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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火

咕嘎大王 · 柳河舊事—教師美母的淒苦人生路 · 本章第 1 / 2 頁

「三斤一兩高高的。」

魚攤前頭擠了三五個人。

台邊的大盆里,七八條鯉子翻起背,尾巴攪起一層水沫。

看攤的老頭伸手進去,一把撈起那條青背的,握在手裡掂了掂。

魚還在扭,鱗片粘滑,老頭沒按住,從掌縫滑下去,又被他掐住鰓提起來。魚不響了,嘴巴張大,腮一開一合。

塑料袋抖開,嘩啦一聲,連水帶魚滑進袋底。水在袋里晃蕩。

過秤。老頭撥起秤砣,眯眼看了下秤星。

「要裝水嗎沈老師?」

「裝。」

袋子遞到手上,裡頭那條突然一掙,尾巴啪嗒拍在塑料內壁上。

風衣袖口下頭露出腕子,伸手接錢。攤位上鋪的那塊塑料布,邊角已經翻卷,底下滲進魚鱗和黏液。

掏出手帕,白底,一角印了細小的藍花。擦手指,擦手掌,手心擦過手背,手背再蹭到指根。手帕折了兩道,塞回衣兜里。

一手菜兜,一手魚袋子,鯉子沈甸甸地往下墜。魚不時一甩,袋子跟著晃了一下。

東頭的兩間平房外牆上釘了一塊白底黑字的搪瓷牌子。「河灘市場管理處」幾個字的漆皮磕掉了一塊,門沒關,裡頭灰蒙蒙,看不清。

疤子從裡頭出來,花襯衫的領口敞開,金鍊在脖子里晃。一道舊疤從右邊眼角拉到下巴,新肉發亮,和臉上的肉色分出層。

三個人胳膊上套著紅袖章,紅布底,印著「綜合管理處」幾個字。

一路往西走。攤主看見他過來,手往底下探,零錢早就預備好了。疤子停下,皮包撐開,錢扔進去,一句話沒有。

賣乾貨的老頭遞了兩塊,旁邊賣針線的女人遞了一塊。皮包越來越沈,包口撐不攏,疤子用手壓了壓,繼續往前走。

啞巴嫂的菜攤在西頭邊上。青菜堆在草席上,蘿蔔和土豆在另外兩個筐里。啞巴嫂立在攤子後頭,兩手在圍裙上搓了搓。

啞巴嫂看見疤子過來,嘴張了張。

疤子在攤子前頭站下了。一隻手搭在菜堆上,蔥葉子壓癟了一片。

「衛生費。」

啞巴嫂往後縮了半步,一隻手攥住圍裙的一角。圍裙是灰色的,下擺洗得發白,攥在手裡皺成一團。

嘴巴沒合上,喉嚨里咕嚕了一下。

旁邊幾個攤主低下頭。賣豆腐的轉身擦案板,賣雞的把秤砣撥得嘩啦響。

疤子抬了抬手,往啞巴嫂頭頂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不重,但聲音結實,啪一聲,跟拍在甚麼空心的西瓜上一樣。

啞巴嫂身子往前蹌了一下,頭垂得更低。手還攥住圍裙,指節泛白。

疤子盯住她,盯了幾秒。嘴角一撇,掉過頭繼續往前走。兩個小弟跟上,皮包晃蕩,零錢在裡頭嘩啦嘩啦響。

腳底下的泥地,碎魚鱗混進泥漿,踩上去黏糊糊的。媽媽走到當中的肉攤前停了。

案板厚,木頭髮黑,生油浸出來一層亮色。

盤秤擺在案板邊上,秤盤底下墊了張舊報紙,報紙被豬血浸透了,字跡糊成一團黑,一塊鵝卵石被當成磨刀石在案板底下。

攤主系了皮圍裙,油亮油亮的。圍裙正中央一大塊暗褐的油印子,洗不掉了。看見人過來,抬了抬頭。

「喲,沈老師這麼早就放學了?」老崔的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今天割哪塊?」

翻開案板另一頭的一塊五花肉。手指捏住肉皮,往上提了提,擱到案板邊上。肥膘白花花一片,皮底下帶一層薄薄的粉色瘦肉。

翻起來的油腥味撲過來。

媽媽臉往旁邊偏了一下。手指抬起來,在嘴前按了按,咽了一下。對著攤子上掛起那塊排骨點了點。

老崔樂了。

「還是沈老師會吃。」

取下排骨,掂在手裡。骨頭上帶肉,瘦的部分顏色深些,緊實。拎到案板上,舉起剁刀。

咚咚兩聲。骨頭崩開,肉末濺起來一小點。油星飛出來,有幾顆濺到了鏡片上,一片模糊。

媽媽掏出手帕,捏住一角,在鏡片上擦了兩下。鏡片乾淨了,手帕角上沾了一點油漬,亮晶晶的。

肉過秤。老崔撥了撥秤砣,眯眼看。

「直排,一斤三兩。這個七塊五一斤,九塊七毛五。」

媽媽往下看了一眼,落到旁邊的瘦肉上。手指又點了點。老崔拿過一塊瘦肉,跟排骨一起稱了。

「剛好一斤,廋肉六塊。一共十五塊七毛五。」

老崔又隨手割下一小條瘦肉,添進袋里,沒上秤。

媽媽掏出錢包,數出一張十塊,又抽出一張五塊,一張一塊。遞過去。

「得,湊個整。」

老崔接過錢,把肉裝進塑料袋,袋子扎了口,遞過來。塑料袋在手裡沙沙響。

媽媽把排骨和瘦肉都放進菜兜里。兜子更沈了,拎在手上往下墜。

菜兜墜在右手上,沈甸甸的。再往前走幾步,前頭一片地空,攤子擺在地上。人不多,攤子跟前只有一兩個挑菜的。

菜攤子在地上鋪了塊塑料布。白菜碼成幾摞,葉子蔫了邊,露出裡頭白的菜幫子。青蘿蔔堆在旁邊,帶泥,須子還連在根上。

菠菜綁成一捆,捆腰扎了條紅塑料繩。風過來,葉子沙沙地抖了幾下。

媽媽蹲下來。手指捏了捏白菜幫子,硬邦邦的。又撿起一根蘿蔔,在手裡掂了掂,泥掉下來幾塊,落在塑料布上。

菠菜也揀了一捆。

攤主是個婦人,五十來歲,頭巾包頭髮,兩手揣在袖筒里。

白菜蘿蔔菠菜都稱了。大嬸撥了秤砣,看了下星。

「白菜八毛,蘿蔔一塊一,菠菜五毛。加起來兩塊四毛。」

媽媽手指在錢夾里划了一下。兩塊的票子拿出來,又抽了五毛。眼抬了抬,看那大嬸。

「給兩塊五,再加兩根蔥。」

大嬸眼瞅秤,又瞅了眼地上的菜,手往圍裙上抹了一下。

蔥就在攤子角上,綠葉子白梗,葉子尖有點黃。大嬸彎腰,從裡頭抽出兩根,擱到塑料袋裡頭。

接了錢擱進圍裙口袋。菜裝進塑料袋,袋子口扎了下,遞給過來。

媽媽把菜放進菜兜里。兜子往下沈得更厲害,全靠手肘提著。

菜兜拎在媽媽右手上,左手空,往剛才來時的路返。幾步踩在爛菜葉子上,鞋底沾了黏糊糊的一層。抬頭看路。

前頭三個人過來。

疤子步子邁得松垮,兩手甩開,眼神往前掃。看見迎面來的人,目光停在臉上。

腳下一慢。

左邊那個小弟先停下,眼皮一抬,扭頭往右邊那個耳邊湊了湊,嘴唇動了兩下。右邊那個也停下。

三個人站住了。

右手邊的菜攤子空了,只剩地上那片塑料布。左手邊是賣白菜的那大嬸,攤子剛收了一半,菜還堆在地上。大嬸直了直腰,眼往這邊瞅了一下。

疤子的目光沒挪開。腳步又往前挪了半步,停下。

一邊一個小弟往兩翼斜了斜。三個人錯開站定,半圈把她兜在當間。

媽媽腳步停住,身子往後縮了縮。手裡菜兜沈甸甸的,墜得胳膊往下墜。

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眼鏡架的腿卡在耳朵後頭,歪了點,抬手捏了捏鏡腿,扶正。

不遠處幾個挑菜的抬起頭看,眼在幾個人身上停了停,又落回手裡的菜上。沒人過來。

疤子往前湊了半步,嘴角往上扯了扯。

「喲?沈老師一個人啊?」

媽媽右手拎菜兜,左手空,指甲掐進掌心,指節泛起青白。

「勞駕,讓一讓。」

疤子咧開嘴,金鍊子在脖子上晃了一下。

「哎喲,沈老師這話說的。怎麼?不認識了?」

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盯住旁邊那片空塑料布。塑料布被風吹得掀了個角。

「我不認識你,請讓開!」

疤子臉上的肉抽了抽,眼裡的光沈下去。右手抬起來,往後腦勺上摸了一把。

「嘖嘖嘖,還挺會裝,老子現在後腦勺還疼著呢!金都那會,被我們兄弟幾個乾的爽不爽?」

兩旁那兩個小弟嘿嘿笑了兩聲。笑聲短促,落在風裡。

「我一個教書的,你說的甚麼金都,我不知道……」

「可勁裝,等會老子扒了你這身皮,你就能想起我來了。」

媽媽腳步又往後蹭了半步,鞋底蹭在爛菜葉子上,沙沙響。站住了,手把菜兜的繩攥緊。

「你們想幹甚麼!別過來!」

疤子沒再往前逼,手揣進褲兜里,身子歪了一下。

「沈老師這話說的,想請你去辦公室喝口茶,順便看看你能端多久。」

「消受不起,讓開。」

疤子嘴角又揚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細縫。

「好怕哦,沈老師平時是這麼訓學生的嗎?」

媽媽目光抬起來,直直盯過去。

「疤子!別逼我去找曹小飛!」

疤子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嘴角還掛著,眼神沈下去。

「曹小飛來也得叫聲疤叔。」

媽媽左手從衣兜里掏出來,手指按在鍵上,屏亮了。

「讓不讓!」

疤子臉上的那點笑收得一乾二淨。眼盯著手機,又抬起來盯臉,來回掃了兩遍。嘴抿緊,腮幫子鼓了一下。

疤子的腮幫子又鼓了一下,眼角那條疤抽了抽。右手抬起來,往兩邊甩了甩。

兩邊那兩個小弟腳步挪開。左邊那個往左撤,右邊那個往右撤,中間空出一道口子,窄窄的,剛夠一個人過。

口子通到前頭的路,路那頭是菜攤和稀稀拉拉的幾個挑菜的。

疤子身子半側,眼還落在那張臉上,手機屏的光映在瞳仁里。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牙。

「給老子等著,我就不信曹小飛能護著你一輩子。」

疤子說完,身子往後斜了斜,把路讓得更寬一點。臉還朝這邊,嘴角那點笑一直掛住,眼珠子在眼眶里轉了個半圈。

菜兜拎在媽媽右手上,手機還在左手裡。腳抬起來,從那道口子中間過去。

疤子側過身,手揣在褲兜里。她從他身邊擦過去。袖子蹭到他的花襯衫,摩擦了一下。

側身那一瞬,疤子揣在褲兜里的手抽出來,反手一巴掌拍在屁股上。

「啪」一聲,脆亮亮的,幾個攤子那頭都能聽見。

疤子拍完手沒抬回去,反倒往前一抓。手指掐進肉里,抓了一把。

疤子抓完才把手抽回來,舉到鼻子底下聞。鼻子往前湊了湊,嘴咧開,露出牙。

「真騷啊。」

媽媽手腕猛地一緊,菜兜往下墜了墜。腳停住,身子轉過半截,腰也擰過來。臉朝疤子,嘴唇抿成一道線,眼睛紅了,直直瞪住。

疤子先笑出聲,咯咯的,從喉嚨眼裡滾出來。兩旁那兩個小弟也噗嗤一聲,嘿嘿笑開。

疤子把手甩了甩,轉過身,順市場往外走。兩個小弟跟上去,皮包在手裡晃蕩。笑聲一截一截甩在背後,遠了,又飄起來一陣。

那伙人的背影越走越遠,笑聲飄散。市場里的聲音慢慢回到耳朵里。賣菜的吆喝聲,稱肉的剁刀聲,魚攤嘩嘩的水聲。

媽媽站了一會兒沒動。左手松開,手機滑進衣兜里。菜兜上的繩落在手裡,細的,塑料的。手指繞上去,一圈,又一圈。

勒進掌心的指節里,繩收緊了。

腳邊上掉了兩根蔥,綠的梗白的須子,沾了泥。蹲下來,撿起甩甩泥水。

抬眼朝那伙人走遠的方向。路拐了個彎,灰瓦頂的棚子把視線擋住一部分。

幾棵柳樹立在路口,葉子稀稀拉拉。

看了看,視線沒挪開。站直了身子。

菜兜重新拎在手上,勒得緊了。轉身順原路往回走,穿過那排空攤子,走到市場東頭的出口。

......

菜兜擱上灶台,塑料發出沙沙的響。外套脫了掛椅背上,圍裙從牆釘上取下來,系到腰上。

袖子輓起來,腕子露在外頭。

搪瓷盆從碗櫃里端出來,擱到水龍頭下接水。水滿了,端到灶台邊。

從塑料袋里撈起那條鯉魚,滑不溜秋的在手裡掙了兩下。扔進盆里,尾巴甩出一圈水花。

灶膛點了火,蓋上爐圈。火苗從爐圈的孔眼裡往上舔。

排骨從另一隻塑料袋里拿出來,倒進鐵鍋。加水沒過,煮開。沫子在湯麵上浮了一圈,拿勺子撇掉。

撈出來,滾水倒掉。

鍋里重新添水,把排骨放回去。蔥切段,姜切片,扔進鍋里。醬油從瓶子里倒出來,深褐的液體,嘩啦啦流成一條線。

鍋蓋蓋上。邊沿撲出一道白汽,貼著鍋蓋邊往上滾。

灶膛里的火旺著,木頭噼啪響一聲。轉身去擇菜。

白菜葉子掰下來,一片一片放到盆里。青蘿蔔削皮,皮連著筋,一圈一圈轉下來。

鍋里咕嘟咕嘟響起來。鍋蓋直顫,邊上的白汽越來越濃。

洗菜的水嘩啦啦流在盆里,蘿蔔皮順水流打轉。菜葉一片片揀出來,擱到案板上。刀落下來,咔咔響。

青綠的一盤在灶台邊擺著了。

鍋里的聲音變了,湯沸得快了。揭開鍋蓋,白汽猛地騰上來,撲到臉上。鏡片蒙了一層霧,眼前糊著。

抬起來胳膊,腕子在鏡片上蹭了一下。鏡片擦出來半邊清亮,剩下半邊還糊著。

手上沾著菜葉的水,濕漉漉的。騰不出手再擦。

排骨燉得酥了,湯色發紅。鍋蓋重新蓋上,白汽貼住邊繼續往上湧。

圍裙解開搭在椅背上,手在水盆里涮了一下。掀開門簾,往裡屋走。

抽屜拉開一半,裡頭塞著些雜物。

錢在最裡頭,用一個牛皮信封。信封邊角磨得發白。

手指伸進去,捻了捻。抽出一張一百。

票子嶄新,挺括,擱在抽屜空處。

筆在抽屜角上。圓珠筆,藍色的筆桿。

筆尖滾出墨來,在紙上滑了兩下試筆。

從本子上扯下一頁紙。紙是作業本的,背後印了淡綠的橫格線。

頭低著,筆尖落上去。墨水滲進紙里,化開一點點。

起筆先交待事由:「教育局組織培訓,要去市裡幾天。」幾個字寫得板正。

下面添上時限:「得一個來星期才回。」句號點得小,墨點聚著。

「自己照顧好自己。」筆鋒頓了一下,又往下寫,「排骨燉在鍋里,晚上熱一下就能吃。」

再往下走:「青菜在灶台邊。」「碗筷都得自己洗。」

最後落一句:「媽媽抽屜里放了一百塊錢,不愛燒菜就去外頭吃。」筆尖收住。紙面上的字排成一列,橫格線襯著。

停了一停,手肘支在抽屜邊上。目光在紙上過一遍,從頭又看一遍。筆帽找不到,筆擱在紙上。

抽屜推回去。推到底,「咔噠」一聲鎖扣合上。

屋裡安靜。

櫃門拉開。裡頭一根橫桿,衣裳一件挨著一件掛著,舊的一頭,新的一頭。

手伸到新摘下條黑裙子,裙擺搭在胳膊上。櫃底的鞋拎出來,細高跟。

櫃子下頭兩格抽屜。上一格拉開,護膚品擱在裡面,香水挨著它。

護膚品底下墊著幾雙絲襪,捲成一卷,壓在抽屜底。手指撥開絲襪,把兩樣東西拿出來,絲襪攏回原處。

下一格抽屜里擱著口紅,邊上一個小布袋,口子扎著繩,裡頭是耳環項鍊,金飾隔著布摸得出來,沈甸甸的。

一件件擱進準備好的布兜,開口大,撐開來能裝不少。

左手布兜,右手菜兜,腳步放穩。往院外走,石子地沙沙響。

鑰匙插進曹家鎖孔,擰到頭。拉開,門廳還是出門那陣的樣子。換了拖鞋,擺到鞋架最下層。

從塑料袋里取出那條鯉子,放進水池旁邊的搪瓷盆里。盆子擱水龍頭底下放水,魚尾巴甩了兩下。

肉擱上案板。布兜往門廳牆邊一靠。

脫下外套,搭到門廳衣架臂上。圍裙從掛鈎摘下,套上脖子,身後系帶。

灶台打著火,鍋架上去。白汽從鍋邊冒出來,鏡片浮上一層霧。手在圍裙上擦了一把,沒擦鏡片。

擰上水龍頭,廚房裡只剩下媽媽在忙活。

鍋蓋邊白汽一截一截往外撲。灶上的油燒熱了,青煙往上浮。

往鍋里倒油,油星濺開來。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從案板邊拾起那盤切好的肉片。

肉片下鍋,滋拉一聲滾起來。拿鍋鏟翻動,煙衝得很。

門鎖響了。腳步從門廳進客廳,沈,不緊不慢。

「小飛?」

媽媽聽見動靜往客廳那邊喊了一聲。一邊擰開水龍頭洗手,一邊抬高嗓門。

「先洗手,飯馬上就做好了。」

一隻手包擱到沙發上的動靜。皮子壓下去,輕輕的悶聲。腳步轉了個方向,往廚房這邊來。

廚房門敞開,人停在門口。腳沒往里邁。

影子的上半截落在門框上。

還在翻炒。灶台的油爆得響,鏟子一下一下翻動。嘴上順口又接了一句。

「再燉十分鐘就好,今天咱們吃魚。」

背後沒有動靜。

手上動作沒停,耳朵已經竪起來。客廳那邊的電視沒開,屋裡靜得只剩下鍋里的聲音。腳步停在門口再沒有動。

不是曹小飛的步子。那小子進門會拖鞋跟刮地,嘴裡還要嚷嚷一句媽。

鏟子翻動的節奏慢下來。目光落在鍋里的肉片上,耳朵還留神門口的動靜。

「小飛?」

又叫了一聲,調子比剛才高半截。

門口還是沒動靜。

翻肉的手徹底停了。鏟子停在鍋底,油星慢慢沈下去,耳朵里全是灶火嗡嗡的響。

喉嚨發乾,咽唾沫的聲音自己都聽得見。

門口那個影子一動不動。影子的下半截斜在地上,從廚房門口一直拖到灶台角。

她背對門,眼睛只能盯住鍋里那層翻滾的油。油面上浮起一片一片小泡。手上的鏟子沒敢動。

背上的汗開始往下淌。圍裙帶子勒緊,肚子那兒發黏。

眼睛從油面上抬起來,盯住灶台上那片白瓷磚。手還握住鍋鏟柄,指關節那兒發白。門口那個影子沒動。

再背對門站下去,背上的汗就要匯成一條溝了。

收住手,左腳往後撤了半步,腳後跟離灶台遠了點。

側過身,肩膀從灶台邊轉開。臉朝廚房門口轉過去。

曹大奎站在門口。兩只手揣在褲兜里,靠住門框,看她。

嘴角掛點笑,眼睛眯成縫,不出聲。

身上那件深藍夾克敞開,裡頭是白襯衫,皮帶扣亮晃晃。

手一抖,鍋鏟哐當掉在地上。鐵鏟碰上水泥地,脆生生的一聲響,幾個角上還帶回音。鏟子順地面滑了小半尺,停在水池腳邊上。

鍋鏟柄在地上磕了一下,又跳了跳。

鏡架一歪。左邊的鏡腿從耳朵上滑下來,鏡框斜掛在另一邊。眼鏡片往下墜,一隻高一隻低。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曹,曹廠長。」

媽媽聲音打抖,三個字走了兩次調。說完,嘴唇抿起來。眼睛從那副歪斜的眼鏡片後頭看過去,目光落在曹大奎的皮帶扣上。

那只手還懸在半空,地上那把鍋鏟躺在水池腳邊。

曹大奎挑了挑左邊眉毛。

兩只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一步一步往廚房裡頭走。皮鞋踩在水池邊的水漬上,發出粘住又拔起的聲音。

走到她腳邊停住。

彎腰,膝蓋往下放。脊背弓出一道弧。手伸到地上,拾起鍋鏟。

直起身。左手握鍋鏟伸過來,掰開她的手,汗濕了一片。手指一根一根被扒開,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全部翻開,手心朝上。

鍋鏟按進去。鐵柄貼上汗濕的掌紋,涼氣鑽進去。手心裡的紋路陷下去一道凹痕。

收攏手指。他右手握住她的手背,左手握住她手指一根一根往回彎。

彎到無名指的時候,掌心裡的鍋鏟柄已經握穩了。

最後握緊。那只大手包住她的手背連同鍋鏟柄,一起攥實。攥得她手心發麻。

曹大奎松開手,手抽回去。身子往後退了半步。

皮鞋往後挪了半尺,立定站好。

目光落在她攥住鍋鏟的手上,停了停。抬起眼皮,眼神落到她臉上。

嘴角那點笑還在。開口,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往下落。

「沈老師,那天大家都喝醉了,我不記得,你也不記得,就當沒發生過。管住自己的嘴,我曹大奎就一根獨苗,漏了不該漏的,我的手段那天你體會過的。

「這樣就挺不錯,這娃從小就沒娘,伺候好小飛,別動不該有的心思,老曹家在一天,就不會少了你們娘倆一口吃的。行了,別告訴小飛我回來過。」

說話時看著她。眼皮半垂,不緊不慢。

她那副眼鏡還歪掛在一邊臉上。

手心那把鍋鏟攥得更緊了。指節捏得發白。

手臂垂在身側,沒敢往上抬。喉嚨里咽了一下。

灶上的油還在滋滋響。

曹大奎轉身,從廚房門口走出去。皮鞋踩過門廳地板,又踩過客廳瓷磚。

手包從沙發上提起來,搭到手臂上,腳步往門口走,從門廳到門邊。

門開了。身子先出去,手包帶出去。

哐一聲,門板碰上鎖槽。屋裡徹底靜了。

還站在原地。手心那把鍋鏟攥得發燙。手臂垂在身側,指節還是白的。

圍裙帶子勒緊肚子,汗已經乾了。鏡架還歪掛,鏡片貼住一邊臉頰。

灶上鍋里咕嘟咕嘟響。白汽從鍋蓋邊撲出來,撲在牆上,又往下落。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往下去了。一步,兩步,三步。聲音越來越小,到底沒了。

門裡門外剩下廚房的咕嘟聲,還有她握在手心裡的那把鐵鍋鏟。

灶上排骨還咕嘟。圍裙帶子從肚子上解下來,掛到牆上。手在圍裙上揩一把,汗印子抹掉。

鏡架往上托了托,卡回耳朵邊上。

鍋鏟擱回灶台邊,水龍頭打開。手衝乾淨,頭髮絲捋到耳後。

轉身掀開那只燉鍋。

手上頓了一下,還是把鍋蓋端到一邊。鍋里的鯉魚燉得酥了,魚皮泛黃。鏟子貼住鍋底,起出來。

盤底墊一片生菜葉子,整條魚挪進去。湯汁澆上去,魚頭正衝桌上。瘦肉切成柳,碼在一邊。

......

米飯盛好,兩碗。

「媽,可等香我了。」他扒住碗邊湊過來。

筷子尖在魚背上挑一下。刺夾在魚肉里,剔得仔細。一塊白肉,沾了湯汁,媽媽遞到他嘴邊。

他張嘴含住,嚼幾下就吞。

「慢點。」她手還在半空,「又沒人跟你搶。」

看他吃的嘴角沾了湯汁,指頭伸過去,用拇指抹掉。

抹完了,指頭收回來,在自己圍裙邊上揩。

「慢點兒吃,鍋里還有。」手放下來,搭在自己腿上。

「媽,這鯉子……咋一股糊味。」

筷子收回來。低頭看盤里那條魚。魚肚子下頭貼住盤底的那一圈皮子,顏色比上頭深些。

「火大了點。」筷子落回魚身上,在焦皮邊上剔一下,「光洗菜沒顧著翻面。」

尖兒扎進焦皮,挑出來。一小塊焦皮帶些焦黃的魚肉,懸在筷子尖上。轉手放到自己碗里,擱在飯邊。

又從魚背上剔了一塊乾淨的,遞到他碗里。

「吃這塊。」筷子擱回魚盤邊上,手收回來。

「沒事,媽燉的都香。」

「媽,你也吃。」

「老師不餓。」媽媽端起碗,扒了一口白飯。

「媽……」手伸過來,往她腿上擱。

媽媽指頭抬起來,徑直往上,點到曹小飛嘴巴上。

「別急,今晚上不走,老師讓你做皇帝。」

「你先去洗澡,老師把碗收拾了。」媽媽站起身,椅子腳刮著地板。

人還在那兒坐定,曹小飛眼珠跟她轉。媽媽把碗疊起來,筷子收攏,魚盤端起來。

腳步往廚房走。碗盤入水的聲音,水龍頭開開。手在圍裙上揩。

轉身出來,圍裙解了,掛在廚房門後。

再出來,從客廳往臥室去,門在身後掩上了。屋裡只有外面透進來那層光。

她把門鎖往里一推,插銷落下,把客廳里的聲隔在外頭。

襯衫扣子一粒一粒開,領口敞了,兩片衣襟散開。褲子褪到腳邊,她扶住床沿抬一隻腳出來,兩只腳踩在水泥地上,腳心一涼。

手伸進包里,把那條裙子抽出來。

黑底子,袖口和領子是鑲的邊,腰上那根腰帶輓成一個活結,結了根飄帶。

抖開,從頭上套進去,裙擺裹住腰胯和大腿,側擺在膝蓋下頭開了道衩。

腰帶繞到腰後,兩手交錯一拉,腰身就收了進去。

從包里取出那雙細高跟,黑色的鞋面,鞋跟戳在水泥地上磕出一聲。

腳踩進去,鞋跟比往常高了一寸。

絲襪擱回包里,內衣和內褲也整整齊齊疊好放在邊上。渾身就剩那條黑裙子,裡頭空的。

書桌擱著一面小鏡子,圓框底下帶座。把鏡子搬到跟前,鏡子里那張臉還沒收拾。

眼鏡摘下來,擱在桌角上,鏡片朝下。

擰開一瓶潤膚霜,擠出一點抹在臉上。

臉頰,額頭,下巴,抹勻了,手在兩邊耳朵上一捂。

又拿了一瓶粉底樣的,撲到臉上,手指頭輕輕拍打,一點一點推開。

腮紅和眼影都省了,只抹了點口紅,正紅色,擰開在唇邊輕輕描了一圈,再把嘴唇抿在一起,抿平了,又抿一下。

先把耳掛式耳扣戴上,小小的一個金圈,夾在耳垂上。

那根金鍊子從脖子上掛下來,墜子垂在鎖骨中間,晃了一晃。左手腕上套了個鐲子,黃澄澄的一圈。

眼鏡拿回來,架回鼻梁上,推了一推。

彎腰從包里摸出那管蘆薈膠,擠出一長條,落在掌心裡,溫溫黏黏的一團。

撩起裙擺,膝蓋跪在床沿上,身子往前傾。

掌心裡的那團滑到外頭陰唇上,抹開,手指頭貼上縫往裡頭塞,一直塞進去,冰冰涼的蘆薈膠在陰道裡頭打轉,攪勻了。

抽出來,手上剩了點膠順手塗勻了,把那管蘆薈膠塞回包里。

又掏出香水在空中噴幾下,稍微等上幾秒讓它逸散開,身體迎上去。

推開次臥門,走到客廳門口停住。

客廳的燈光從門縫斜進來,正落在她脖子上那條鏈墜和左手腕的鐲子上,亮了一下,金燦燦的光一閃,身子側了側,讓光貼上左臉打過去。

腳尖點地,鞋跟輕輕磕在地板上,咚,咚,咚。

腰胯往左邊一晃,又往右邊一晃,裙子側擺開衩的地方就露出一截小腿,光溜溜的,白,沒穿絲襪。

腳掌落地,重心落到腳尖上,腰也往前送了一下,裙子上那根飄帶就跟著晃了一晃。

一步一步往沙發那邊走。唇間那只避孕套隨步子一晃一晃,錫箔的邊角蹭著下牙。

曹小飛的眼光跟著她走,從臉上滑到腿上,又滑到唇間那只袋子,停住。嘴半張著,忘了合。搭在膝上那只手攥了攥,松開,又攥住。

鞋跟在地板上停住,正衝沙發扶手。

曹小飛正身倚在靠墊上,腿張開搭在沙發邊緣。她身子一矮,膝蓋落在地板的氈毯上,裙擺攤開在腳邊。

手先抬起來,透過那條褲子,掌心按在他大腿內側那個鼓包上,慢慢往下壓。

透過褲子能感覺到雞巴的形狀,有點硬,溫溫的,在手底下動了一下。

眼抬起來看他,睫毛垂下來,手在袋口邊沿停了停。

吸氣的時候胸口起伏了一下,再吐出來,熱熱的氣息就噴在他褲襠上。

另一隻手伸到他腰邊,摸到睡褲的鬆緊口,指頭勾住往下褪。

褲腰褪到腿根,手從腰後繞到前邊,從褪開的褲腰口伸進去,抓住雞巴,往外一拽。

雞巴就彈了出來,紫紅的一根,硬邦邦地挺起,龜頭上還裹著包皮,滲出一點亮晶晶的東西。

俯下身子,舌頭先探出來,從最上頭一路舔到底下,留下一道口水印。

再舔回去,舌尖繞著冠狀溝打圈,把頂上滲出來的東西卷進嘴裡,咸腥味佔滿媽媽的口腔。

口水一層層糊上去,整根雞巴都晶瑩剔透起來,底下的毛濕了一綹。

卵蛋也托起來舔了,一邊含一下,舌尖頂著轉。

曹小飛倒吸了一口氣,一隻手插進她頭髮里,收緊,指節白了一白。腿繃起來,腳跟蹭著沙發佈面。

她沒急著吞。眼皮抬起來看他,舌尖壓在系帶上,慢慢蹭。嘴唇裹著一層口水,亮亮的。

這才把嘴張開,把整個包進去,舌尖頂著往里鑽。嘴唇嘬緊,腮幫子往里吸,發出「嘖」的一聲濕響。

整根吞到最深,鼻尖就頂到他小腹上那片汗毛,那股腥羶氣就冒進鼻子里。

含住了不動,舌頭貼著柱身來回掃。

喉嚨那處肌肉一緊一松,隨嘴巴的動作一起動,一股一股往外吸。

口水在嘴裡積了薄薄一層,在舌根和牙床之間來回流,發出「咕啾」、「咕啾」的聲音。

下巴一沈一抬,沈到最深,再往上抬,抬到龜頭剛要從唇縫里滑出來,又猛地往下吞。

嗓子眼裡「唔」地一聲,腰往上挺了一下,雞巴往喉嚨深處鑽得更深。

她喉嚨里一緊,嗆了一口,眼淚就往外冒,眼睫毛撲閃兩下,那滴淚還沒掉下來,眼皮就閉上了。

手上從他大腿上收回來,改成扶住他兩邊髖骨,穩住他的身子。

俯身的動作讓整個上半身前傾,裙子那個深 V 領口就往下垂開,領口邊沿抵在他胸口上。

他仰著頭,目光順她脖子往下溜,溜過鎖骨,溜到領口敞開的那片白嫩皮膚。

領口敞到兩邊,一對奶子白花花從裡頭露出大半,裡頭甚麼都沒裹。兩個奶頭挺著,深褐色兩粒,正衝他的眼。

喉嚨里「咕咚」一聲,咽了口口水。

「沒穿?」

聲音有點抖,帶一絲驚訝,又有點興奮。

眼皮掀起來,眼角那滴淚終於掉下來,順臉頰往下滑,一路滑到嘴角,混進口水沫里。

眼睛看他,看他仰頭的樣子,嘴唇包住他雞巴的動作停了一停,上下輕輕蹭一下,又松開,舌尖在那顆龜頭上打了個圈,再吞回去。

嘴裡「嗯」了一聲,聲音悶在喉嚨里,聽著是要使勁。

嘴角那點唾液拉出一縷細絲,從她唇邊掛到他雞巴上,亮晶晶的,晃晃悠悠吊住。

手在他大腿上又按了按,把他身子重新按回靠墊上。

額頭上那滴汗順太陽穴往下流,流到鏡架旁邊,鏡架就往下滑了一截,掛在鼻梁中段,兩個鏡片歪了,她沒工夫去推。

繼續嘬,嘬得更狠,臉頰往里凹到極限,嘴裡的雞巴就在她口腔里上下跳動,龜頭撞在她喉嚨後壁上,撞出「咕咕」的聲音。

他的腳趾猛地蜷起來,鞋底在沙發佈面上蹭出一道濕印子,腳跟往上抬,又落下。

喘氣的聲音粗了,一聲接一聲,胸膛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喉結上下滾動。沙發彈簧被他壓得「吱呀」一聲輕響。

喉嚨里的雞巴跳得更猛了,一下一下往上頂,幾乎要抵住她氣管。

腰往上挺得厲害,整個人都從靠墊上彈起來一寸。

呼吸聲粗得跟拉風箱一般,喉結一上一下滾動。

猛地停下來。嘴唇一下子從他雞巴上松開,整根滑出來,帶出一大灘口水。

「啪嗒」一聲落在他小腹上,把那縷黑毛打濕一片。龜頭還留在她唇邊,紫紅的一顆,亮晶晶地挺起,馬眼那兒冒出一小滴透明的水珠。

退開半寸。唇上拉出一絲粘液,從他雞巴上一直拉到空氣中,晃晃悠悠掛著,在燈光底下泛銀光。鼻尖和嘴唇全濕了。

「想不想射?」

聲音壓得低低的,有點喘,又帶一點啞。

喉嚨處動了一下,眼睛里那點迷瞪瞪的光直直盯她的臉。

「想,媽,我想射。」

聲音抖得厲害。

手抬起來,食指和拇指的指肚一捏,掐住他龜頭下面那個系帶,兩片指甲掐進皮肉里。

龜頭在她指頭底下猛地一跳,跟條活魚要衝進水里似的。

又跳一下。整個雞巴隨那一下跳動往上一頂,柱身脹得發紫,筋絡在皮肉底下暴起,一條一條的。

另一隻手按住他小腹,把他往上挺的腰壓回去。指頭在那片濕漉漉的黑毛上按了按,汗津津的,滑溜溜的。

眼皮抬起來,看他。鏡片上正好映出屋頂那盞燈,兩個亮點,白的,圓的,正好落在兩個鏡片中央。

「不准射,等老師的命令。」

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

曹小飛「啊」了一聲,跟被甚麼勒住了喉嚨一般,吸不上氣。

手從沙發扶手上抬起來,在空中停了一下,想抓她手腕,又不敢真去抓,就那麼懸在半空,指頭蜷成雞爪那樣,發抖。

胸膛一起一伏,喘不上氣。

媽媽手上還是捏住,指頭慢慢轉了個圈,掐住那塊皮肉擰了一下。龜頭在手底下一緊,又是一跳,跳得更猛。

停住。

手沒松,就那麼捏住,讓他卡在要噴不噴的當口。

兩個人誰也沒動。

柳河舊事—教師美母的淒苦人生路 · 第33章 火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