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依偎
但今晚她從頭到尾沒說一句不要。
她說那是因為她今晚從頭到尾都在要。
他說聽出來了——她剛才騎在他身上自己動的時候比之前哪次都更快,他以為她自己不知道。
她臉一紅說還不是他挑起的——誰讓他在沙發上就摸她。
他說她也可以摸他。
她說她早就摸過了——剛才在沙發上她把手伸進他褲腰的時候他喉結滾得比投影儀風扇還響。
他笑了很久。
笑完之後把她摟進懷裡用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頂。
他說以後她不用憋著忍著,想要就要,想摸就摸,想快就快,想慢就慢。
他是她的——從頭到腳都是她的,不屬於任何人,只屬於她。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知道了。
她在徹底睡著之前忽然嘟囔了一句:明天早上起來洗臉別用那盒新拆的洗面奶——那是小雪上周去老街那家店買的,說特別好用,讓她試試。
他說知道,他上次用了一次被她說了半天,說他一個男的用甚麼女士洗面奶。
她說那是他活該——那瓶洗面奶好貴的。
他低頭看著她閉著眼睛卻還在嘟囔的臉,嘴角那道弧度翹得壓都壓不住。
這個女人剛被他操到噴了無數次,現在靠在他懷裡快要睡著了,還在念叨洗面奶的價格。
他把她往懷裡又摟緊了幾分。
她的呼吸已經開始變得均勻綿長,睫毛不再發顫,嘴角還掛著一道極細微的弧度。
他以為她睡著了,輕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裸露的肩膀。
然後他聽到她極輕極輕地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從枕頭裡滲出來,像是快要睡著之前忽然想到甚麼非說不可的話。
「你剛才在沙發上說——我的高潮也是我的,只有在我允許的時候你才敢碰。這句話你是從哪裡學的。」她沒睜眼,語氣像是在夢囈的邊緣徘徊。
他想了想,老老實實說不是學的,是自己悟出來的。
上次在酒店浴缸里她自己騎上來的那次,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她的身體從頭到腳都是她自己的,不是她老公的,也不是他的。
他只是在某些她允許的時刻,被她借用一下。
她睜開眼睛偏過頭看著他。
那雙杏仁眼裡還殘留著高潮後的水光,但眼神極清醒。
她說他剛才在沙發上說了很多話,有一句她特別想問他——他說她每天腦子里全是他,他聽完之後差點笑出來,因為他也一樣。
他真的一樣嗎。
她說她以為只有她會這樣,她已經好幾個月了,每天從早到晚腦子里全是他,連做夢都是。
她說有時候夢到他在辦公室里從她旁邊走過去,她叫了他一聲,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然後她就醒了,醒來發現他就在自己旁邊打著呼嚕,她才松了口氣,然後又覺得自己特別傻。
李贛側過身面對著她,把她的手輕輕握住放在自己胸口上,讓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他說他從去年冬天就開始這樣了。
那次她在會議室里否決了老孫的方案,嘴角先翹了一下再放平——就是那個表情,他當時坐在角落里做會議記錄,看到她那個表情之後,他整整走了好幾分鐘的神,連老劉叫了他好幾聲他都沒聽到。
後來老劉問他怎麼了,他說昨晚沒睡好。
其實他睡得很好,他只是被她那個表情迷住了。
之後好幾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都在想那個表情,越想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想。
後來實在憋不住了,就爬起來去浴室衝冷水澡。
大冬天,凌晨,衝冷水澡。
衝完回來還是睡不著,因為水是冷的,人是熱的。
她聽到這裡眼睛已經彎成了兩道月牙,說原來李主任這麼早就開始惦記她了,她那時候還以為他只是在認真做會議記錄。
他說他是在認真做會議記錄——她說了甚麼他全記下來了,但她的表情他沒記,因為他不用筆記,他腦子里已經刻下來了。
「老大,你大概不知道。我那時候喜歡你,喜歡得連自己都覺得沒出息。每天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不是開電腦,是看你有沒有在茶水間泡茶。如果你在,我就會多磨蹭一會兒接水。如果你不在,我就端著空杯子回去,等一會兒再來接一次。」他頓了頓,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輕輕捏了一下,「有一次我來回跑了三趟,老劉問我是不是膀胱出了問題。」
她噗嗤笑出聲來,那笑聲在安靜的臥室里格外清脆,混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風沙沙聲。
她笑完之後用手背蹭了蹭眼角,說這人怎麼這麼傻——跑三趟就為了看她一眼,直接叫她出來不就行了。
他說叫她出來看她一眼,萬一她問「李贛你有甚麼事」,他總不能說「沒事就是想看看你」。
那時候她在他心裡很高很高,他不敢把她往自己這邊拉。
她把額頭抵在他下巴上,想說甚麼又咽回去,最後只是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
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大概是瞎了,身邊有個男人冬天凌晨洗澡降溫就為了她開會時翹一下嘴角,她居然好幾年都沒發現。
她說她只注意到他幫自己補方案漏洞,幫自己擋酒,幫自己接送小薇,以為他就是那種對誰都好的性格,沒想到他那些好都是定向的。
他問她現在知道了有甚麼感覺。
她說心疼——心疼那些衝冷水澡的水費。
他被她氣得笑出來,在她後腰上輕輕捏了一把。
她說癢,讓他別捏,然後往他懷裡又縮了縮,把臉埋在他胸口,手指在他鎖骨上那顆極小的痣上慢慢畫著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剛才在沙發上說不管全世界怎麼罵,他就待在她旁邊,把那些話全擋回去。
她問他這句話他以前有沒有對別人說過。
他說沒有。
她問小雪呢。
他說他沒有對小雪說過,因為小雪不需要。
小雪是那種如果有人在背後嚼舌根,她會直接衝到對方面前把薯片袋拍在桌上,自己罵回去。
她聽到這裡輕輕點了一下頭。
小雪確實比自己勇敢得多,她從來不覺得自己的慾望是錯,從來不覺得自己喜歡一個人需要找藉口。
她只是單純地喜歡他,然後單純地讓他知道。
而自己不同,自己想要甚麼總要先在心裡過好幾遍,總是怕別人覺得自己不夠好。
她知道李贛不會嫌她,但她就是想把這些話說出來——不是因為需要他安慰,是因為她想讓他更瞭解她。
李贛低下頭在她的發頂上輕輕親了一下。
他等了她很久,從她覺得自己不夠好等到她敢在他面前張開腿,從她覺得自己是坯女人等到她主動跨上去自己動。
她能把這些話說出來,說明她真的想通了——不是被他安慰通的,是她自己走出來的。
他只是陪在她旁邊。
他說她會比小雪更長壽,因為小雪生氣要發洩,她生氣要壓著,壓著壓著就忘了。
她在他鎖骨上輕輕捶了一下,說他這張嘴早晚把她們倆全得罪光。
他說得罪不了,因為他知道她們倆的弱點——小雪的弱點是紅燒排骨,她的弱點是那盆快要枯死的綠蘿。
上回幫她澆水的時候發現葉子又黃了好幾片,她是不是又忘了澆水。
她仰頭看著他,表情有點不好意思,說最近太忙了,確實忘了。
他說就知道她會忘,以後那盆綠蘿他每週五固定去澆一次,挨著她的班排進日曆。
她歪著頭問他日曆上寫的甚麼,他說「吳姐綠蘿日」。
她說認真地問今天澆了沒有,他說澆了,剛才進門前先澆的。
她眼眶微紅,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更緊地靠進他懷裡。
她忽然悶悶地開口,說小雪剛才在群里說要補綜藝,其實是在給她創造機會。
她知道小雪不是真的要補綜藝,小雪是想讓她今晚能單獨跟他在一起。
小雪一直很在意自己。
李贛低頭看著她,發現她在為小雪說話的時候,語氣和剛才為出軌愧疚時完全不同——那種篤定和溫柔,是只有在保護自己在意的人時才會有的。
他說知道,剛才進門之前小雪給他發了條消息。
她把臉抬起來問說了甚麼。
他說小雪說——今晚別讓她太累,她最近加班多,腰不太好。
她沈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聲說自己欠小雪很多,不知道怎麼還。
他說不用還,下次小雪想吃紅燒排骨的時候她幫忙切土豆就行。
小雪每次切土豆都把手指切破,上次還貼了張卡通創可貼。
她輕輕笑出聲,說自己上次也切破了一次,沒告訴她。
他說你們倆連切土豆都能切出一對來。
她說下次他做紅燒排骨的時候她們倆一起切,一人切一個,讓他看看誰切得好。
他說那他得準備好創可貼——兩盒,她反駁說小看人。
李贛低頭看著她。
她的睫毛不再發顫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手還搭在他胸口上,腳丫子還踩在他小腿肚上。
她在睡著之前嘴角那道弧度還在——不是高潮後饜足的慵懶,不是被安慰後釋然的放鬆,是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平靜。
那是終於把所有關係都理清了、決定往前走、並且知道身邊有人陪著的平靜。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掌貼在她後背上,拇指在她肩胛骨之間慢慢畫著圈。
窗外的月亮已經偏西了,夜快結束了。
但他知道,明天晚上、後天晚上、以後的每一個晚上,她都會在這張床上,用她的腳丫子踩著他的小腿肚取暖。
他閉上眼睛。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時候,吳子儀先醒了。
她不是被鬧鐘吵醒的——今天是週末,鬧鐘沒設。
她是被一股極淡的皂角味熏醒的,那股味道從她鼻尖前飄過去,混著晨風裡新剪過的青草香。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整張臉都埋在李贛的肩窩里,鼻尖貼著鎖骨上那顆極小的痣,嘴唇離他的皮膚只隔了一層極薄的空氣。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掌心貼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
她的腿跨在他腿上,腳丫子還踩在他小腿肚上——昨晚睡前是這個姿勢,醒來還是這個姿勢,一整夜沒變過。
她輕輕把臉從他肩窩里抬起來。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金線。
他還在睡,呼吸均勻綿長,額前那縷碎發翹得亂七八糟,嘴唇微微張開,睡相和他在公司里那個從容不迫的李主任判若兩人。
她用手肘撐起上半身,低頭看著他。
三十歲出頭的男人,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平時更年輕,眼角沒有紋,眉頭沒有皺,像是所有他白天扛著的東西都被卸下來放在了夢里某個她夠不到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在沙發上說的那句話——「以前在辦公室偷看你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完了這女人我這輩子都碰不到。」她現在就躺在他旁邊,腿還搭在他身上,昨晚她主動騎了他好幾次。
她用手背輕輕蹭過他下巴上冒出來的極細微胡茬,心裡想:他現在碰到了。
她輕手輕腳地把被子從他胸口掀開一條縫,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
睡裙昨晚被他疊好放在床尾凳上,她套上之後走到窗台前面彎腰看了看那盆綠蘿。
葉子還是黃的——她上周又忘了澆水。
她拿起窗台上那個小噴壺,給綠蘿噴了好幾下,又給旁邊那盆多肉噴了幾下。
然後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還在打呼嚕的李贛,心想他昨晚說以後每週五固定來澆一次水,連日曆都排好了。
這個人還說他自己沒出息——他把她隨口提過的一件事排進了日曆,還取名叫「吳姐綠蘿日」。
她蹲在窗台前面給綠蘿多噴了好幾下,比平時澆得更多,水珠從葉片邊緣滑下來滴在窗台上。
然後她站起來走進浴室。
浴室里還有昨晚洗澡時殘留的濕氣,鏡子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她用手掌把鏡子抹乾淨,看著鏡子里那個頭髮蓬亂、睡眼惺忪的女人。
三十八歲了,昨晚被他把身體和心都掏了一遍,早上起來眼角還殘留著高潮後沒完全消退的紅暈。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鎖骨下方那片白皙的皮膚,上面有好幾小片淺紅色的印記——是他昨晚含著她的奶頭用力吸吮時留下的。
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那片紅印,不疼,但有點燙。
她以前從來不敢在脖子上留吻痕,怕被小薇看到,怕被同事看到,怕被別人知道她這個端莊的吳姐其實是個被男人在床上操得叫出聲的女人。
但今天她想留一個。
她拿起那把木梳開始梳頭髮。
她的頭髮很長很密,平時扎低馬尾的時候看不出來,放下來能鋪滿整片後背。
昨晚在床上他把她的頭髮全蹭散了,現在發梢打了好幾個結。
她側著頭,把梳子從發尾開始慢慢往上梳,梳到腰側那團打結特別頑固的地方時手停了好幾下。
她的頭髮掉了好幾根,她低頭看了看梳子齒間纏著的幾根落髮,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她的手被另一隻手接過去了。
他從她背後伸過手來,把梳子從她掌心裡輕輕抽出去,低頭用手指把她後腦勺那幾根翹起來的碎發輕輕按住,梳子從發根往下緩緩梳到發尾。
他說看她梳了半天還沒梳通,那幾根頭髮昨晚他壓住它們蹭了很久,蹭得全打結了。
她被他說得耳根一紅,垂眼輕聲說你還好意思說。
他說他蹭的時候她沒喊停,翻身的時候還把他抱得更緊了,壓得他一整夜腿都沒翻過,現在膝蓋還是麻的。
她耳根更紅了,沈默了幾秒,問他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他說她不在他旁邊,他睡不踏實。
他幫她梳完頭髮之後把梳子放在洗手台上,站在她身後,兩只手撐在洗手台邊緣,把她整個人圈在自己和鏡子之間。
她看著鏡子里自己被晨光打濕的臉,問他看甚麼。
他說看她。
昨晚那個在他身下一聲接一聲尖叫的女人,現在穿著這件極薄的睡裙站在洗手台前面刷牙洗臉,頭髮隨便扎了個低馬尾,手上還沾著梳子上的斷發。
這兩個人都是她,他都喜歡。
他把嘴唇貼在她後頸上極輕極快地碰了一下,然後退開。
她對著鏡子開始洗漱。
她把牙膏擠在電動牙刷上,牙刷嗡嗡地轉著,嘴角沾了極細微的白色泡沫。
他站在她旁邊,拿起自己的牙刷也擠了牙膏。
兩人並排站在鏡子前刷牙,動作節奏不一致,四隻赤腳踩在浴室防滑墊上,偶爾手臂蹭到一起。
她看著鏡子里兩個滿嘴泡沫的人,站在浴室里一個迷迷糊糊一個頭髮亂翹,誰也沒比誰更好看。
她忽然含著一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說她牙膏要沒了。
他含含糊糊地回她待會兒去樓下便利店買。
她說順便買瓶洗面奶,上次那瓶被小雪用了後說太乾。
他說好,又問她今天早上想吃甚麼。
她吐掉泡沫說昨晚他做了那麼多事,早上她來做——煎蛋還是會的,雖然炒蛋每次都糊。
他吐掉泡沫說他來煎,她負責泡茶。
她問他為甚麼。
他說因為她泡的茶比他泡的好喝,上次老劉喝了一口就說這茶肯定是吳姐泡的,他泡的茶每次都被老劉嫌棄說太淡。
她笑著說那是因為他總是放太少的茶葉,老劉喜歡濃的。
他說那她以後教他泡茶。
她說行,然後低頭把臉湊到水龍頭下面衝掉下巴上的泡沫。
洗完臉之後她站在鏡子前,從抽屜里拿出那瓶身體乳,擠了一小坨在掌心裡搓熱,塗在鎖骨和脖子上。
昨晚他嘴唇蹭過的地方現在還殘留著極細微的紅印,她把保濕霜塗在那片紅印上,指腹畫著圈。
她從鏡子里看到自己眼角那幾道極細微的紋路,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然後從鏡子里看向站在她身後等她讓出鏡子的李贛,側過臉讓他把乳液擦一下不然出門風一吹臉要乾。
她語氣平常,像在提醒他天冷加衣,卻馬上又改口了。
她低下頭把身體乳的蓋子擰緊收回抽屜里,說忘了——他不是她老公。
她老公不需要她提醒擦臉,他也一樣。
他只是她的同事,她的後輩,她每晚偷偷在被子里想念的人。
她說出口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從鏡子里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
她說她以前從來沒幫老林擰過身體乳的蓋子——不是不給擰,是她沒想過要擰。
而他不是她老公,她反而想到要幫他擦臉。
她從小在廚房看她媽給她爸準備早飯,耳濡目染還以為自己嫁了人也會那樣,結果結了婚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這些年過去,原來不是她不會照顧人,是她沒遇到她想照顧的人。
她想給他煎蛋,想給他擰乳液蓋子,想提醒他出門帶傘——這些事以前她以為是她不想做,現在才知道,是她沒遇到他。
李贛把她從鏡子前轉過來面對自己,低頭看著她那雙還掛著極細微水光的杏仁眼。
他說她剛才那番話,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高級的告白——沒有喜歡,沒有愛,沒有一個字在說情話,但每一句都在說他比任何人都更讓她想照顧。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上輩子在佛前敲了一萬個響頭,才敲出這輩子一個她。
她說他敲了那麼多個頭,頭疼不疼。
他說不疼,值。
她噗嗤笑出來又紅了眼眶。
她把他從浴室里推出去讓他先去換衣服別礙著她化妝。
她把那件藏藍真絲襯衫從衣櫃里拿出來穿上,把頭髮用手攏了幾下盤成一個松松的低馬尾。
她坐在梳妝台前擰開粉底液瓶子,海綿蛋在顴骨上輕輕點拍著。
她化妝從來不需要太多時間,她的底子本來就極好,比實際年齡看起來要小,只是膚色有點暗沈,薄薄一層粉底就足夠均勻了。
她對著鏡子開始畫眉毛,握著眉筆的姿勢和寫字一模一樣。
她從眼角上方開始,順著眉骨的弧度一筆一筆往眉尾延伸,每一筆都極輕極短。
她畫完之後對著鏡子左右偏頭看了看——對稱,乾淨,和平時在公司里端端正正坐在工位上的吳姐一模一樣。
她忽然意識到今天明明不用上班,她還是忍不住化了全妝。
以前週末在家她從來不化妝,頭髮隨便一扎,睡衣穿一整天。
但今天她想要好看,不是給同事看,不是給領導看。
是給他看。
她對著鏡子把眉筆放回化妝包里,輕聲說了一句自己都沒想到的話——他真的沒有一次讓她感到自己比他大。
她在鏡子里看著自己的臉,想起剛才他在浴室里說「這兩個人都是她,他都喜歡」。
她說他知道嗎,以前她很怕老。
每長一歲都覺得離「被愛」這件事更遠了一步。
但去年他在婚床上說「還早,再睡一會兒」的時候,她覺得時間在那個凌晨倒回去了——倒回了她二十二歲在天都峰頂看到滿月的那一晚。
她從來沒被一個人那樣珍惜過,那之後每長一歲都不怕了,因為每長一歲也就是跟他多過了一年。
她把粉底液瓶子擰緊放回抽屜,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
好了,該出去煎蛋了。
這次要多放油,上次炒蛋糊了是因為油放少了。
她推開臥室門的時候,廚房裡已經傳來了煎蛋的滋滋聲。
她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他穿了件乾淨的白T恤,系著她那條碎花圍裙,正用鍋鏟把煎蛋從平底鍋里鏟進碟子里。
窗外的晨光打在他側臉上,把睫毛照得金燦燦的。
她靠在門框上看了很久,然後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肩胛骨之間,說我愛你。
他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偏過頭想問她剛才說甚麼。
她沒回答,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後背。
她說得極輕,像一片被晨風吹落的香樟葉,落在灶台上那碟剛出鍋的煎蛋旁邊。
他沒有回頭。
鍋鏟還懸在平底鍋上方,煎蛋的滋滋聲還在繼續,但他握著鍋鏟的手停了好一陣。
她不是第一次說這句話,上次在酒店,她趴在電視櫃上哭得渾身發抖,他用熱毛巾幫她擦掉大腿內側那些已經乾涸的白色痕跡,她忽然說了一句我愛你。
那次他沒有回應。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她只是在崩潰之後下意識抓住任何能抓住的東西。
後來在浴缸里她又說了一次,靠在他懷裡,聲音被水汽裹得模糊不清。
他低頭看著她,她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
那次他也沒有回應。
他以為她只是太累了,人在極度疲憊的時候甚麼話都說得出來。
但今天是第三次。
沒有眼淚,沒有崩潰,沒有讓她需要抓住任何東西的恐懼。
她只是站在他身後,把臉貼在他後背上,在一個普通的週末早晨,在他給她煎蛋的時候,用那種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靜的語氣,把這三個字又說了一遍。
他把鍋鏟放在灶台上,轉過身來面對她。
她比他矮半個頭,低著頭的時候發頂剛好蹭到他的下巴。
她能聞到他圍裙上那股油煙味和蛋香,他能聞到她發間那股極淡的梔子花香——她昨晚洗過頭,今早又塗了那瓶他上次說好聞的身體乳。
「你剛才說甚麼。」他把手放在她肩上,拇指在她鎖骨邊緣輕輕畫著圈。
上次在酒店她說了好幾次,他以為她是太害怕了,把依賴當成了愛。
後來她沒再提,他就一直沒敢問。
但她今天又說了——她是不是覺得週末早上最適合跟他表白。
吳子儀被他逗得輕輕笑了一聲,把臉埋進他胸口,悶悶地說:「上次在酒店我不是害怕,我知道自己在說甚麼。你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沒睡著。我在等你回應我,等了很久,然後你真的沒回應,我就想——算了,他可能還沒準備好。以後再說。」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用指尖在冰面上刻字。
李贛低頭看著她。
她穿著那件藏藍真絲襯衫,頭髮盤成松松的低馬尾,耳垂上戴著那對極小的珍珠耳釘。
她的睫毛在輕輕發顫,臉頰上還有剛才被鍋灶熱氣蒸出來的極淡紅暈。
這個女人,在被他從酒店裡抱出來、從蔡永明的陰影里抱出來、從她那沈悶的婚姻里抱出來之後,她沒有要求任何承諾。
她只是在每個週末早晨,換好乾淨睡裙,因為他要來。
只是在每次他說完混話之後,眼角那道弧度能翹很久。
只是在每次他加班到深夜時,她獨自靠在沙發上看劇,進度條永遠是他在的時候那一集。
她從來沒催過他,沒有問過「我們以後怎麼辦」,沒有說過「你甚麼時候娶我」。
她只是安靜地、不聲不響地,把她自己的每一天都跟他的日子縫在一起。
「準備好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念一個他準備了好多年的誓詞。
從去年在婚床上第一次把她操到噴水那天就準備好了——她當時靠在他懷裡,說「還早,再睡一會兒」,他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就在想,這輩子大概再也不會想跟別人說這句話了。
後來在宣城服務區,她第一次幫他含,他問她好不好吃,她說好吃,他當時就在想——這個女人他娶定了。
吳子儀聽到這裡眼眶猛地紅了。
不是那種想哭的酸脹,而是壓了好多年的委屈被一個人輕輕捧住了。
她咬著嘴唇用拳頭在他後背上狠狠捶了一下,眼眶紅紅的,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你混蛋——那天在車里你說的是‘精液美容養顏’,我信了。你咽之前還在想那個女人他娶定了——你居然能一邊咽一邊在心裡求婚。」
「不然怎麼辦,嘴裡有東西說不了話。」他被她捶得連連後退,肩膀撞在冰箱門上,嘴角那道弧度卻翹得壓都壓不住。
她被他這句混賬話氣得又捶了他一拳,然後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眼角,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問他是不是認真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把聲音放得極輕極穩:「老大——我李贛這輩子,只想娶你。不是之一,不是排序。是唯一。」
她站在那裡,眼淚終於從眼角滑下來,順著顴骨淌進嘴角,咸的。
她用手背去擦,又被他攥住手腕輕輕拉開。
她說他這個人太狡猾了,昨晚說「是我賺了」,今天早上說「只想娶你」。
她從來沒在任何一個早晨聽到過比這更讓她想哭的話。
她頓了頓,重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嘴角那道弧度翹得極亮:「那我嫁。反正都已經出軌了——賴上你了。」
他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低頭吻住她的嘴唇。
不是昨晚那種試探的、溫柔的輕碰,而是把所有憋了好幾年——從第一次在公司茶水間看她泡茶就在忍的情意全灌進去了。
她回應他,雙手環住他的後頸,踮起腳尖。
廚房裡那碟煎蛋在灶台上慢慢涼了,蛋黃從溏心凝成金黃色的膏體,但沒有人再去管它。
窗外的晨光大片大片灑進來,把他們接吻的影子投在廚房瓷磚上。
香樟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遠處鍋爐房的煙囪開始冒新一天的白煙。
兩個人分開之後,他用手幫她擦掉嘴角那絲還掛著換氣時蹭出來的唾液,她低頭看了看鍋里那個已經涼透的溏心蛋:「吃不成了。」
「誰說的。涼了一樣吃。」他端起那碟煎蛋放在餐桌上,又轉身去拿豆漿機里打好的豆漿,倒了兩杯。
她擺好筷子,把昨天從食堂帶回來的饅頭放進微波爐里轉了兩圈。
兩人面對面坐下,各拿筷子夾起涼透的煎蛋咬了一口——邊緣已經有點硬了。
他們同時抬眼看著對方嚼著嘴裡那份涼掉了但依然可口的蛋,忽然忍不住都笑了。
她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忽然想起甚麼:「昨晚那部懸疑劇還沒看完,今晚要不要把進度補回來。」他說可以,但要先跟她確認一件事——剛才在浴室里她說從今天起他得習慣她幫他擰乳液蓋子,他現在想申請一個附加項。
她說申請甚麼。
他說以後每天早上她泡茶,他煎蛋;她澆綠蘿,他澆多肉;她給小薇打電話,他在旁邊假裝看報紙實則偷聽。
這就是他想要的求婚日常。
她端起保溫杯輕輕抿了一口綠茶,眼角那道弧度從嘴角一直彎到眼尾:「准了。」窗外香樟樹的葉子被晨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玻璃窗灑進來在餐桌上畫了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斑。
李贛低下頭咬了一口涼透的煎蛋,心裡默默在心裡那個「老大綠蘿日」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她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