;第三份存入南江市花旗銀行的保險櫃,與一套定期安全確認程序綁定。
如果她或陳樂天死亡、失蹤,或者連續無法完成確認,資料就會被發送給國內外多家媒體。
她沒有把保險渠道直接指向地方政府。
王清生前的舉報已經證明,賀景山的關係網涉及地方公安、司法、工程審批和國企人員。
把資料發給錯誤的部門,等於主動把證據、備份位置和知情人名單交給對方。
至於王知微,在父親死亡以後便徹底從瀾江市消失。
林曼青為她安排了新的身份與住處,切斷了她和過去的大部分聯繫。
女孩臨走前沒有哭,也沒有詢問父親究竟是怎麼死的,只向林曼青提出一個要求。
「讓我看看他留下的東西。」
林曼青把王清的採訪本交給她。
王知微坐在窗前,一頁一頁翻完。採訪本最後幾頁寫滿了潦草的人名和資金數字,夾頁里卻壓著一張很多年前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只有五歲,頭髮被父親扎得一邊高、一邊低,正抱著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對著鏡頭笑。
照片背後有王清的字。
第一次給知微梳頭。雖然不太成功,但她沒有嫌棄我。
王知微看了很久,最後把照片放回原處。
「林阿姨,你會把那些人送進監獄嗎?」
「我會盡力。」
「我爸爸以前也總說盡力。」
林曼青無法回答。
女孩合上採訪本,將它推回她面前:「那就別再像他一樣,只想著一個人去做。」
從那天以後,王知微的下落便只有林曼青一人知曉。
有人說她被送出了國,也有人說她改名後生活在南方某座城市。
賀景山派人查過幾次,最終都沒有找到確切線索。
多年以後,林曼青坐在周廷宇面前,把那枚U盤放到書桌上。
「這裡面的東西,足以讓賀景山和他背後的一部分人坐牢。」她說。
周廷宇沒有立即觸碰U盤。
「你為此犧牲了一個與自己關係很深的人。」
林曼青的手指輕輕收緊。
她知道周廷宇已經查出了王清,也知道他所謂的「關係很深」究竟意味著甚麼。
「是。」她沒有否認,「他是我的情人。」
「你丈夫知道嗎?」
「也許知道,也許從來沒有關心過。」
「你後悔嗎?」
林曼青沈默許久。
「我後悔讓他繼續調查,卻不後悔愛過他。真正讓我無法原諒自己的,是我比他更懂那些人有多危險,卻還是以為自己能夠保護他。」
周廷宇看向桌上的U盤:「這是甚麼?」
林曼青想起那個總把正義說得過分樸素的男人,想起他曾經為了四十七名素不相識的工人,在一棟辦公樓下等了十七天;也想起他遍體鱗傷時,依然沒有說出任何一個知情人的名字。
「是一篇沒有來得及發表的報道。」
她停頓片刻,聲音低了下去。
「也是王清留給這個城市的證詞。」
第二季 風不待人
第二季的預告:中考即將來臨,但故事不會因為一場考試就按下暫停鍵。
中考後,周敘本來以為可以快活兩個月,但周廷宇對他和姐姐弟弟,還有陳樂天似乎有自己的安排。
沒了考試的壓力,周敘該如何攻略沈知嵐?
姐姐似乎也有自己的心思。
在周家對家人、孩子們嚴密的防護下,賀景山該如何行動,妥協還是反擊?
更重要的是,風雨即將到來,或許已經來了,周家兄弟還能繼續庇護孩子嗎?
歡迎觀看第二季的《在媽媽姐姐選擇之前》,關注群消息,即將更新。
**第一季更該如下:
1…更改了部分筆誤;
2…刪除了媽媽堂弟,還有媽媽和周敘之間「靈犀一指」的內容,保留了母愛部分,但刪除了點擊二弟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