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酒吧
售貨員把毛線擱在凳子上,彎腰從最底層的格子里抽出一沓牛皮紙的,皮筋勒在中間,往櫃面上一放。
媽媽從包里數出錢,放在玻璃上,一張一張擺平。
售貨員拿起來對著窗光捻了一下,收進抽屜,找回的零錢拍在台面上。
「拿好。」
媽媽把零錢收起來。
那一沓信封還在櫃面上,她用手掌按住,往自己這邊一拖,紙邊在玻璃上蹭出沙的一聲,拖得很長,到櫃沿才停。
拿起來,對折一下,塞進包里,紙邊在包口又蹭了一下。
走廊里有推車的軲轆聲,從東頭滾過來,鐵盤子里的藥瓶碰著藥瓶,一直響。護士的平底鞋擦著水泥地面,由遠到近,過去了。
廁所在走廊盡頭,門板上的綠漆翻了皮,門框底下積著一道水線。裡頭水箱在衝,嘩的一陣,水聲往下落,落到管子里去了。
最裡頭那一間。媽媽推門進去,把包帶從肩上褪下來,掛到門鈎上,包身晃了兩下。手轉回來,摸到門板上的插銷,鐵的,涼。
門閂推進去,咔的一聲。
外頭的鞋底聲、水箱里最後幾滴水聲,到這裡都斷了。
深吸一口氣。
包拉開,手伸進夾層,五千抽出來,後背抵住隔板,一張一張展開,用拇指捻開邊,開始數。
十張碼齊,壓在左手掌心,數到一千,拇指頂住這一摞,從包里捏出一個信封,信封口敞開,一千塞進去,折過口壓平,放回夾層。
再點五百,塞進,壓平,放回。
拔開門閂,門板推出去,水池在外間的牆根底下,白瓷的,裂了一道縫,水龍頭嘴上掛著一圈水鏽。
擰開,水衝在手上,涼。
搓過手心,搓過手背,指縫里再過一遍,甩兩下,伸手擰到頭。
水龍頭關上,管子里咯的一聲。
叩叩……
主任還坐在原位,搪瓷缸、台歷、筆筒,一樣沒挪。
走廊里有人推著車過去,軲轆聲從門口滾到牆根,又滾遠了。
媽媽走到桌邊,從包里取出一個信封,擱在玻璃板上。
主任低頭看了一眼,不伸手。從桌角拿過一本病歷本,扣下去,正壓在信封上。
主任抬起頭,含笑,點了點頭。
「甚麼時候能安排手術?」
「你想甚麼時候做?」
「盡快。」
「回去等著吧。」
媽媽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轉身出了門。
桌上,那本病歷本壓著信封,紋絲不動。
媽媽帶上門,鎖舌扣了進去。
走廊朝南,窗玻璃髒,光是灰黃的,一格一格鋪在水磨石地上。
遠處護士站有搪瓷盤磕在桌沿的響,近處推車的軲轆從另一頭滾過來,滾到樓梯口,又滾遠了。
她順著牆往前走。過了一個門,兩個門,第三個門的門牌上寫著自己病房的號,門縫里漏出一線收音機的聲音,唱的是評劇。
抬腳,越過了那扇門。
鞋跟在水磨石上敲,一下,一下。走廊拐角,主治醫生辦公室。
門虛掩,裡頭有翻紙的聲音。主治坐在門口這張桌後,白大褂的扣子開了兩粒,手裡捏著支圓珠筆。
媽媽走到桌邊,從包里取出個信封,擱在桌面上,往前推過去。信封走過一段木紋,離了她的手。桌面響了一下。
主治低頭瞧了一眼,把筆往旁邊一撂,拿起信封,掀開手邊的病歷夾,夾進去,合上,手掌在封皮上拍了拍。
窗外的光落在那摞病歷上,最上頭一本的邊角翹著。主治翻過一頁紙,接著寫。
媽媽的手垂下來,指頭在包帶上碰了碰。
媽媽把包口拉開,手伸進去,掏出剩下的一沓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厚薄不一,邊角參差,只折了舌頭。
「不知道有多少人,麻煩醫生幫忙轉交一下。」
主治的筆停在半空。窗台上落了只麻雀,啄了兩下,飛了。
「行。」主治把那一沓往自己這邊攏了一下。
信封在桌面上划過去,最上頭那一封滑開了,露出底下疊著的幾個角。
樓下有人喊了一嗓子,是叫人去打開水。
「謝謝醫生。」
媽媽合上包,拉鍊一寸一寸拉到頭。她轉身出去,門軸吱的一聲,門在背後合上了。
六人間,她的床在靠門第二張。
鄰床的家屬蹲在地上收拾飯盒,兩只搪瓷盒摞起來,底下那只磕在床頭的鐵架上,當啷一聲。
那人把盒子拎起來,拿手巾兜住,塞進床底的網兜里。
媽媽走到自己床邊,掀開被子,坐下,把鞋脫了,兩條腿收上去。被面是藍格子的,洗得發薄,有股消毒水味。
床頭櫃是鐵皮的,漆掉了幾塊,抽屜的拉手只剩一隻,下格里只擱著那疊外衣。
護士是拿著一沓單子進來的,在床尾站住,朝她這邊抬了抬下巴。
「沈靜秋。」
媽媽坐起來,護士翻了翻手裡的單子,抽出一張。
「一會先去交兩千塊押金,今晚熄燈以後,不能吃,也不能喝水,一口都不行。明早先換手術衣,衣服褲子都脫了,裡頭也不留。身上帶的東西現在就摘,發卡,戒指,有甚麼摘甚麼。」
媽媽把黑髮卡從頭髮里抽出來。
扎了一整天,頭髮一散就往下落,搭在肩頭,發根還帶著卡子勒出來的彎。
細框眼鏡沒摘,仍舊架在鼻梁上,散下來的頭髮垂到鏡片邊上,把半邊臉遮住。
護士看了一眼,把那張單子往她枕頭邊一壓,壓在枕角底下,只露出半截白邊。
「收好,別弄丟了。」
護士走了沒一會,門口又進來一個人。四十上下的男醫生,手裡夾著個硬板夾子,進門就往她床邊來,腳步沒停。
「麻醉科的,沈靜秋是嗎?多重?」
「是我,九十八斤。」
「對甚麼藥過敏?青霉素,磺胺,碘?」
「沒有。」
「以前做過手術沒有?」
「沒有。」
「有沒有活動的假牙,鬆動的牙?」
「沒有。」
「心臟,血壓,哮喘,糖尿病,有哪樣?」
「都沒有。」
他在夾子上划了幾下,從後頭抽出一張油印的單子,紙薄,背面透出字跡。
單子鋪在床沿上,四角卷著,靠下一行底下划了一道橫線:本人自願承擔麻醉意外的一切後果。
橫線底下留出一塊空白,他拿筆尾點了點。
「麻醉同意書。這兒,簽你自己的名字。」
媽媽從筆尾把筆接過去,把單子按在膝蓋上,眼睛在那道橫線上過了一遍,一筆一筆寫上自己的名字。
他把那張單子從她膝蓋上抽回去,對著光掃了一遍,夾進硬板夾子里。又從夾子里抽出一張白紙,擱在床沿上。
「家屬簽字那欄空著,手術室不給排台。你自己寫一份,寫明白自願承擔,簽上名。」
媽媽把紙按在膝蓋上,筆還在手裡,從最上頭一行寫起。寫到自願承擔四個字,筆沒有停。末了落下名字,把紙遞回去。
他接過去,從頭看到尾,從口袋里摸出個小圓鐵盒,掀開蓋,裡頭是紅印泥。推到她跟前。
「這兒,按個手印。」
媽媽把右手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抬起來,在那行名字底下按下去。紙上落下一個紅指印,紋路清清楚楚。
他合上印泥,把那張紙折了一道,夾回夾子里。轉身出了門。
熄燈是護士在門口拉的閘,屋裡一下子黑透了。
走廊的燈還亮,從門上那塊玻璃透進來,在對面的牆上落了一塊方的白。
靠窗那頭有人翻身,鐵床架響了一聲。
斜對面有個女人在說夢話,含含糊糊的,聽不清是個甚麼字。
鄰床陪床的那個家屬,趴在床沿上睡,一隻胳膊枕著腦袋,另一隻手還搭在床上人的被角上,呼嚕聲一下接一下,不重。
媽媽躺在病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門玻璃那塊光移了一點,挪到了她床尾的欄桿上,欄桿上的漆亮了一道細邊。
眼鏡被摘下來放在枕頭邊,眼睛還是睜著的。
當天中午,實驗中學教室。
曹小飛下巴一抬,頭朝門外擺了一下。二毛還跪在地上,兩只手撐地先爬起來,亮子扶著桌腿跟在後頭。三個人一前兩後,下到下一層的轉角。
鐵扶手上的漆掉了好幾處,露出黑鐵。曹小飛摸出煙盒,磕出一支叼上,點著。火苗在手裡晃了一下,先抽了一口,煙從鼻孔里出來。
煙盒被他往旁邊一丟。
二毛伸手接住,抽出兩支,一支遞給亮子,其餘連盒揣進褲兜。
亮子接煙的手抖得對不准火,二毛的胳膊抬到胸口就抬不上去,只好低頭湊過去。
丟煙盒的那只手落回扶手上,食指在掉了漆的地方一下一下磕。
曹小飛又抽了一口,煙頭紅了一下。
「說吧,咋回事。」
亮子牙關磕了兩下才張開嘴。
「疤哥……疤哥下面的人吩咐的,那天你在金都喝醉了。」
曹小飛眉毛挑了一下,沒看他。
「行,我知道了,這事翻篇。」
他把煙丟到地上,鞋底踩上去碾了兩圈。半支煙扁在水泥地上,煙絲從紙里擠出來。他從褲兜摸出錢夾,抽出兩張一百,一人塞了一張。
「下午去醫院看看。」
他頓了頓。
「走吧,陪我先吃飯。」
轉身下樓,皮鞋踩得台階一級一級響。那半支煙還扁在轉角的地上,斷口處冒著最後一縷青煙。
下午,遊戲廳。
機台里電子音喊了開局,一枚硬幣滾進投幣口,落到底。
屏里,亮子的八神庵和二毛的不知火舞各站一邊。
兩人袖子輓到肘彎,小臂上抹著紅藥水,搭在搖桿上。
第一局,亮子搖桿往前搓了半圈,葵花只出了個起手就斷在半路,被不知火舞一記忍蜂收了進去。屏幕上八神庵趴倒,亮子把搖桿一推。
「要不是老子胳膊疼,這招搓出來你絕對死了。」
第二局開場,二毛搶先出手,本該是重拳,按下去出來的是輕拳,反被八神庵一腳踢回去。
「你以為我願意?這胳膊一使勁就發不上力。」二毛罵了一句。
兩人都不打了,各自站在機台兩邊,隔著屏幕對罵。
「有種你別防。」
「來對攻,誰慫誰是孫子。」
亮子一巴掌拍在面板上,二毛的巴掌幾乎同時落下,砰的一聲,兩只巴掌落下去,震得兩條小臂上的傷一起抽。
兩人把手收回來,各甩了兩下,又搭回搖桿。
拍在面板上的那只手,指頭還在微微抖。
門口有人扯開嗓子招呼了一聲,廳里有人應了一句:「虎哥。」
屏里正打得上頭,亮子和二毛誰也沒聽見。八神庵壓著不知火舞到了版邊,二毛的手在搖桿上亂搓,亮子的屁股早離了凳面半寸。
兩人後腦勺各挨了一巴掌,脆響。
二毛扭頭就罵:「誰他媽手欠……」
他從凳子上站起來,話剛到嘴邊,看清了人,又咽了回去。
虎子站在機台後頭,一隻手還懸在半空。他又往二毛腦袋上拍了一下,不重。
「咋地不服啊?」
二毛脖子一縮,嘴角扯了扯。亮子也從凳子上站起來。兩人一起點頭:「虎哥。」
虎子從兜里掏出煙盒,抖出幾支,挨個遞到兩人面前,自己又叼了一支。二毛捏著煙,亮子把煙夾在耳朵上,誰也沒敢先點。
「飛少呢?」
「在學校呢。」亮子說。
「最近飛少怎麼不見他出來玩啊?」
二毛撓了撓後腦勺,那裡還熱。
「不知道哇,最近晚上都沒見他帶我們去嗨了。」
虎子吐出一口煙,朝門口抬了抬下巴。
「最近金都弄了個酒吧,有不少妞,帶飛少過來捧捧場子。」
兩人的腦袋一起湊過去,屁股離了機台,煙還捏在指縫里。
「好的虎哥,一定帶到。」
二毛指縫里夾的那支煙,到這會兒還沒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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