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教學
十一月的第二周,黃山終於有了深秋的樣子。
廠區里的銀杏葉落得一片不剩,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幕上,像一幅沒畫完的炭筆素描。
氣溫在十度上下徘徊,早晨起來車窗上結了一層薄霜, 李贛每天早上都要提前五分鐘下樓發動車子開暖風,等兩位女士上車的時候,副駕駛的座椅已經熱乎乎的了。
張雪這周的心情異常地好。
好到甚麼程度呢?
好到她在週一晨會上主動幫老劉修好了他那台響了半個月的碎紙機,好到她在週二午休時請全綜合管理部的人喝了奶茶,好到小陳偷偷問老劉「小雪姐是不是談戀愛了」。
老劉端著保溫杯搖了搖頭說談甚麼戀愛,她最近走路都帶風,分明是升了科長之後事事順心。
只有張雪自己知道,她的好心情和升職加薪沒有半點關係。
她的好心情來自那個叫「解剖課代表」的人——自從上週末在黃山學院舊教學樓男廁所隔間里給他做完那次胸推之後,這人果然如約刪掉了所有質疑帖,還發了一篇正兒八經的道歉聲明。
「鑒定結論:雪球不滾是真女。所有質疑均已撤回。本人此後不再就此發表任何鑒定意見。」聲明措辭工整得像一份學術論文的結論部分,引用了之前所有驗證帖的鏈接作為附錄,最後還附上一句「感謝雪球配合驗證」。
張雪盯著這句「感謝配合」笑了很久。
感謝配合——說得好像她只是幫忙填了一份問卷調查似的。
她靠在床頭把這篇帖子反復看了好幾遍,覺得這幾個字裡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滑稽。
他那天在隔間里喘著粗氣把臉埋在她發頂的樣子,和這篇冷靜克制的鑒定聲明放在一起看,簡直像是兩個人寫的。
不過她沒生氣,她現在對這個人的感覺已經從最初的抵觸變成了某種奇異的習慣——習慣了他的存在,習慣了和他玩這種「你質疑我,我發照片證明,你道歉,你再質疑,我再證明」的拉鋸遊戲。
甚至可以說,他是她在那個論壇上唯一真正有來有往的深度交流對象。
週四晚上十點半,張雪洗完澡窩在602的沙發上,臉上敷著面膜,電視里放著芒果台的綜藝節目,聲音調到最低,耳朵里全是嘻嘻哈哈的背景笑聲但她的注意力全在手機上。
解剖課代表在微信上給她發來一條新消息:「雪球,最近論壇上消停多了,沒人再質疑你了。你的粉絲量漲得好快,馬上要破八千了。現在感覺怎麼樣?」
她笑了笑,回他:「挺好的。主要是你終於閉嘴了。」
他發來一個捂臉笑的表情,又說:「說實話,我從來沒想過去年第一次在你的帖子里留言質疑你的時候會發展到現在這樣。你在論壇上為了證明自己是女的,前後發了至少有幾十組照片和視頻了。你要是不介意我問你一個私人問題——」
「說。」
「你是同性戀嗎?」
張雪差點把面膜笑歪。她用手按著面膜邊緣打字:「不是啊。為甚麼這麼問?」
「因為你為了證明自己是女人,已經耗費了超過兩個月的時間、幾十組驗證材料,甚至在男廁所里跟一個男人發生了身體接觸。對一個異性戀女人來說,這些行為的心理成本太高了,不太符合常規行為模式。除非你喜歡女人,才會覺得被男人看無所謂。」
張雪盯著這條消息沈默了一會兒。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發帖時只是想問哪種絲襪更適合自己的身材,想起後來被質疑是男扮女裝時的憤怒和憋屈,想起拆開新的內衣和絲襪擺放手機支架時手指的顫抖;想起消防通道平台上冰冷的鏽鐵柵欄硌著她後背的觸感,以及最後那張開襠絲襪饅頭穴高清照發出去時她心臟快要跳出喉嚨的興奮。
那些都不只是因為被質疑而自證。
她自己也說不清從甚麼時候起,論壇上那些匿名陌生人看到她那張照片後的贊美,比公司里任何人對她的誇獎都更能讓她心跳加速。
她說:「不是為了證明給別人看。是為了一個人。」
「誰?」
「你不認識。在公司里。」張雪打完這幾個字又刪掉,然後重新打,「我們主任。 李贛。」
對話框沈默了將近一分鐘。然後解剖課代表發來一條消息:「他知道你為他做了這些嗎?」
「不知道。我不敢讓他知道。他在公司里對我很好,但是那種‘好’是含蓄的,不是那種公開追求。他大概喜歡我吧,我猜——他之前說過喜歡我,但他又說不能太公開,因為辦公室關係複雜,還有另外那個女同事——總之你不需要知道細節。反正他是我見過最克制的人,明明有反應卻從來不會主動要求我做甚麼過分的事。我之前試過幾次,只用胸幫他解決過。」
「所以你是覺得,光靠胸不夠?」
「對。他每次都只做到一半就停手了,不肯再多。我覺得他怕傷到我,或者怕控制不住。但我想讓他更舒服。他不肯主動,我就只能自己學。」
又一次沈默,這次更長。
然後解剖課代表發來了一段她完全沒想到的話:「你想學更進一步的技巧嗎?不是在論壇上發照片那種證明,而是真正能用在男人身上的、能讓他失控的那種。」
張雪把電視靜音了,面膜揭下來扔進垃圾桶里,坐直了身子。
她知道他在說甚麼,但她對這個詞彙的認識僅限於某些視頻網站的標題關鍵詞——她從來沒點進去看過,每次看到都快速划過去,總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和她無關的東西。
「甚麼意思?甚麼技巧?」
「口交。你會嗎?」
張雪的臉騰地燒了起來,從脖子蔓延到耳垂。她打過這三個字,刪了,又打,又刪,最後只發了兩個字:「不會。」
「你主任那種自制力極強的人,光靠胸很難讓他失控。因為你上次給他做胸推的時候,他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忍’這個動作本身——他只需要咬緊牙關,收緊腹肌,就能忍住。但如果你學會口交配合胸部,他對抗快感的方式就會失效。因為口交同時涉及溫度、濕度、舌部運動、口腔負壓等多個不同的刺激維度,這些刺激維度和胸部擠壓是正交的,一旦同時施加,他的大腦就無法用單一策略去克制。」
張雪被這段一本正經的解釋逗得想笑,但又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道理。
李贛確實是那種能把快感死死鎖住的人。
那次在辦公室她用嘴碰到他時,他整個人彈起來,椅子扶手差點被他抓爛——但她能感覺到他在最後一刻還是在忍,死死地忍,忍到喉間只逸出了一聲極低極悶的單音。
如果她真的會口交,也許那次他就完全失控了。
「我不知道怎麼學。」她發了條消息過去,又補了一句,「而且我也不可能找你練。」
對方回得很快:「這個你放心。我這個人有原則——我質疑你是為了鑒定驗證,不是為了私人佔便宜。上次男廁所是意外,以後我不會再假公濟私。我可以另外推薦一個人教你,專業水平沒問題。他也在黃山本地,通過論壇認識的。如果你願意,我就幫你們牽線。條件也很簡單——教學過程中會拍一段不露臉的視頻作為教輔材料,由我幫忙分析你的技巧是不是到位,方便你改進。視頻我會發一份給他自己留存,一份給教學存檔。不會外洩到論壇上。」
張雪把手機放下,仰頭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吸頂燈。
燈光很亮,照得她眼睛有點發酸。
她想了很久。
她想起 李贛每次在辦公室用那種克制到近乎冷淡的眼神看她時眼裡一閃而過的熱度;想起那次在木梨硔客棧外面葡萄架下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時說那句「我沒怎麼浪漫過」和她猜想的完全不同的潛台詞;想起自己跪在地毯上托著雙乳夾住他時他喉結劇烈滑動的弧度。
她想讓他徹底失控一次,不是那種被她逼到極限後悶在喉嚨里的低吼——而是真正的、完全的、沒有任何保留的失控。
如果這需要她去學她以前從來不敢想的東西,那就去學吧。
她拿起手機,打了三個字:「怎麼見?」
週五傍晚,張雪和介紹人——微信上那個口交專家——確定了見面地點和時間。
口交專家的微信ID很簡單,叫「湯口老貓」,頭像是一隻蹲在溫泉池邊舔爪子的橘貓。
他的朋友圈只有一張照片,拍的是黃山翡翠谷冬雪覆蓋的溪石,配文是「冬天泡溫泉最舒服」。
他在聊天中話不多,但每句都很具體,確認了幾件事:周日下午兩點,湯口鎮翡翠谷旁邊的溫泉酒店;房間已經訂好,不用她付錢;穿方便脫的外套和舒適的內搭,內褲可以不穿。
看到「內褲可以不穿」這幾個字時,張雪心跳快了幾拍。但她沒有反駁,只是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後她打開衣櫃開始找衣服。
她心裡有一套自己的分寸。
她去見的是一個陌生人,而且是學那種事——她不能在陌生人面前也穿那些開襠絲襪和情趣內衣。
那不是炫耀,是自我保護。
她在衣櫃里挑了一件藏藍色高領毛衣和一條黑色直筒長褲,又找了雙黑色平底短靴。
這身穿搭把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高領遮住了脖子和鎖骨,直筒褲不顯臀型,平底靴走路穩當。
除了手和臉之外,甚麼皮膚都不露。
但她還是在毛衣裡面穿了一套她會覺得安心的好內衣——淺灰色蕾絲全罩杯,無鋼圈,托舉力中等,是她最日常、最舒服的那套。
週六晚上她和吳子儀在601吃晚飯時閒聊了一會兒。
吳子儀問週末還去不去哪裡逛,張雪說週六有個同學聚會,要去湯口鎮那邊吃徽菜,可能會喝點酒回來晚些。
吳子儀點了點頭說明天自己也有瑜伽課,最近教練說要加大核心訓練強度,估計會很累。
兩人各自盤算著週末的安排,誰也沒有追問對方的詳細計劃。
周日下午一點半,張雪在小區門口打了一輛出租往湯口方向去。
翡翠谷她去過好幾次了,團建那次是去年夏天,溪水很涼,大家在潭邊踩水野餐, 李贛還幫她拍了好幾張站在大石頭上舉絲巾的遊客照。
那時候她在他面前還會害羞,胸口的工裝扣子繃得緊緊的,怕走光,全程都含胸駝背。
她看著窗外急速倒退的黃山余脈思緒飄得很遠。
溫泉酒店坐落在翡翠谷景區入口旁邊幾百米的地方,是一棟五層樓高的溫泉度假酒店,外牆貼著仿石磚,門口噴泉已經因為冬季枯水停了噴水。
張雪推開旋轉門走進去,大堂很安靜,只有前台一個年輕女服務員正在低頭玩手機。
她報了房號,服務員核對了預訂信息後遞給她一張房卡,她接過來時手指在微微發抖。
電梯到了四樓,走廊里鋪著灰色地毯,牆壁上掛著翡翠谷的攝影作品。
她走到了房間門口,把房卡插進識別槽,綠燈亮了。
門推開之後,她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味空氣清新劑。
房間不大但很整潔,落地窗外可以看到遠處翡翠谷方向的青灰色山脊。
一張雙人床鋪著白床單,床頭櫃上放著一瓶未拆封的礦泉水和一盆小綠蘿。
窗邊的單人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他約莫二十五六歲,身形清瘦,皮膚偏白,穿著一件洗到有些褪色的深藍色連帽衛衣和一條黑色運動褲。
頭髮剛洗過還沒有完全乾透,隨意地攏向一邊,臉上戴了一副無框眼鏡,正低頭用濕巾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從大拇指擦到小指,動作極慢極仔細,像在做精密實驗。
他看到張雪進來,站起來主動伸出手:「你好,我是湯口老貓。」他的聲音偏低但不沙啞,吐字很清楚,語氣客氣而平淡,和他清洗手指的動作一樣精准而從容。
張雪和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微涼,指節修長,沒有汗濕,沒有多餘的顫抖。
她注意到他剛才把所有手指從指尖到指根都擦了一遍,心裡有點說不清的異樣感——這個人挺講衛生。
但同時又有點奇怪:他為甚麼要提前洗那麼多遍手?
她沒多想,把外套和圍巾脫了掛在衣帽架上,坐在床沿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那個,老貓——怎麼開始?」她問。
老貓並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起手機給解剖課代表發了條消息:「人到了。按計劃開始。二十分鐘後第一次進度彙報。」發完後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電視機櫃上,屏幕朝下。
然後他對張雪說:「今天的內容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口腔基礎訓練,不涉及實際接觸——我會用手指模擬相關尺寸和運動軌跡,糾正你的舌頭位置和牙齒包裹。第二部分是實物配合訓練,會用我本人的真實器官進行接觸訓練。全程不會露你的臉,也不會發生插入式性行為。我會每一步都先做示範並徵得你的同意後再進行下一步。如果你任何時候想停下,說‘停’字就行,我會立刻收手。」
張雪聽完這段話,覺得他比解剖課代表還像解剖課代表——那種見怪不怪的專業的腔調,好像他不是在教一個女人口交,而是在教一個實習生使用新的財務軟件。
她點了點頭。
「好。第一步,舌操基礎。先把舌頭自然放鬆,然後做三次頂舌,用舌尖頂住上顎再放鬆。放鬆的時候嘴唇不要合攏,讓氣流從口腔自由出入。第二步是舌尖繞圈——舌尖沿著上牙膛前幾個牙位順時針繞圈再逆時針各三圈。第三步是吸舌——把舌根收緊再松開,製造短暫的負壓感。」他邊說邊用手指在自己嘴唇上比劃了一下,「你試一遍給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