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酒吧
「有家屬陪同嗎?」
診桌對面,坐診醫生的兩根手指捏住那張從縣里帶來的B超單,順著折痕展平。
紙張很薄,格子里填的是手寫的鋼筆字,紙角在桌沿上蹭出一點細碎的響動。
單子往窗那邊偏了偏,斜著借光,垂眼順著欄目往下看,看到下半截,指頭停住,又倒回去把那一格重看了一遍。
門虛掩,留出一指頭的縫。
外頭門診走廊里雜沓的腳步聲、塑料袋的摩挲聲混著小孩斷斷續續的哭鬧,一陣陣往屋裡湧。
白灰牆面上平貼著兩幅彩印的婦科掛圖,四角用圖釘釘住,過塑的邊角蒙了一層薄灰。
醫生從單子上方抬起眼皮,隔著診桌邊緣摞起的老高一疊紙質病歷本,目光平平地落過來。
媽媽端坐在桌前的木凳上。
後背挺得筆直,兩膝併攏,隨身的包橫擱在膝頭。
鼻梁上那副細框眼鏡往下滑了半寸,鏡片上映著窗外斜射進來的正午日光,晃出兩小片白亮。
右手食指抬起來,抵住鏡框中梁往上輕輕一推,嘴唇張開:
「沒有。」
搭在包上的十指收攏,指腹貼住冰涼的拉鍊齒,沒再多添半個字。
對面的醫生眼皮動了動,目光從媽媽臉上收回去,重新垂向掌心裡的單子。
捏在單子右側邊緣的大拇指停在原處,沒有松開,往下稍稍一按,修剪平整的指甲蓋陷進薄紙里,在紙邊上壓出一道月牙似的白痕。
手腕還平端在半空,沒有立刻往桌面上落。
門外走廊里的腳步聲一茬接一茬地擦過門檻,夾雜著遠處分診台護士拔高嗓門的催促。
窗扇開著一道窄縫,深秋午後的涼風鑽進來,吹得桌角那疊空白處方箋最上頭的一頁微微發顫。
醫生的目光從那一格上移開,重新抬起眼皮,隔著桌面看過來:
「這單子在哪兒做的,誰給你看的?」
語調不緊不慢,順著話頭緊跟著又追了一句:
「那邊醫生跟你說清是甚麼情況沒有?」
媽媽搭在包面上的手指往里收了收,指節貼緊帆布包粗糙的織面。
鼻梁上的細框眼鏡端端正正地架著,鏡片後頭的視線迎著醫生的目光,沒有躲閃,嘴唇輕輕開合:
「縣里保健院檢查的,醫生說我是宮外孕,讓我盡快手術。」
話音穩穩落定在診桌上方,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
桌對面的醫生聽完,下巴既沒點,眉頭也沒動一下。
嘴巴閉著。
連肚子疼不疼、底下出沒出血這類常問的話也半句沒提,只是捏著單子的兩根手指一松,手腕往下一落。
那張薄薄的B超單脫離指尖,平平地落在深色木桌面上,順著原先折出的印子往上一彈,右側的邊角翹了一下。
兩根手指按住那張B超單,順著光滑的漆面往前一推,紙邊擦過桌面,一直滑到媽媽手邊才停下。
對面的木椅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醫生站起身,左掌按住桌角那疊老高的病歷本往旁一撥,右手從最底下抽出一張巴掌寬的空白住院證,平攤在桌沿上。
右手從白大褂胸兜里拔出鋼筆,擰開筆帽扣在筆尾,筆尖徑直落到紙面上。
藍黑墨水順著粗糙的紙紋迅速鋪開。筆尖划過紙頁,聲音又急又密。左手指節抵在桌沿上,幾行字轉眼填滿了表格里的空欄。
筆尖一提,他合上筆帽插回胸兜,捏起那張墨跡未乾的住院證,邁步走到門邊,探頭朝走廊外抬了抬下巴:
「小李,帶她去辦住院。」
候在門外分診台旁的一名年輕護士轉過身,手裡的托盤往台面上一放,快步走到門口,側身讓開半步,朝屋裡看過來。
醫生把住院證遞到媽媽面前。
媽媽把膝頭的包往懷裡攏了攏,站起身,右手伸過去接過住院證,指尖順勢把桌邊那張B超單也攏進掌心,兩張薄紙疊在一處,拇指在折痕上按實。
護士在前頭引路,白色護士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沒有聲響。媽媽捏緊手裡的兩張單子,輓起包,邁過診室門檻跟了上去。
病房裡,媽媽換上藍白條病號服,把換下的外衣疊成方塊塞進床頭櫃下格。
剛挨著靠門第二張鐵床的床沿坐下,走廊里由遠及近響起一串腳步聲。
病房半扇綠漆木門被推開,主治醫生領著一個抱記錄夾的年輕實習生和剛才那名護士走進來。
一屋子陪床的家屬和靠在床頭的病人都動了起來,中間兩張床的女人掀開被角下地,鄰床穿夾克的男人把咬了一半的蘋果擱回塑料袋,順手把腳底的陪床凳往床底下踢了踢,嘴裡疊聲招呼著。
媽媽雙手撐了下床沿,跟著站起來。
主治醫生沒停步,徑直穿過兩排鐵床中間的窄過道,抬手往下壓了壓:「你坐,坐好。」
屋裡那幾個家屬陸續坐回陪床凳上,鄰床女人的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半聲輕響,又縮回床沿下。
一屋子人這會兒全看過來,只有媽媽順著床沿慢慢坐回去,後背挨上刷了半截綠漆的牆面,成了這排床上唯一被圍在當中的人。
三個人在床邊站定。
主治醫生站在床頭一側,白大褂下擺挨著床頭櫃邊緣的紅皮暖瓶。
實習生落後半步,翻開硬皮本子,拔開鋼筆帽,筆尖懸在紙頁上方。
護士繞到床尾,雙手扶在掉了一塊白漆的鐵床欄桿上,低頭看了一眼掛在欄桿正中的床頭卡。
主治醫生低頭看著手裡的病歷夾,翻過一頁:「小肚子疼不疼?」
「不疼。」媽媽兩只手搭在藍白條病號服的膝蓋上。
實習生低下頭,筆尖壓著紙頁,一筆一筆往下走。
「出過血沒有?」
「沒有。」
「這兩天暈過沒有?眼前發黑、出冷汗有沒有?」
「沒有。就是犯困,身上沒勁,坐著都想打盹。」
主治醫生合上病歷夾,沒伸手按肚子,也沒往下說別的。
實習生站在半步外,鋼筆尖停在硬皮本子新寫滿的那幾行藍黑字跡末尾,墨水在紙面上凝成一粒極小的圓點,亮晶晶的還沒乾透。
鄰床那個穿夾克的男人正彎腰往暖瓶里兌水,塑料暖瓶塞子擱在床頭櫃鐵皮面上,磕出輕輕一聲。
主治醫生側過半個身子,往床頭這邊攏了攏,避開過道里探過來的視線,把嗓音壓低了些:「剛才門診開上來的單子我看了,你這個往後不管怎麼弄,家裡得有個知根知底的人在跟前。這會兒家裡有人能趕過來一趟嗎?」
過道那頭有人在撕果丹皮的塑料紙,撕開一道長口子。
媽媽兩只手交疊在藍白條病號服的衣擺上,手指把寬大的袖口往腕子底下折起一道邊,抬起眼皮看著主治醫生胸前掛著的工作牌:「不方便。」
主治醫生沒再追問。
他低頭翻開手裡的病歷夾,右手握著圓珠筆,筆尖落到夾子里的入院記錄單下半頁,懸在表格末尾那一欄上方的空白處,停住了。
病房窗扇透進來的風吹動床尾掛著的體溫單,紙角在鐵欄桿上拍了兩下。
實習生站在半步外,手裡的鋼筆跟著頓在硬皮本子半當中,沒往下落筆。
床尾的護士松開扶在欄桿上的手,低頭把別在白大褂口袋邊上的夾子往里按了按。
主治醫生那支圓珠筆的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足有兩三秒,連半道墨痕都沒畫下去,才慢慢收了回來,拇指往上一頂,咔噠一聲按回了筆芯。
「那先這樣,一會護士帶你再去做個檢查確認一遍,檢查完出結果直接來辦公室找我。」
主治醫生啪地合上病歷夾,夾進左腋下,轉身邁過兩張鐵床之間的窄道,徑直走到隔壁那張床的床頭停下。
實習生合上硬皮本子,快步跟了過去。
主治醫生走出病房沒多會兒,剛才那名護士手裡捏著一張折出一道印子的申請單,回到靠門第二張鐵床邊,說一句走吧。
媽媽扶著床沿站起身,把藍白條病號服散開的袖口往上輓了一圈,邁步跟在護士身後出了門。
住院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剛用濕拖把推過,牆根底下還留著兩道深色的水跡。
護士走在前面半步,腳步落地很輕。
媽媽腳上的平底鞋一路擦過地面,穿過兩道敞著的木門,拐進貼著白瓷磚的連廊。
B超室的綠漆木門關得嚴實,門框上方釘一塊白底紅字的搪瓷牌,門邊一排連體鐵皮椅上坐了兩個裹毛衣的女人。
護士推開門把申請單遞進去,退出來站在門邊靠牆的位置。
媽媽挨著鐵皮椅最外側的空位坐下,兩只手攏在膝頭。
沒過多久,門裡頭叫了號,媽媽起身走進去,木門在身後合上。
再推門出來時,媽媽一手攥著一團衛生紙,一手把藍白條病號服的下擺往下拽平,走到連體鐵皮椅邊重新坐下。
護士還靠在門邊的瓷磚牆上,低頭看著手腕上的小錶盤。
門縫里傳出針式打印機來回走紙的滋啦聲,響了一陣又停住,緊接著是撕紙齒咔的一聲輕響。
B超室的木門拉開一條窄縫,一隻戴白袖套的手把一張剛撕下來的報告單遞了出來。
護士接過來,沒低頭看,轉身遞到媽媽跟前。
媽媽伸出雙手接住。那張薄薄的打印紙邊緣還翹著一排細密的走紙圓孔。指腹貼上去的時候,紙面上還留著剛從打印機滾軸里吐出來的溫熱。
媽媽捏著那張報告單走到門口,腳尖停在門框底下的銅壓條外,站了一下,才邁步走進去。
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直走到辦公桌邊停住。
媽媽雙手把報告單遞過去。
主治醫生停下手裡的筆,接過那張還帶著點溫熱的打印紙,舉到眼前從上往下掃了一遍,松開手,把報告單平擱在玻璃台板上,正好停在桌角那部深灰色座機聽筒的前面。
「確實不好辦。」主治醫生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鏡,鏡腿合攏擱在病歷本邊上,「這手術得有家屬簽字,沒有家屬簽字,手術做不了。」
「沒有家屬。」
主治醫生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梁。窗外過道里偶有推車滾輪碾過地面的聲響傳進來,辦公桌上的玻璃台板映著窗扇透進來的天光。
那張報告單就平鋪在深灰色座機聽筒前頭。帶著一排走紙圓孔的紙邊微微翹起,挨著螺旋狀的黑色電話線,一動不動。
聽筒里傳出兩聲振鈴,很快就通了。
主治醫生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垂在玻璃台板下的排班表格子上,對著話筒開口:「剛收進來的那床……對,復查結果出來了……家裡沒人過來,字簽不了。」
話筒里隱約透出一點極細碎的嗡嗡聲,聽不清半個字音。
主治醫生握著聽筒沒動,左手食指在病歷本硬殼封面上點了一下,嘴裡只低低應了兩聲,隨手把聽筒往座機叉簧上一擱,咔噠一聲脆響。
黑色螺旋電話線晃了兩下,挨著那張報告單邊緣停住。
主治醫生轉過身,隔著玻璃台板看向站在桌邊的媽媽:「你這情況有點複雜,主任讓你去一趟。」
媽媽垂在藍白條病號服兩側的手指動了動,把桌上的報告單重新拿起來捏在手裡:「主任辦公室在哪兒?」
「出門往左走到頭,樓梯口旁邊掛著主任室牌子那間就是。」
「麻煩了。」媽媽把報告單折回原來的印子,轉身邁過辦公室門框底下的銅壓條,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的白漆木門掩著一道縫。門框上頭釘著門牌。媽媽停在門前,抬起右手,屈起食指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外頭推車軲轆碾過水泥地面的雜音隔在背後,門裡慢吞吞地傳出一聲:「進來。」
推開門,一扇窗戶斜斜照進午後的日頭,兩頭沈的木桌擺在屋子正中,玻璃板底下壓了排班表和處方箋,桌角擱一隻帶蓋搪瓷缸、一個玻璃煙灰缸,旁邊立著一本台歷、一隻筆筒。
桌後坐個五十出頭的男人,頭髮往後梳得齊整,兩鬢已經白了,白大褂敞懷,露出裡頭的深色毛衣。
媽媽邁進門檻,走到木桌跟前,雙手把那張折過印子的報告單遞過去。
主任眼皮沒抬,目光還停在桌面的處方箋上,只把右手從玻璃板邊沿伸出來。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被煙薰得發黃,指甲修得乾乾淨淨,不緊不慢地捏住紙角,把那張報告單接到了手裡。
兩根被煙薰黃的手指捻開報告單上的折印,紙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主任低著頭,目光順著打印出來的字行從上往下掃了一遍,眼皮始終沒往上抬,嘴唇動了動,慢吞吞地問了一句:「家裡頭沒人陪著?」
「沒人。」媽媽站在木桌外側,回答得很短。
主任捏著紙角的手往回收了收,隨手把那張報告單平擱在桌面上:「不好辦。」
三個字吐得很慢,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臉依舊朝下,眼睛落在玻璃板底下的處方箋上,連眼角都沒往桌前的人身上掃一下。
那張報告單攤在光滑的玻璃板上,下半截剛好壓住了底下排班表的一角,紙邊還留著剛才折出來的淺痕。
屋子里靜了下來,窗外樹影在玻璃板邊緣晃了一下。
媽媽站在原地沒挪步,兩只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垂在身側的右手往上抬了抬,食指和拇指捏住胯旁帆布包的包帶,指肚順著包帶邊緣往里收緊,把那截帶子掐出了兩道凹印。
手指在包帶上停住,媽媽看著桌後那頂往後梳得齊整的頭髮,開口問道:「咱這邊規矩一般是多少?」
問話聲落在屋裡,桌角的帶蓋搪瓷缸靜靜立在日頭底下,白瓷缸身上的紅字掉了兩塊漆。
玻璃煙灰缸的凹槽里橫著兩截摁滅的煙蒂,灰白的煙灰堆在缸底,一動不動。
主任一直垂下的眼皮往上掀了一下,隔著寬大的玻璃台板,往桌前站定的媽媽臉上看了一眼。
嘴唇閉緊,半個字也沒往外吐,後背往木椅背上不緊不慢靠過去,白大褂的領口隨之向兩側敞開些許。
搭在桌面邊沿的右手慢慢抬了起來。
袖口往後滑出半寸,露出一截手腕,腕子上扣著塊鋼殼表,錶盤薄,沒有數字,一圈細刻度,小得看不清。
秒針掃得又細又勻,聽不見走字聲。
那只手往前伸出,停在玻璃板上方的半空里,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張開,掌心朝外,那兩截煙薰過的指腹正對著桌外。
張開的五指在半空中定定地停了一會兒,窗外斜照進來的日頭剛好落在指甲蓋上。
隔了一會兒,懸著的手腕往里輕輕一轉,掌心翻向里側,手背朝外,在半空中慢吞吞地翻了一圈,這才松開指頭,重新落回玻璃台板上。
「主任您幾點下班?」
「五點半。」
「下班之前,我再過來一趟。」
包帶從肘彎滑到小臂,她把包往肩上一提,帶子勒進外衣的肩縫,包底在腰側撞了一下。
轉身,鞋跟踩過水泥地,三步到門口。手按上鐵把手,把手是涼的,門軸響了一聲,拉開一道縫,又拉到頭。
門在身後合上,鎖舌落進槽里。
小賣鋪在門診樓一層,樓梯拐角底下,玻璃櫃台的漆掉了邊,露出裡頭的木茬。
貨架上碼著暖瓶、牙膏、幾沓信紙,一隻鐵皮餅乾筒壓在信紙上當鎮紙,筒蓋上印的花褪成了灰粉。
「信封怎麼賣?」
櫃台後頭的女人手裡織著毛線,針沒停,下巴朝玻璃底下一抬。
櫃台玻璃底下壓著一張價簽,圓珠筆寫的,邊上卷了毛,被一沓沓壓了不知多少回。
「給我拿一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