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哥哥
他剛才說的「老大」就是她媽。
她媽在會議室里用那種眼神看過他,說明他剛進公司時也犯過錯,也被她媽用冷冰冰的眼神審視過。
但他後來還是成了綜合部主任,還是在部門會議上替她媽圓場,還是每天早上在單元門口等她媽上班。
這個人被凍過一次之後沒有躲,反而靠得更近了。
「我經常罵人嗎。」
「你跟你媽媽一模一樣。」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把目光移開,假裝在看泳池對面的棕櫚樹。
吳薇隔著墨鏡看著他側臉上那片越來越深的紅印,忽然想起剛才那幾個男人挑釁他時,他的手明明在發抖,腳下卻連半步都沒退。
他大概從來沒跟人打過架,上次和張姨那個店員動手就已經是他這輩子最激烈的肢體衝突了。
他剛才站在她面前罵那幾個人時,嗓音比平時高了不知多少度,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念報告——連發火都發得笨拙。
她靠在躺椅上,把墨鏡推到額頭,仰頭看著他。
「你觀察得還挺仔細。我媽那個表情確實挺嚇人的——我小時候練琴偷懶被她發現,她也是那個眼神。不過我從來沒見她對別人用過。」她把防曬衫裹得更緊了些,靠在躺椅上仰頭看著他,「你剛才為甚麼要擋在我前面。你跟他們動手的話,你大概打不過三個人。」
「打不過也要擋。」李贛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舊傷疤,然後把紙袋往肩上提了提,「上次跟那個想欺負你張姨的店員打架也沒打贏——後來在醫院縫了好幾針,你張姨內疚了好一陣。不過有個道理我一直沒想通——為甚麼每次我跟人打架都打不贏,但每次打完架我女人緣反而更好了。你張姨說我打架的樣子特別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還會衝上去咬人的狗。你媽沒跟你說過嗎?」
吳薇隔著墨鏡看著他,心裡想原來他上次跟那個店員打架也沒打贏。
他剛才在泳池邊跟三個比他壯一圈的年輕人對峙,手都在發抖,腳下卻沒退半步。
他大概每次都是這樣——打不過,但還是要衝上去。
「我媽從來不跟我說公司的事。她回家只做飯,不說話。我爸也不說話。」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她自己都覺得這句話不該說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忽然跟他提這個——大概是因為他剛才提到了「你媽」和「你張姨」,語氣自然得像在說家裡的事。
李贛沒有接她這句話。
他只是看著她的側臉,陽光從棕櫚葉縫隙漏下來,在她顴骨上投下斑駁的金光。
她和她媽媽一樣不愛在人前表露情緒,但她剛才無意中說出了「我爸也不說話」——這句話比任何表情都更讓他明白她為甚麼總是用冷淡把自己裹得緊緊的。
吳薇沈默了片刻,然後把墨鏡推到額頭,仰頭看著他。
陽光從棕櫚葉縫隙灑在她臉上,把她那雙和她媽媽一模一樣的杏仁眼照得極亮。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冷冰冰的譏誚,也不是她在泳池邊打發那幾個搭訕者時掛在嘴角的那種淡得幾乎不存在的弧度,是真的笑了,嘴唇微微張開,眼角彎下來,整個人像忽然從一層冰殼里探出頭來。
「你剛才跟那幾個人說你是我哥哥。」吳薇忽然把話題拽回來,把墨鏡推到額頭,仰頭看著他,「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叫過任何人哥哥。因為我從來沒有覺得哪個男的配得上這個稱呼。你剛才說‘她是我妹妹’的時候聲音都在抖,大概自己也覺得這個謊太假了。但你沒有跑。你明明知道打不過,還不跑。我爸每次碰到麻煩事,第一反應是換台。你不是。你是先擋在我面前,然後才開始發抖。」
「我——那時候想不出別的。」
「我知道。所以我替你圓回來了。」她把墨鏡重新戴上,把臉轉向泳池方向,聲音里還帶著極細微的笑意,「你在公司里是不是也這樣——談事情談不攏的時候就直接硬頂上去,完全不給自己留退路。我媽跟我說過,綜合部那個李主任做彙報從來不會拐彎抹角,領導問甚麼他答甚麼。我一開始不信。現在信了。你看到那幾個人蹲在我旁邊,你沒想過他們是幹甚麼的嗎,這片海灘上午已經出過一次小偷了。」
「想過。但我看到他們的手在你腰上那個位置——我就沒空想了。」
吳薇的手指輕輕按在自己腰側那根系帶上。
她忽然想起剛才那個蹲得最近的人——他的指尖離這根系帶大概只有不到幾釐米。
她剛才睡著了,完全不知道。
她把防曬衫從膝蓋上拿起來重新裹緊,看著他側臉上還未消退的紅暈,忽然問道:「你手還抖嗎。」
「不抖了。剛才就是太急了——現在不抖了。」李贛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手掌,然後把手指握起來又松開,確認自己確實不抖了。
他把紙袋換到另一隻手上,從棕櫚樹幹上直起身,「說起來——你是不是幫我們部門所有人都做過同樣的事。老劉的茶餅是你幫他從財務那邊報銷的,小陳上次被供應商坑了也是你去跟人家談的。我媽的方案你幫她圓過好幾次。你這種性格不累嗎,幫所有人都扛著,扛到後來連自己都忘了自己還扛著多少東西。」
「習慣了。反正我也不會別的。你們部門那些人——老劉年紀大了,小陳剛畢業,老大雖然能扛但她一個人扛太久會累。我能幫她多扛一點就多扛一點。她每次在會議室里被領導追問細節的時候都是我幫她圓場的,習慣了。」他說完之後停頓了片刻,才低聲補了一句,「你跟你媽媽一樣,特別會看人。我上次在武漢你家電梯里,你看了我一眼,我就覺得你把我從里到外全看穿了。」
吳薇沈默了好一陣。
她把墨鏡重新戴上,把臉轉向泳池那邊,聲音很輕。
「我上次在電梯里看你的時候,確實覺得你大概不簡單。但剛才你擋在我前面,手都在抖,還跟那幾個人說你是我哥哥——我覺得我之前大概看錯你了。你不是不簡單,你是太簡單了。簡單到讓人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我從小到大見過的男人,要麼是我爸那種沈悶寡言連我媽換了髮型都從來不會多看一眼的;要麼是我那些同學,看了我一眼就開始縮脖子;要麼是剛才那幾個人——想趁我睡著偷偷碰我。你不一樣。你明明怕得要死,還要擋在前面。你明明知道打不過,還不跑。」
「我剛才其實想過跑。」李贛靠在棕櫚樹幹上坦白道,「我想過要不要去酒店大堂叫保安,但那幾個人的手已經在碰你腳背了。我怕跑過去再跑回來他們已經把你帶走了。」
「帶不走的。這片泳池有監控。」吳薇把墨鏡重新戴上,語氣依舊是那種極平淡的調子,但她摘下墨鏡時眼角那道極細微的水光還沒完全消退。
她從躺椅上站起來,把防曬衫裹緊,「你剛才是要去哪兒。手裡拎著紙袋,是幫誰買東西。」
「幫你媽買防曬霜。她還在沙灘那邊等我。」李贛從棕櫚樹幹上直起身。
「那你快去吧。別讓她等太久。」吳薇重新在躺椅上坐下來,沒有再看他。
李贛拎著紙袋沿著泳池邊往沙灘方向走去,背影漸漸遠了。
她靠在躺椅上閉著眼睛,腦子里還在轉著剛才那幾個畫面——他的背影繃得很直,他握成拳的手指節發白,他在她說出「他是我哥哥」之後側臉上那片忽然湧上來的紅。
還有他走之前那句「打不過也要擋」。
她想起那幾個搭訕者說過的話,他說她是妹妹,她回他哥哥。
那個人用這種笨拙的理由護了她一次,她陪他演戲,然後各走各的,只是這樣。
她重新靠在躺椅上閉上眼睛,但腦子里那些畫面還沒散。
她從小到大被無數人誇過漂亮,但那些人誇完之後看她的時候眼睛里都藏著同一件事。
她早就學會了在任何人靠近之前先把他們凍住。
剛才那三個人圍過來時她只是因為睡著了才沒來得及戴上平時那層冷冰冰的殼。
如果她醒著,她大概會用一句話就把他們打發走。
但她在睡著的時候完全沒有防備,她身上那層殼也是,而他正好看到了她沒有殼的樣子。
她把防曬衫裹得更緊了些,剛才那個人幫她擋在前面時手在發抖。
他整個背影都在發抖,但她透過墨鏡看得清清楚楚——他一步都沒有退,不是因為他勇敢,是因為他覺得他應該擋在那裡。
不是作為綜合部主任,不是作為媽媽的同事,只是作為一個恰好路過的人。
她忽然想起剛才自己脫口而出的那聲哥哥——她從來沒有叫過任何人哥哥,因為她從來沒有覺得哪個男人配得上這個稱呼。
她靠在躺椅上,嘴角那道弧度慢慢翹起來。
算了,不虧。
至少這個人不會趁她睡著偷偷解她腰上的系帶,至少這個人會在她還沒醒的時候用自己發抖的身體擋在她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