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漫展
她把臉轉回去繼續擺姿勢,嘴角那道弧度又翹了幾分。
中場休息的時候她回到休息椅坐下,一低頭髮現箱子里多了一瓶還冒著冷氣的礦泉水,旁邊還放著一罐茶葉。
她拿起茶葉罐翻來覆去看了很久——這罐茶是李贛上次從杭州帶回黃山的那種,不是她媽買的,是他把自己最喜歡喝的品種留給她了。
她抬頭看向他,他還站在反光板旁邊,正低頭揉著剛才擰螺絲時被划了一下的虎口,手邊那瓶礦泉水已經空了。
她忽然想起剛才在車上他說「後備箱里還有兩罐你媽讓帶的茶葉」——現在一罐在她膝蓋上,另一罐大概還在後備箱里,那是他的。
他把自己的讓給她了。
她把茶葉罐放在膝蓋上,擰開礦泉水蓋子喝了一口,涼的,但喉嚨里有一股火燒火燎的感覺。
她忽然覺得有點心疼——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心疼,是那種看著他被幾個人圍在中間盤問、手裡攥著礦泉水瓶、耳根紅得像被燙過、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卻甚麼都說不出口時心裡被輕輕揪了一下的心疼。
她剛把礦泉水瓶放下準備重新起身,就看到幾個穿著動漫社社服的男生從人群里擠出來徑直衝到李贛面前。
為首那個高高壯壯、戴黑框眼鏡,胸前掛著副社長的牌子,上下打量了李贛好幾遍,開口就問他是幹甚麼的,怎麼一直站在她旁邊,語氣很不客氣。
李贛還沒來得及張口,旁邊另一個護花團成員已經搶先接話:「這人看著就三十歲的老東西呆頭呆腦賴著不走,笨手笨腳的連反光板都架不好——剛才她做仰身動作的時候鏡頭角度剛好被他擋了零點幾秒。」
又有人說:「剛才她在休息區喝水的時候他把水瓶掉地上了,撿起來用手擦了擦瓶口才遞過去——髒不髒啊。」還有人說他剛才去小賣部買紙巾,回來走錯方向繞了一大圈,這人連展館的平面圖都看不懂還當甚麼助理。
那些聲音越來越大,像一群蒼蠅圍著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亂叮。
她站在桃花樹下正在擺側身待機的站姿,聽到這些話手指輕輕收緊,指尖微微泛白。
他們罵的是李贛,但每一個字都像針尖一樣扎在她心口上。
他們說他呆頭呆腦——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個人從早上到現在幫她抬箱子、擰螺絲、跑小賣部,虎口被螺絲划了一下,他在用他的方式照顧她。
他們說他笨手笨腳連反光板都架不好——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套設備是他第一次碰,沒人教過他,他自己蹲在旁邊看了半天別人的操作回來試著弄,擰了好幾次才擰緊。
她記得他蹲在地上擰螺絲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後背那件淺灰色Polo衫濕了一大片。
他們說他三十歲的老東西賴著不走——這句話是所有話里最刺人的。
她忽然想起在車上他說「以前在辦公室偷看你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完了這女人我一輩子都碰不到」。
他在三十歲的年紀認識了她這個十八歲的人,他怕自己配不上她,怕自己老了,怕她嫌棄。
這群人卻拿他最在意的年齡來罵他。
這罵的不是他,是她心裡最珍視的東西。
她從小到大沒為任何人擋過任何東西,但此刻她忽然冒出一個極清晰的念頭——她要擋在他面前。
不是為了還人情,不是因為他幫過她媽擋酒,是因為她看不得這些人用那種輕蔑的語氣罵他。
他那麼好——他知道她喜歡甚麼顏色的窗簾,記得她用哪支筆寫的標籤,從黃山開好幾個小時的高速專門來給她當跟班,把自己的茶葉讓給她,膝蓋磕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站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揉膝蓋,是把礦泉水瓶子遞給她。
這群人甚麼都不知道。
她穿過人群大步走了過去。
銀白色的長髮在肩後輕輕飄動,後背那兩根銀色鏈條隨著步伐輕輕晃蕩,腰窩里那顆珍珠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她擋在李贛面前,目光冷冷地掃過面前這群人——那個副社長,他的同伴,還有旁邊幾個幫腔的護花團成員。
她的聲音不高,但整個國風展區的人全都聽到了:「讓開。這是我高級助理。」
整個國風展區安靜了。
剛才還在起哄的幾個護花團成員全都愣住了,快門聲也停了,連那個正舉著單反拍特寫的戴眼鏡男生都把鏡頭放了下來。
副社長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問她甚麼時候有高級助理了,他們怎麼不知道。
旁邊另一個護花團成員立刻接話說她之前從來沒提過,而且這人看起來根本不像這個圈的——笨手笨腳的連反光板都架不好,讓這種人來當助理,不如讓他們來當。
自己拍照技術比他好,舉反光板也比他熟練,更懂申鶴這個角色。
她看著面前這群人,他們一個個都在自告奮勇,迫不及待地想把李贛趕走然後自己頂上來。
她當然知道他們不是因為想乾活,是因為想站在她旁邊。
這個念頭讓她更生氣了——他們想取代他的位置。
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個位置他付出了甚麼代價才站到的。
她脫口而出:「不可能。他笨手笨腳是我慣的。他連反光板都不會架也是我慣的。他三十歲還是二十歲跟你們沒關係——他就是我吳薇這輩子的助理。」
整句話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停頓。
說完之後她整個人僵在那裡,從耳根一直紅到鎖骨。
她在心裡把自己罵了無數遍——你是怎麼把「這輩子」這三個字說出口的。
你不是從來不說這種話嗎。
你不是最討厭別人在你面前說肉麻話嗎。
你不是在琴房裡彈貝多芬的時候都懶得跟指導老師多說一個字嗎。
可你說都說了。
她偷偷瞄了李贛一眼——他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極短,極輕,短到只有一直盯著他看的人才能捕捉到。
那不是在笑她失態,他早就知道。
他不是沒想到,從她擋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她站在那裡心臟還在狂跳,卻忽然覺得被罵幾句也值了。
護花團成員們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樣垂頭喪氣地散開了。
那個副社長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李贛臉上停了好幾拍,又落在吳薇還泛著紅暈的耳根上。
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但總覺得「這輩子」這個詞怪怪的。
吳薇重新走回桃花樹下拿起簽名筆擺好姿勢。
下一個粉絲湊過來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把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甩出去。
她現在也要自然——可剛才他站在她身後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輕笑里沒有不好意思,他就知道她會這麼做。
他早就知道。
他甚麼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