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裂痕
軍訓進行到第十天的時候,陳琳開始覺得張明大概是這世上最後一個不看臉的男生。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裡生根發芽,越長越壯。
每天傍晚訓練結束後,張明都會在操場出口那棵歪脖子香樟樹下等她。
他靠在樹幹上,手裡拎著一杯她最喜歡的芋泥波波,多放珍珠。
他每次看到她從隊列里走出來,都會先把吸管插好,再把奶茶遞給她,動作自然得像做了無數遍。
第一次他等她的時候,陳琳正好和吳薇並肩走出來。
吳薇走在她左邊,高馬尾在肩後輕輕晃著,那張比明星還好看的臉在夕陽下泛著極淡的金光。
周圍好幾個男生同時轉頭,目光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黏在她身上。
有個蹲在跑道邊上系鞋帶的男生,手裡的鞋帶散了一地都忘了撿。
另一個端著礦泉水瓶的男生,瓶口懸在嘴邊停了好幾秒,水從嘴角漏出來滴在胸口上都沒察覺。
張明卻只朝陳琳揮了揮手。
「今天曬得臉都紅了,晚上回去敷個面膜。」他把手裡那杯芋泥波波遞給她,吸管已經插好了。
陳琳接過去喝了一口,珍珠還是溫的。
她歪著頭問他怎麼知道她今天沒塗防曬。
他說上次她提過防曬霜用完了,這兩天太陽這麼毒,她肯定又忘了買新的。
陳琳吐了吐舌頭,說待會兒就去買。
從頭到尾,張明的目光沒有往吳薇那邊偏過哪怕一次。
吳薇站在旁邊,手裡拎著自己的帆布袋,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倆人在自己面前旁若無人地互動。
她習慣了被注視,習慣了那些男生在她面前手足無措的樣子。
但這個人——他看陳琳的時候眼睛會亮,會笑,會記得陳琳防曬霜用完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看她的時候,目光平平淡淡,像在看路邊任何一張宣傳欄。
她心裡冒出一個小小的問號。
不是被他吸引——她對他沒有任何感覺。
她就是純粹的好奇:真有男生能完全不在意她的臉和身材,只因為另一個女生的人格魅力?
她覺得如果真有這種人,這人大約會是個聖人。
但張明看起來又不像聖人,他只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體育生。
第二次偶遇是在食堂門口。
那天軍訓加了體能訓練,所有人累得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陳琳和吳薇剛吃完晚飯端著餐盤走出來,張明正好從隔壁籃球場那邊過來,手裡拎著兩個新買的護腕。
他穿著那件紅色訓練背心,肩膀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汗珠,寸頭上沾著幾片從操場上蹭來的草屑。
「這個給你。」他把其中一個護腕遞給陳琳,「你上次說手腕疼,戴這個訓練能好受點。我試了一下,這個鬆緊帶不勒手。」陳琳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好一陣,問他怎麼知道她手腕疼。
他說上次她在訓練的時候甩了好幾次手腕,他看到了。
她說這點小事他也注意。
他說她的事都不是小事。
吳薇站在旁邊,手裡端著空餐盤。
有幾個男生正端著餐盤從她旁邊經過——其中一個盤子里的筷子都被晃掉了,蹲下去撿的時候還在偷偷抬頭看她。
她早就習慣了這種目光,連眼皮都懶得抬。
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張明身上,觀察他。
他剛才那句話不是背台詞——他說得很隨意,像是真的只是順路過來送個護腕。
他的眼神全程鎖定在陳琳臉上,看陳琳接過護腕時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嘴角那道弧度翹得格外溫柔。
她認識這種弧度——李贛在給她挑窗簾的時候,也是這種弧度。
那是一種純粹的、沒有摻雜任何雜念的溫柔。
所以她更困惑了。
這個人是真的溫柔,還是演技太高超?
第三次是在去琴房的路上。
那天傍晚吳薇一個人往琴房方向走,陳琳在操場那邊等張明。
她正低頭翻看手機上的樂譜,迎面走來一個高高壯壯的身影。
張明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黑色運動短袖,手裡拎著一袋水果。
他看到吳薇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朝她點了個頭。
「你好。」他的語氣客氣而疏離,和面對陳琳時判若兩人。
吳薇也點了個頭,算是回禮。
兩人擦肩而過。
她聞到一股極淡的皂角味——是那種最普通的洗衣皂,超市貨架上幾塊錢一塊的那種。
他走過去之後,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他正快步往操場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她心想這個人連香水都不用,大概是真對打扮自己沒興趣。
但他每次出現在陳琳面前的時候,衣服都是乾淨的,頭髮也剛洗過。
不是不愛打扮,是只在意陳琳看他的時候自己是甚麼樣子。
第四次是在便利店門口。
吳薇那天晚上在琴房練琴忘了時間,出來時已經快十點了。
她打算去便利店買瓶酸奶帶回公寓,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張明正蹲在貨架前面,手裡拿著兩瓶不同牌子的功能飲料,皺著眉比較成分表。
旁邊那個貨架前面還蹲著兩個挑零食的男生,看到吳薇進來時同時愣住了——其中一個手裡的薯片袋差點掉進冰櫃里。
張明卻完全沈浸在功能飲料的成分表裡,頭都沒抬。
她故意從他旁邊走過去,帆布鞋踩在瓷磚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他這才抬起頭,看到她時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點了下頭說了句「你好」,然後繼續低頭比較那兩瓶飲料。
好像她只是另一個來買東西的普通學生。
吳薇站在冰櫃前面拉開玻璃門,拿出那瓶她常喝的草莓酸奶。
她背對著他,心裡那個問號已經擴大到了整個胸腔。
他不是裝的不看——他是真的不在意。
他的余光都沒有往她這邊飄過。
這已經不是好奇了。
她甚至有一絲微妙的不悅——她倒不是希望他也像別人那樣盯著自己看,她就是很困惑。
憑甚麼。
她從小到大被所有男生當成女神供著,走到哪都有人偷偷看她。
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種待遇,甚至覺得挺煩的。
但現在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完全不把她當回事,她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習慣了被注視。
她不是喜歡被看,而是把被看當成了空氣一樣理所當然的存在。
現在這空氣忽然被抽走了,她覺得自己好像踩空了一級台階。
她關上冰櫃門,擰開酸奶蓋子喝了一口。草莓味在舌尖化開,涼的。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每次偶遇都是同樣的戲碼。
張明眼裡只有陳琳。
他在陳琳面前是細心體貼的追求者,記得她防曬霜用完了,記得她愛吃芋泥波波多放珍珠,記得她站軍姿站久了腳底板會疼。
他在吳薇面前是一個客氣的陌生人,點頭,你好,擦肩而過,僅此而已。
陳琳對這些渾然不覺。
她把每次偶遇都當成上天對她的眷顧,在她看來張明和吳薇已經算是認識了,以後如果她真的和他在一起,她最好的朋友和她男朋友能和睦相處,那就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她也問過張明——那次在食堂門口分開之後,她問他覺得吳薇是不是特別好看,他笑了一下揉了揉她頭髮,說她每天都在想甚麼呢,在他眼裡她才是最好看的那個。
陳琳把這句話收藏在心裡最暖的那個角落,時不時翻出來自己偷偷高興一下。
吳薇把這些偶遇一幀一幀地記在腦子里。
張明的言行舉止確實挑不出毛病——他對陳琳的好不是那種刻意為之的殷勤,而是細水長流的貼心。
他在自己面前也從不表演任何多餘的東西,既沒有刻意套近乎也沒有假惺惺地恭維她的長相。
這種自持感,竟然讓她想到另一個人。
這個聯想讓她很不舒服,因為那個人已經在她心裡佔據了一個非常特殊的位置,而這個張明——她對他還談不上任何感覺,只是好奇。
那天傍晚三人又在香樟樹下碰上了,張明照例把奶茶和濕巾遞給陳琳,說完之後拍了拍她肩膀,轉身往體育館那邊跑了。
吳薇等他跑遠,把手裡那片被她踩了好幾腳的香樟葉踢到路邊,冷不丁開口問陳琳他每次來操場都是專門給她送東西嗎,他不用訓練嗎。
陳琳把吸管從嘴裡抽出來,耳根慢慢紅了。
她說她也問過他這個問題——他說訓練可以補,但她每天都在操場上曬太陽,不及時補充水分會中暑。
他寧可晚上多跑幾圈也不能讓她在操場上暈倒。
有一次她隨口說了一句「生理期肚子疼」,第二天他就用保溫杯裝了一杯紅糖姜茶放在她訓練位置的草地上,旁邊還壓了張便簽寫著「趁熱喝」。
他說她的事都不是小事。
吳薇沈默了,把地上那片被風吹落的香樟葉踩得沙沙響。
她想起李贛在公寓里幫她鋪床單時後背那片被汗浸濕的深灰色布料,想起他在手寫卡片上那句「不用每天澆水,偶爾記得就行」,想起他在視頻通話里發來那四個字加三個感嘆號——「這不公平!!!」那種細心體貼,她以為只有李贛才會有。
現在眼前這個張明對陳琳做的事,和李贛做的是同一個量級的。
但李贛的溫柔是發乎內心的,是刻在骨子裡的,是她在無數個細節里一點一點驗證過的。
而這個張明——她還不確定。
也許他真的是另一個李贛,也許他只是演技太好——她還需要觀察。
她忽然想到一個從來沒有過的念頭。
如果張明的憨厚是裝的——裝得這麼像,連她都騙過了——那陳琳怎麼辦。
陳琳已經把整顆心都掏出給他了。
她想到這裡就覺得後背有點涼。
她靠在樹幹上看著操場那邊漸漸散去的夕陽,一隊遲歸的候鳥從月牙樓方向飛過來,在天邊拉出一道極細極淡的灰線。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可能自己想多了。
他大概只是一個普通的、憨厚老實的、真的喜歡陳琳的體育生。
這世上應該還是有這種人的,對吧。
吳薇在日記本前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