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琴聲
「我不是紂王,你也不是妲己。妲己不會彈肖邦,你會。妲己是讓紂王不上朝的,你是讓學生會主席更優秀的。你要是不好好練琴,下次比賽拿不到第一名,評委問你為甚麼退步了,你總不能說——因為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和他在床上。」
吳子儀被他這番話逗得輕輕笑了一聲。
但笑完之後,她知道他說得對。
她從小就知道練琴是她一輩子的事——不是為了拿獎,不是為了考級,是因為從第一次摸到斯坦威琴鍵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這輩子會和鋼琴綁在一起。
遇到老李之後她更堅定了一個信念:他不只是她的愛人,更是她在這條孤獨道路上唯一的同行者。
他可以不懂肖邦,不懂車爾尼,甚至分不清升C小調和降D大調有甚麼區別。
但他知道她每次比賽前需要提前多久到琴房熱身,知道她彈完一首曲子之後會手指發涼需要握著他的手暖一暖,知道她在台上朝他掃過來的那一眼不是在找任何人——是在找他。
他不只是她的男人,更是她必須要讓自己更優秀的理由。
因為他是那個不管她彈得好不好都會第一個站起來鼓掌的人——不是因為懂鋼琴,是因為懂她。
所以她不能讓他為她鼓掌的時候有任何一絲猶豫。
她要讓他每一次鼓掌都理直氣壯。
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腿上拿開,嘟著嘴。
「那行…練琴。但有個條件——你得在琴房裡陪我。我彈的時候你就坐在旁邊,哪兒也不准去。你還沒見過我練琴的樣子——我練琴和上台的時候不一樣,比上台更真實。你想不想看?」
「想。反正這兩天回不去黃山——張雪麗天天黏著吳姐和她姐逛街吃飯,我回去也是一個人悶在宿舍里改合同,閒得無聊。陪你練琴比改合同有意思多了。」
吳子儀眼角那道壞笑重新亮起來。
她從床上彈起來站在他面前,把藍黑假髮摘下來放在床頭櫃上,長髮重新扎成高馬尾。
她把甘雨服脫下來疊好放進收納箱,換上極簡單的白色短袖T恤和淺藍高腰牛仔短褲,腳上是一雙白色帆布鞋,臉上沒化妝只塗了層極淡的潤唇膏。
帆布袋上掛著那只小熊貓毛絨掛件——昨天她送了他一隻同款,他答應放在車上。
她對著鏡子確認自己的高馬尾沒有一絲歪斜,確認白色T恤的領口規規矩矩地系到鎖骨下方。
她要讓自己看起來還是那個不需要討好任何人的學生會主席。
因為只有這樣,別人才不會注意到她藏在冷淡外表下的秘密,才會相信她只是去琴房練琴——而不是去琴房陪一個男人。
……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公寓。
吳子儀走在前面,步伐和平時一樣不緊不慢,高馬尾在肩後輕輕晃著,腰背挺得筆直,和她在學生會開會時的姿態一樣端莊。
銀杏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晨風裡輕輕晃著,偶爾有幾片從枝頭旋落,落在她肩頭又滑下去。
她很想輓著他的手臂,但她知道不能。
她是浙大學生會主席,這個身份在這個校園裡太顯眼了。
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看到她和一個成年男人單獨走在一起,都可能在論壇上引發一場無法收拾的風暴。
她自己不在乎被議論,但老李不是學校的人——他是她媽媽的同事,是黃山一家公司的部門主任。
一旦被有心人扒出來,不僅她自己在學生會的威信會受影響,更可能給他帶來天大的麻煩。
所以她把帆布袋的帶子攥得指節泛白,把自己和他之間的距離保持在恰到好處的幾米——不疏遠到像陌生人,也不親密到像情侶。
李享走在她身後。
他能看出來她在刻意保持距離——她的帆布袋從左手換到右手,再從右手換回左手,反復了好多次;她抬手攏碎發的手勢也比平時幅度更大,像是在掩飾甚麼。
他在心裡默默把所有可能讓她擔心的細節都記在心裡:她走路時腰背挺得很直,和在學生會開會時的姿態一樣端莊;她偶爾回頭確認他有沒有跟上,但每次回頭的角度都控制在恰好能看到他、又不至於被人注意到她是在看他的範圍內;她的帆布袋掛件是昨天他幫她抓的小熊貓同款——左邊那只是陳琳送的,右邊那只是他送的,她把兩只放在一起掛在同一個拉鍊頭上。
銀杏路上,幾個正蹲在花壇邊上吃早飯的男生同時抬起頭,手裡的包子懸在半空中忘了咬。
一個穿紅色衛衣的用胳膊肘撞了撞旁邊的同伴,壓低聲音。
「那不是學生會主席嗎…昨天一天沒看到她,今天終於出現了。」
旁邊那個戴無線耳機的同伴順著他目光看過去,感嘆道。
「她今天跟平時一樣冷…我光是被她掃一眼就覺得自己剛偷吃了三個包子這件事她都知道。」
紅色衛衣說。
「她昨天沒來練琴,論壇上都炸鍋了——有人說她生病了、有人說她出去比賽了、還有個帖子說她可能是被人追走了。」
另一個戴棒球帽的一直沒說話,目光追著吳子儀的背影追了好久。
吳子儀的高馬尾在肩後輕輕晃著,白色T恤下那對E罩杯軟糖巨乳隨著步伐有節奏地輕輕起伏,每一次抬腳時帆布鞋都會在空中划出一道極短極乾脆的弧線。
棒球帽忽然開口。
「她走路和平時不一樣——以前走路像冰錐在冰面上滑過去…今天走路像冰錐插在春天剛化的湖水里…看著還是冷的,但底下有甚麼東西在融化。」
紅色衛衣和無線耳機同時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文學社待多了…說話都開始寫散文了。」
棒球帽沒有回答,只是把手裡那杯豆漿放在花壇邊上,繼續吃他那個早已涼透的包子。
李享跟在吳子儀身後幾米處,把這段對話一字不漏地收進了耳朵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淺灰Polo衫、深藍牛仔褲、帆布鞋,和琴房裡任何一個來接學生回家的家長沒有任何區別。
他在心裡默默給自己今天的安全身份定了個位:不是她的高級助理,不是她的專屬琴師,不是她的好哥哥,只是一個碰巧路過琴房的普通同事。
……
兩人一前一後拐進琴房所在的音樂樓。
大理石地面被拖得發亮,倒映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
走廊盡頭那間琴房的門虛掩著,門縫里漏出一線暖黃燈光——值班老師已經來過了,提前把她的琴房打開了。
吳子儀走到琴房門口時,值班老師正從值班室里探出頭來,看到她眼睛一亮。
「吳主席昨天一天沒來,我還以為你生病了!琴房都給你留了一整天——別人想用你這間我都沒讓。」
吳子儀朝他極輕極淡地點了一下頭。
「昨天有點事,今天補上。」
值班老師看著她推門進去,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後走進琴房的那個男人,推了推老花鏡。
這個男的他見過——上次漫展他也是這樣跟在她後面拎著反光板,看起來老實巴交的。
吳主席叫他甚麼來著?
好像是…高級助理。
他搖了搖頭把值班室的門關上繼續看他的報紙。管她是甚麼助理,反正能進她琴房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走廊轉角處,幾個正蹲在地上給樂器調音的音樂系學生同時停下了手裡的扳手。
一個抱琵琶的女生探出半個身子往琴房方向看了好一陣,壓低聲音問旁邊那個正給吉他換弦的男生。
「吳子儀今天回來了?和她一起的那個男的是誰?」
吉他男頭也沒抬。
「她助理。上次漫展她當著幾百號人的面說過的。」
琵琶女嘖了一聲。
「助理跟得也太緊了吧——昨天一天沒來,今天來了還帶著助理…是不是其實是被助理拐出去玩了?」
吉他男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吳子儀是那種會被人拐出去玩一天的大小姐嗎?她上個學期和聲學考滿分那篇作業,被教授貼在走廊上掛了好久。這種人不管消失多久,唯一的解釋就是——開私家琴房練秘密曲目去了。」
琵琶女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吉他男重新低下頭擰弦,嘴角那道弧度卻翹得極淡。
他剛才無意中從琴房門縫里看到了——那個男的正坐在沙發上,吳子儀正坐在琴凳上把帆布袋掛在掛鈎上。
那兩個人的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過無數次。
不是那種刻意排練過的默契,是那種朝夕相處才能養出來的習慣。
但他沒有把這個發現說出來。因為他覺得如果自己的猜測是對的,那這件事太離譜了。如果他的猜測是錯的,那他就不配做音樂學院的學生。
……
琴房裡很安靜。
隔音門一合上,整個世界的喧囂都被隔絕在外。
牆角那盞落地燈亮著暖黃的光,照在那架斯坦威三角鋼琴上。
琴蓋已經掀開了,譜架上攤著一本翻到中間的樂譜,琴凳上還放著她昨天走之前沒來得及收的保溫杯。
空氣中瀰漫著極淡的松木清香,混著琴鍵上殘留的極細微的鋼琴蠟味道。
吳子儀走到鋼琴前面坐下來,把保溫杯放在旁邊的矮櫃上,把樂譜翻到肖邦第一敘事曲的第一頁,把帆布袋掛在琴凳旁邊的掛鈎上。
她偏過頭看了李享一眼。
「老李,坐那張沙發。」
李享順著她的目光坐到靠牆那張舊沙發上。沙發是布面的,扶手上磨出了好幾道細紋,坐下去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彈簧響聲。
「吱嘎——」
他上次來幫她搬行李時就坐過這張沙發。
那時候他剛從黃山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趕到她宿舍樓下,後背濕透了。
現在又坐在這裡,以另一個身份——不是幫她搬行李的同事,不是陪她逛漫展的助理,是在她彈琴時可以安靜坐在旁邊聽的琴師。
窗外陽光從百葉窗縫隙打進來,在她側臉勾了一道極淡的金線。
她抬手捋了捋耳側的碎發,手指從琴鍵上方懸空滑過,停在一個極輕極柔的和弦上。
她微微側過頭看著他,眼角那道弧度翹得極淡——不是面對別人那種冷淡,是只有他能看到的、從眼底最深處浮上來的、她只想給他一個人看的溫柔。
「老李…想聽甚麼?」
「車爾尼。上次你說過,十年前第一次拿獎彈的就是車爾尼。」
她輕輕笑了一聲,十指落回琴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