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小薇
六月初的杭州,熱得不像話。
浙江大學紫金港校區的香樟樹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藝術樓的琴房裡斷斷續續飄出鋼琴聲,被熱風一裹,黏在耳朵上怎麼也甩不掉。
吳薇坐在宿舍床沿上,把最後幾件T恤疊好塞進行李箱。
室友前天就走了,整間宿舍只剩她一個人,牆上貼的動漫海報被揭了一大半,留下幾塊方方正正的膠痕。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是隔壁寢室送的,她想了想起身把它也塞進了箱子角落。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緊接著是媽媽那把再熟悉不過的嗓音,又輕又穩:「就這棟。她住四樓,我們上去幫她搬。」吳薇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一輛灰色理想L8停在宿舍樓門口,媽媽正從副駕上下來,穿一件米白色真絲襯衫配藏藍直筒褲,頭髮扎成低馬尾。
駕駛室繞出來一個年輕男人,身形不算高但肩背線條很利落,穿深灰短袖T恤和黑色運動短褲,正彎腰從後備箱里往外拿空的行李袋。
後座也下來一個女人,胸前兩團把針織衫撐得鼓鼓囊囊的弧度在陽光下格外扎眼。
吳薇認出了這倆人——媽媽的同事,姓張的阿姨和姓李的主任。
她關上窗戶,把行李箱拉鍊拉好,對著鏡子隨手扎了個高馬尾。
鏡子里那張臉和媽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杏仁形眼廓,高挺鼻梁,下頜線條分明。
但眉眼比媽媽更銳利幾分,鼻尖更翹,嘴唇是極淡的裸粉色,不笑的時候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氣。
剛滿十八歲,皮膚嫩得能掐出水,毛孔細到肉眼幾乎看不見,整張臉在自然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蜜桃絨光——不是化妝品,是真正少女才有的那種從皮膚底層透出來的透亮光澤。
她今天穿的是在宿舍里最常穿的那套睡衣——一件白色純棉吊帶,兩根極細的帶子掛在圓潤的肩頭,把E罩杯巨乳裹得緊緊的,兩顆奶頭隔著睡衣清晰可見,像兩粒還沒泡開的紅豆貼在乳峰最尖端。
下身是條淺藍色棉質短褲,褲腿極短,剛好兜住臀部下緣,兩條筆直修長的腿從褲腿下完整地露出來。
赤著腳踩在人字拖里,腳趾塗著極淡的裸粉色指甲油。
門被敲響了。
吳薇趿拉著人字拖走過去拉開房門。
媽媽站在最前面,手裡拎著兩個空行李袋;張雪站在媽媽身後,手裡端著一杯剛在校門口買的冰檸水,看到她開門,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嘴裡的吸管差點滑出來。
「這就是小薇?我的天——吳姐,你怎麼從來沒說過你女兒這麼好看?這眼睛這鼻子——比她牆上貼的那些動漫海報還像畫出來的!」
吳薇被這劈頭蓋臉一頓誇砸得有點懵,還沒來得及反應,張雪已經跨進門來繞著轉了小半圈,上下打量了好幾遍,回頭朝門口揮了揮手。
「李老師你快過來看,小薇長得好漂亮!剛滿十八歲吧?這皮膚——我十八歲的時候臉上全是痘。你看她這睫毛,比我在老街那家美甲店接的還長,天生的!」她說完又繞到後面,盯著高馬尾晃動的弧度看了好幾秒,壓低聲音跟吳子儀嘀咕了一句,「吳姐你到底是怎麼生的,這也太會長了,全都挑你最好的地方長。」
吳子儀抿著嘴沒接話,但嘴角那道弧線已經翹起來了。
李贛站在門口沒往里邁步,手裡拎著車鑰匙,目光在吳薇臉上停了好幾秒。
春節在電梯里那次只看到了她的眉眼,當時就覺得這女孩長得很像吳子儀。
今天近距離看,才發現不是簡單的像——是五官輪廓的重復,但每一處都更年輕更鋒利。
杏仁形眼廓比吳子儀更開闊,眼白乾淨得發藍,瞳孔是極深的黑棕色,睫毛濃密纖長。
鼻梁從眉頭到鼻尖是一條流暢得幾乎不真實的直線。
嘴唇是裸粉色,上唇薄下唇微厚,嘴角天然微微上翹,不笑的時候像在醖釀一句誰也猜不到的話。
皮膚在午後的自然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蜜桃絨光——不是粉底,不是素顏霜,是剛滿十八歲的少女才有的那種從皮膚底層透出來的透亮質感,毛孔細到肉眼幾乎分辨不出。
他就這樣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女孩——五官是她媽媽的復刻升級版,身體又是另一種完全和她媽媽不同的構造。
吳子儀是緊致皮球型的D罩杯,女兒是梨型身材的E罩杯軟糖巨乳。
老天爺大概是先在吳子儀身上打了個草稿,然後把所有需要精修的地方全放在了女兒身上。
「跟你媽媽長得像,但輪廓更立體。你平時在宿舍就穿這個?」
吳薇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吊帶睡衣,沒甚麼表情地抬起眼。
「平時宿舍只有我一個人。你們要來,我忘了換。我去套件外套。」她轉身走到床邊拿起一件白色防曬開衫披上,沒有系扣子,然後從床頭櫃上拿起學生卡和宿舍鑰匙,朝門口三個人晃了晃,「你們幫我整理書架上的樂譜和衣櫃里的cos服——我去物業交鑰匙,順便退空調遙控器的押金。」
她趿拉著人字拖走出宿舍門。
走廊里幾個正抱著快遞箱路過的女生同時扭頭看她,其中一個箱子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走廊盡頭拐彎處兩個正蹲著修飲水機的男生同時抬起頭,一個手裡的扳手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另一個目光追著她的背影一直追到樓梯口,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宿舍里只剩下三個人。
李贛默默走到書架前,把最上層那摞總譜和樂理教材一本一本往外搬,動作很輕,像在整理甚麼珍貴文物。
張雪在衣櫃前蹲下來,把最底層那幾套cosplay服裝一件一件往外拎。
她先拎出那套雷電將軍的紫色和服——深V領口,腰部束著金色流蘇腰帶,裙擺高腰線卡在髖骨上方,兩側開衩一直裂到大腿根。
吳子儀接過去熟練地疊好放進防塵袋,說這套小薇上次在漫展穿過,她說那天排隊合照的人太多,她站得腿都酸了。
張雪又拎出一套初音未來的水藍色制服,百褶裙短得她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裙擺才到她大腿根,配套的黑白條紋過膝長筒襪被她扯開在手指上繞了好幾圈。
「吳姐你看這個——這裙子也太短了,我感覺我一屁股坐下去它就崩了。小薇比我瘦那麼多,她穿上不會掉嗎?」
「她不會掉。她腰圍比你細很多。」吳子儀把那套制服疊好放進防塵袋。
「那你腰圍多少?」張雪歪著頭看她。
「不告訴你。」吳子儀把防塵袋口扎緊,嘴角那道弧線翹得剛剛好。
「那我問李老師——李老師你說,吳姐的腰是不是比小薇還細?」
李贛正蹲在地上用膠帶封行李箱,聽到這句話手裡的膠帶差點拉斷,頭也沒抬,悶聲說了句「差不多」。
張雪追問他怎麼知道差不多,他又悶聲說「目測」。
張雪說目測挺准的嘛,然後繼續低頭翻衣櫃。
她又從最底層翻出一個透明收納袋,裡面裝著一套她從來沒見過的cos服——整體是極深的墨藍色,面料在燈光下泛著極細微的珠光,胸前的領口開得極低,低到幾乎要露出整個乳溝。
腰部兩側是鏤空的,只有幾根極細的金色鍊子從腰側繞過,鍊子末端綴著幾顆水滴形的深藍寶石。
裙擺是高腰線設計,卡在髖骨上方,兩側開衩一直裂到大腿根,裙擺內側襯著一層極薄的銀色紗網,燈光下能看到紗網上繡著細密的星辰圖案。
配套的過膝長筒襪是極薄的黑色絲料,襪口鬆緊帶內側繡著極細的金色咒文。
她把整套衣服拎起來抖開,發現背後還有一根極細的金色鏈條從後頸一直垂到腰窩,鏈條末端掛著一枚小小的金色齒輪吊墜。
「這套是甚麼?我怎麼從來沒見過——這後面的鍊子也太好看了吧。」張雪把那套衣服舉到燈光下,金色鏈條在她手指間輕輕晃蕩,那顆齒輪吊墜在燈光下閃著極細微的金光。
吳薇剛推門進來,手裡還攥著退回來的空調遙控器押金條。
她看了一眼張雪手裡那套衣服,把押金條放在書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的菜有點咸。
「那是莫娜的占星術士服。《原神》里的角色。去年漫展穿過一次,後來再也沒穿過——那套衣服鍊子太多,穿一次要花快一個鐘頭。」
張雪把那套莫娜的cos服從上到下又仔細看了一遍,嘖嘖稱奇。
「你這丫頭膽子也太大了,這種衣服你也敢穿去漫展?這胸前的開口都快低到肚臍眼了,鍊子這麼細,萬一斷了怎麼辦。」她把那根金色鏈條放在手心裡細看,發現每一個鏈環上都刻著極細微的星形紋路,做工精細得不像批量生產的道具。
「鍊子不會斷。那是我自己後來換過的,原來的道具鏈太粗,跟原版設定不一樣。」吳薇趿拉著人字拖走到衣櫃前蹲下來,從最底層又翻出一套全新的cos服——外包裝是極薄的半透明塑料封套,透過封套能看到裡面是一整片極薄極透的白色絲料,絲料上織著極細的銀色雲霧紋路,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領口是掛脖設計,兩條極細的白色絲帶從鎖骨外側繞過脖頸後方,後背全裸,只有兩根極細的銀色鏈條從肩胛骨交叉到腰窩。
裙擺極短,短到大概只夠遮住大腿根,腰際兩側各懸著一根極細的銀色流蘇腰帶,流蘇末端綴著極小的白色羽毛。
配套的過膝長筒襪是極薄的白色絲料,襪口鬆緊帶內側繡著極細的銀色雲紋。
她把封套拆開,把那套衣服抖開鋪在床上,自己站在旁邊像在展示一件剛從設計師手裡接過來的高定禮服。
「這套是申鶴的修行服。也是《原神》的。去年年底才入的,還沒來得及穿去漫展。這套比莫娜那套更麻煩——流蘇腰帶要從腰側兩邊各繞三圈才能系好,背後的銀鏈要跟掛脖系帶同時收緊,不然肩帶會滑下來。我上次自己在宿舍試穿,光是系腰帶就系了半天。」
張雪看著那條百褶裙短得大概只夠遮住大腿根,再看看那兩根極細的流蘇腰帶上綴著的白色羽毛,眼睛都直了。
「你這個——比莫娜那套還過分。這裙子也太短了吧!而且這後背是全空的?」
「後背本來就是空的。原版設定就是這樣。這套衣服在遊戲里是申鶴修行時穿的,是仙家弟子的練功服。」吳薇把申鶴的修行服重新疊好放回封套里,又從衣櫃最深處翻出第三套。
這套的包裝更考究——一個深紫色絨布袋,袋口系著極細的銀色絲帶。
她把絲帶解開,從袋子里抽出那套衣服。
整體是純黑色的極薄蕾絲面料,不是那種普通的機器蕾絲,而是每一朵花的紋路都不同、藤蔓走向完全不對稱的手工蕾絲。
領口是深V設計,一直開到肚臍上方兩寸的位置,深V兩側各鑲著一排極小的黑色水晶珠,珠子在燈光下泛著極細微的冷光。
腰部是完全鏤空的,只有幾根極細的黑色皮繩從兩側繞過,皮繩上穿著幾顆銀色金屬環。
裙擺是前短後長的燕尾設計,前面短到剛好遮住大腿根,後面拖著兩片極長的黑色蕾絲燕尾,燕尾邊緣鑲著同樣的黑色水晶珠。
配套的不是過膝長筒襪,而是一雙極薄的黑色皮革吊帶襪,襪口鬆緊帶上各綴著一枚極小的銀色十字架吊墜。
「這套又是甚麼?」張雪已經完全被這些衣服震住了。
「優菈的浪花騎士服。也是《原神》的。這套最貴,是找圈子里的定制工作室做的,排單等了快小半年。」吳薇用手指輕輕撫過燕尾邊緣那些黑色水晶珠,嘴角那道弧度翹得剛剛好,「去年漫展穿過一次,後來再也沒穿過——這套衣服太重了,燕尾拖在地上老被人踩到。」
李贛從書架那邊回過頭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優菈那套浪花騎士服的深V領口和腰側那幾根黑色皮繩上停了好幾秒,又看了看申鶴那套全裸後背的白色修行服,還有莫娜那套胸前開口低到快露出整個乳溝的深藍色占星術士服。
他把頭轉回去繼續往帆布袋里裝樂譜,但腦子里已經自動在想象一個畫面——這個冷得像冰塊一樣的女孩,在漫展上穿著這些衣服站在展台中央,任由幾百個鏡頭對著她拍,表情大概和平時在宿舍里趿拉著人字拖翻樂譜時一模一樣:冷淡,從容,毫不在意。
這種反差太大了。
他在公司見過張雪穿黑霞戰袍,見過吳子儀穿空中瑜伽吊帶,但她們的性感都是成人的、有意識的、知道自己在展示甚麼的性感。
而吳薇穿這些衣服的時候,大概只是在完成一個coser的自我修養——她要還原角色,僅此而已。
至於別人怎麼看她,她不在乎。
吳薇把三套cos服重新疊好放進衣櫃旁邊的專用收納箱里。
箱子蓋上貼著一張標籤,上面用極細的黑色馬克筆寫著「漫展戰袍」三個字,旁邊還畫了一顆小小的五角星。
她把收納箱推到牆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些衣服我平時不穿,只有漫展才穿。宿舍里堆太多,你們看到別覺得奇怪。」
「不奇怪。就是覺得你穿這些衣服的時候,大概和現在判若兩人。」李贛把最後一摞樂譜放進帆布袋,拉上拉鍊。
吳薇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但她心裡承認他說得對——她在練琴的時候也判若兩人。
貝多芬的《暴風雨》第三樂章彈到最後幾個小節,琴鍵幾乎要被她砸穿。
教授說她平時看起來是個冷美人,一坐到鋼琴前面就變成瘋子。
那在漫展上穿這些衣服,大概也是一種類似的釋放——不是瘋了,是終於不用再端著了。
吳薇走在宿舍樓通往物業辦公室的那條林蔭道上。
外面披了件白色防曬開衫,沒系扣子,裡面還是那件極薄的吊帶睡衣和淺藍短褲,腳上趿拉著人字拖。
六月的陽光從香樟樹葉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幾道斑駁的金光。
她走路時腰背挺得很直,步伐不緊不慢,高馬尾在腦後輕輕晃著。
她經過籃球場邊上那條主路時,一個正在投籃的男生動作做到一半停住了——球從他手裡滑出去滾到三分線外,他渾然不覺。
旁邊的隊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