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改變
成熟明艷的面孔比上次見面時清瘦了些,眼神里則藏著無法掩飾的疲憊與歉疚。
她將鮮花放到床邊,鄭重地向周敘鞠了一躬。
「阿姨,您別這樣。」周敘連忙說道。
「這一次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樂天和我會怎麼樣。」林曼青抬起頭,聲音很輕,「一句謝謝遠遠不夠,但我必須親口告訴你,我們母子欠你一條命。」
「沒有那麼嚴重。」周敘苦笑,「而且最後救我的人是樂天。要不是他那一下,我可能真沒機會躺在這裡聽你們感謝。」
陳樂天立即接話:「所以等你好了以後,你教我打架。我負責最後一下,你負責前面全部。」
沈知嵐在旁邊冷冷說道:「誰都不許學。」
陳樂天縮了縮脖子:「阿姨,我只是活躍氣氛。」
「你們以後遇到這種事,第一件事是報警和求助,不是學著一個人衝上去。」沈知嵐看向周敘,「尤其是他。」
周敘沒有反駁。
林曼青坐到床邊,提出由自己承擔全部醫療費、康復費和護工費用。沈知嵐起初拒絕,林曼青卻十分堅持。
「這些錢不是補償,更不是把責任推給誰。」她說,「周敘是為了保護我們受傷的,至少讓我做一些能夠做到的事情。否則我這輩子都無法安心。」
她說話時,目光數次落到病房門口,像在擔心有人突然出現;當周敘問起那些人為甚麼打聽她的公司,她也只說可能與商業競爭有關,不願繼續解釋。
周敘察覺她有所隱瞞,卻沒有追問。
林曼青本人似乎也沒有弄清楚,自己面對的究竟是幾個臨時起意的流氓,還是一場早已圍繞公司展開的試探。
臨走以前,陳樂天把那張畫著肌肉小人的卡片塞到周敘手裡:「全班都等你回去。老師說你住院期間不用交作業。」
周敘眼睛一亮:「真的?」
「但所有卷子會替你留著,出院以後補。」
「你可以走了。」
「別這樣,我還給你帶了禮物。」
「甚麼?」
陳樂天從書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中考數學壓軸題精選》。
周敘看向母親:「能不能把他也列入禁止探視名單?」
病房裡終於響起一陣笑聲。
母子二人離開後,周敘再次勸沈知嵐回家休息。
她仍然不肯,只說已經向學校請了假,教案暫時交給同組老師,家裡則由周清禾照顧。
她將陪護床拉到病床旁邊,夜裡稍有一點動靜便會立即醒來。
周敘知道,無論自己怎樣勸,她也不會離開。
週三上午,醫院走廊突然變得異常嘈雜。
最先到的是瀾江電視台,隨後本地報紙、網絡媒體與幾名自媒體博主相繼出現。
攝像機、補光燈和話筒擠滿病房門口,護士連續提醒降低聲音,仍擋不住記者隔著門詢問。
「周敘同學,面對持刀歹徒時你有沒有害怕?」
「沈老師,您如何評價孩子的行為?」
「聽說周敘從小成績優秀,學校是否長期開展過見義勇為教育?」
主治醫生趕來以後臉色十分難看,直接要求所有媒體退出病區:「這裡是醫院,不是發佈會。病人需要休息,再堵在門口,我們只能請保衛科處理。」
經過協調,最終只允許電視台代表進入病房進行十分鐘採訪。
沈知嵐原本不願接受,但校方領導親自打來電話,說明市裡已經正式確定周敘與陳樂天屬於見義勇為,相關表彰也將等兩人康復後舉行。
適度公開有利於澄清此前「學生互毆」的傳言。
採訪開始前,沈知嵐替兒子整理好病號服,又反復提醒記者不得詢問過於刺激的細節。
她本人坐在床邊,身穿一件素淨的淺色針織衫,烏黑長髮輓成整潔低髻。
連續幾日的陪護令她面容憔悴,眼神卻仍溫柔堅定。
當記者問她如何培養出這樣勇敢的孩子時,她沈默片刻,沒有順著對方期待的方向贊美。
「我為他保護別人感到驕傲,也為他活下來感到慶幸。」她說,「但如果時間能夠倒流,我更希望這些孩子首先學會保護自己,並及時向成年人和警方求助。勇敢不應該成為校園安全失守以後,最後一道由孩子承擔的防線。」
這段回答在當晚新聞中完整播出。
瀾江市教育局隨後向周敘所在學校發出通報表揚,肯定學校在德育與安全教育方面的工作;沈知嵐任職的重點高中也收到書面表揚,稱贊教師家庭「以身作則,重視品格教育」。
兩所學校的公眾號幾乎同時發佈文章,周敘的班主任還組織全班錄制了一段祝福視頻。
惡性傷人事件造成的社會質疑,似乎正在這些表彰與整改措施中逐漸平息。
然而案件內部,卻從這一天開始出現了令人不安的變化。
最初的醫院診斷記錄中,周敘右腿刀傷被標注為「深部開放性創傷,鄰近重要血管」,腹部刀傷則被記錄為「銳器刺入傷」。
警方第一次製作筆錄時,也明確使用了「持刀連續刺擊」的描述。
一周後,正式傷情鑒定報告卻將右腿傷勢評定為輕傷二級,理由是主要血管、神經與肌腱均未斷裂;腹部傷口則被描述為淺表創口,沒有單獨計入嚴重程度。
肋骨不完全骨折、骨挫傷與多處軟組織損傷,被歸入衝突過程中形成的附帶傷害。
緊接著,幾名涉案人員的證言也發生改變。
他們最初承認陳默刀負責召集人員、安排圍堵。
重新詢問時,卻一致改口稱當天只是偶然遇見陳樂天,借錢和強迫吸煙都是年輕人之間的玩笑。
陳默刀非組織者,只是在衝突升級以後臨時趕到;至於刀具,則是他平時用來削水果的隨身物品。
杜浩的證言尤其關鍵。
他承認接近陳樂天,卻堅稱自己只是想和陳樂天做朋友,根本不熟悉陳默刀。
關於陳默刀的身份,他將原本的「帶頭大哥」改成「偶爾見過的社會朋友」;關於持刀過程,他則表示現場混亂,沒有看清陳默刀是否主動連續刺擊。
案件卷宗中,陳默刀逐漸從「組織圍堵並持刀傷人的首要人員」,變成了「受同伴召集、在互毆中情緒失控的直接實施者」。
另一名已經涉及多項敲詐案件的青年,反而被認定為這個小團伙的主要組織者。
主從犯關係被悄悄調換。
網絡上的公眾並不知道這些變化。周敘和沈知嵐也只以為案件正在按照正常程序推進。
時間在治療與康復中慢慢過去。
兩周後,周敘已經能夠借助拐杖短距離行走,腿上的繃帶只剩下傷處,手上的繃帶反而因為骨折一直纏著。
學校為他保留了課程進度,顧念每天把課堂筆記整理後發給他,陳樂天則負責把作業送到醫院。
遺憾的是,他總能準確帶來最厚的那一本。
表彰儀式也在康復中心舉行。周敘與陳樂天分別獲得市級見義勇為表彰,學校、教師代表和媒體共同到場。
這段時間,程硯川時常來拜訪母子,周敘不願意理他,拉著媽媽繼續聊天或訓練單腿行走,沈知嵐則還是溫柔的和程硯川打著招呼,但注意力還是放在兒子身上。
程硯川察覺到周敘的對自己的抵抗態度,並沒有在意,反正他在乎的其實只有沈知嵐。
沈知嵐大多時刻都守在兒子身邊,但還要抽空回去洗澡,換衣服,太過勞累,守夜的工作逐漸就交給了護工。
程硯川則總會偶爾適時的出現,陪同著沈知嵐回家。
所有人都以為最艱難的部分已經過去。
直到法院作出判決。
陳默刀因故意傷害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
判決理由中列舉了傷情屬於輕傷、被告人認罪悔罪、積極賠償、取得被害人家屬諒解,以及其在團伙案件中並非主要組織者等多項從輕情節。
其餘參與者也分別獲刑或接受未成年人矯治,刑期普遍比外界預期更輕。
消息傳出當天,媒體再次陷入爭論。
有人認為法院依法處理,傷情既然只是輕傷,緩刑並非不可理解;也有人質疑,成年人持刀連續刺向未成年學生,為甚麼能夠被解釋為偶發衝突?
更令人費解的是,周敘一家甚麼時候出具過諒解書?
沈知嵐是在醫院走廊看見新聞的。
她盯著手機屏幕上「取得被害人家屬諒解」幾個字,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她沒有簽過任何文件,周敘更不可能在住院期間出具諒解。
能夠以法定監護人身份簽字的,只剩一個人。
她走到消防通道,撥通了周廷岳的電話。
電話接通以後,她甚至沒有寒暄:「諒解書是你簽的?」
對面沈默了幾秒:「知嵐,你先聽我解釋。」
「我只問是不是你。」
「是。」
這一個字令沈知嵐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她靠在冰冷牆壁上,努力控制自己的聲音:「為甚麼不告訴我?」
「當時周敘剛做完手術,你的情緒根本承受不了。我不想再增加你的壓力。」
「所以你就替我們原諒了那個差點殺死他的人?」
「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周廷岳的聲音同樣疲憊,「陳默刀後面還有人。他們答應約束所有關係,不再接近你們,也承擔並賠償治療和額外費用。繼續追下去,誰也不能保證會牽出甚麼,更不能保證你和孩子們的安全。」
「你相信他們的保證?」
「我沒有選擇只憑相信。我安排了人,也找了關係盯著。知嵐,我是在保護這個家。」
「保護?」沈知嵐的情緒終於失控,「周敘大腿上的傷口再偏幾釐米,人就沒了。他醒來第一天,全身包著繃帶,連翻身都做不到。你連他的臉都沒有親眼看見,就在國外替他簽了諒解書。現在你告訴我,這是保護?」
電話另一端傳來壓抑的呼吸。
「國外的項目關係到整個天河,整個周家。」周廷岳說道,「數百名員工、供應商和我們全部資金都壓在這裡。賀景山控制著其中幾條關鍵運輸渠道。如果項目失敗,不只是損失一筆錢,我在周家的所有都會被清空。」
「我不管賀景山是誰,所以你選了你和你的家,而不是我們的家!」
「我選的是整個家!周敘以後是要面臨更嚴峻的考驗的。」
「你所謂的家裡,周敘正躺在醫院,如果他死了,拿甚麼面臨你說的考驗!」
沈知嵐的聲音在空蕩的消防通道里回響。話音落下以後,兩個人都陷入沈默。
過了很久,周廷岳才低聲說道:「我知道對不起他。我會補償。」
「你準備怎麼補償?」沈知嵐笑了一下,眼淚卻從眼角滑落,「再給他買東西,還是再給我一張卡?廷岳,有些事情不是花錢就能補回來的。」
「至少他還活著,傷也能恢復。我也是個普通人,我要保護你們。」
「這句話你有本事當著他的面說。」
周廷岳沒有回答。
沈知嵐閉上眼睛。
憤怒過後,剩下的是比憤怒更加沈重的無力。
諒解書已經進入卷宗,判決也已作出。
丈夫用兒子遭受的傷害換取了一次商業上的妥協,而她直到所有事情結束以後才知道。
「傷情鑒定也有問題。」她聲音沙啞,「醫生說傷口距離股動脈只有幾釐米,腹部還有第二處刺傷,為甚麼最後只算輕傷二級?陳默刀明明帶著那些人,為甚麼又不是主犯,還有緩刑,連牢都不用做?」
「我會讓律師查。」
「你的律師是不是早就知道?」
電話另一端再次沈默。
這份沈默已經給出了答案。
沈知嵐掛斷電話,在消防通道里站了許久。她用紙巾擦去眼淚,整理好頭髮和衣領,直到確認自己看上去不再明顯失態,才重新回到病房。
周敘正靠在床頭看書。
他恢復得不錯,臉上的淤青已經消退,只剩嘴角一道淡淡痕跡。見母親進來,他立即察覺出異常:「媽,你怎麼了?」
「沒事。」沈知嵐將手機放進手袋。
「你哭過?」
「剛才風吹進眼睛了。」
「醫院走廊哪來的風?」
沈知嵐沒有回答。她走到床邊坐下,抬手輕輕撫過兒子的臉。指尖從額角落到臉側,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像是在確認這張臉依舊真實地存在。
周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是不是判決出來了?」
「嗯。」
「判了多久?」
沈知嵐停頓片刻:「律師還在確認。你先別管這些,好好恢復。」
周敘知道她沒有說實話,卻沒有繼續追問。他能感覺到母親此刻需要的不是質問,而是一點不必解釋的安靜。
過了一會兒,沈知嵐忽然問:「你之前為甚麼一直想把李師傅辭掉?」
話題轉得太快,周敘愣了兩秒:「他晚上打呼嚕。」
「還有呢?」
「他每天早上六點叫我起床,說住院也要保持健康作息。」
「還有?」
周敘沈默半晌,終於小聲說道:「上廁所太尷尬了,他摸我那裡,最後還喜歡捏一捏,抖兩下,最受不了的是我上廁所他還幫我擦屁股。而且我現在能拄拐,很多事情可以自己來。」
沈知嵐看著兒子窘迫的模樣,眼中終於浮起一點淺淡笑意。
她替他拉好被角:「好。等醫生確認你能夠安全下床,我就辭掉李師傅,讓你自己來,你不行的話,媽媽幫你,你甚麼地方我沒看過。」沈知嵐猶豫了一下繼續道:「媽媽不行的話只有麻煩護士了。」
「真的?」
「真的。」
「你不覺得我是在無理取鬧?」
「以前可能覺得。」沈知嵐輕輕握住他的手,「現在不覺得了。」
經歷過那場幾乎失去兒子的恐懼以後,她忽然發現,周敘提出的任何要求都顯得微不足道。
她只想盡量彌補丈夫替全家作出的那個決定,儘管她知道,有些傷害或許永遠無法真正彌補。
窗外暮色緩緩籠罩城市。
病房裡,監護設備發出規律的輕響。周敘低頭繼續看書,沈知嵐則坐在床邊,始終沒有松開他的手。
瀾江市郊外,鼻青臉腫的陳默刀被人從一輛奔馳車上扔了下來,腹部插著兩把刀,「毒蛇」羅文斌抽了一口香煙,然後把剩下的煙和一個金色打火機放到陳默刀口袋里:「兄弟,別說我不照顧你,一公裡外有一個診所,你過去,就能活。」
陳默刀扶著刀身默默起身,步履蹣跚的向前走去,身後的車燈遠遠的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