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余溫
鎖舌咔的一聲。
媽媽站在樓道里。手還搭在門板上,沒拿開。
這一宿,就這麼過去了。
門裡門外,隔著兩輩子。
門裡頭那個,天亮還得上學,還得在學校里進進出出。
門外頭這個,得送孩子上學,得洗一把臉再上講台。
心裡頭有個聲音在說,往後別來了。
另一個聲音跟著說,不來家裡咋辦。
樓底下有門響,開了一下,又合上。
媽媽把手從門上挪開,往樓下走。一級一級,鞋底在水泥台階上踢踏響。
走到轉角那兒,有扇窗,玻璃上蒙著灰,光透進來,落在台階上,灰白的一塊。
媽媽從那塊光里踩過去,接著往下。
三層,兩層,一層。
到樓門口,門口的水泥地上落著幾片葉子。天光從東邊過來,院裡的東西都露出來了。
院裡有煙,一起一伏,從門口那排爐子上頭升起來。有人的聲音,低低地說著話。
出樓門,風從巷子那頭過來,吹得地上的葉子翻了翻。遠處有車過去,聲音從巷子口那邊傳過來。
往巷子那頭去,巷子里沒甚麼人。
上午有課。她還得到講台上去。
這一路,腦子里沒閒著。
一忽兒是延延。待會兒還得送他上學,坐在後座上,就愛摟著她的腰。
一忽兒是學校。辦公室那幾個人,見她進來,照舊叫一聲沈老師。
一忽兒又是那間屋子。她心裡一緊,趕緊掐斷。
走了一段,才發覺自己走得飛快,出了一身汗。
日頭還沒上來,牆根底下還沒照到。土路腳底下有點潮,鞋底踩上去,沾起一點泥。
路面上有坑,坑里積著水。路兩邊是土牆,牆頭上長著草,草尖掛著露水。路當間有一道水溝,從這頭通到那頭,溝裡沒水,糊著一層泥。
一個挑擔子的從旁邊過去。擔子兩頭一顫一顫,人沒看她。
腳步聲遠了。
路左邊有一家開著門,門裡傳出收音機的聲音,說的是天氣預報。
電線桿立在路邊,電線從頭頂拉過去,往遠處垂著。遠處有雞叫,叫了兩聲,停了。
媽媽接著往前走。路右邊是一排平房,房根底下堆著柴垛,柴垛上頭壓著磚。有一家門口擱著個盆,盆里的水結了層皮。
巷子走到頭,拐個彎。再往前,看見自家那排平房了。
房頂上的煙囪立著,沒冒煙。
媽媽把腳步放慢了些。
到院門口,伸手推門。院門吱一聲,開了一條縫。
側身進去。
車立在牆根,把手落了一層土。鍊子上糊著黑油。後座上沾著幾點泥。
堂屋門關著,灶間門也關著。
媽媽回過身,把院門帶上。門在軸上磨了一下,才合嚴。
她推開門,進了堂屋,腳底下放輕。
進了裡屋,把舊外套脫下來,掛回門後頭。白襯衫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西褲褪下來,對折,壓在椅面。
拉開櫃門,摸出件藍布褂子,套上。換了條舊褲子,頭髮往後攏了一把。
出來,走過堂屋,到我那屋門口,腳步停住。
門關著。媽媽側頭聽了一下,裡頭沒有響動。
腳尖對著門,人沒往前挪。
過了一會兒,往灶間去。
院子當間擱著個水缸,缸口蓋著塊木板。缸邊上立著個瓢,瓢把朝上。
牆根底下堆著苞米稈,捆成兩捆,靠在牆上。
她走到灶間門口,站了一下。門板上有一道裂紋,從上頭裂到下頭。
手抬起來,搭在門上,往里推。
門開了。
我其實沒睡實。
半夜醒過兩回,都竪著耳朵聽院裡。頭一回是隔壁院裡的狗叫,叫了兩聲就沒了。第二回是讓尿憋醒的,我躺著沒起,聽了聽院裡,又睡過去。
院門響的那一下,我聽見了。門軸吱一聲,輕。跟著是腳步,進了堂屋。
我在等著媽媽過來。可她沒有。
她那屋裡有響動,衣裳窸窸窣窣的。
過了一會兒,腳步到了我門口,停下。
又走開,往院子里去。
我把眼睛閉著沒動。
灶間里有水舀進鍋的聲,火柴擦響,一下,兩下,著了。
被窩里還焐著點熱氣。我睜著眼看房頂。上頭甚麼也看不見。
外頭一點一點亮起來。窗戶上透進灰白。
我睜開眼,天亮了。
我坐起來,沒出聲。
穿鞋的時候鞋跟磕了一下地,我停住,聽了聽。灶間那邊沒動靜。
我推開門,站在堂屋門口往灶間看。媽媽背對著我,在灶前。
我轉身,往那屋去。推開門。
屋裡有股她身上的味。
床上被子鋪平了,兩頭對齊,枕頭擺得正。
椅子上搭著換下來的新衣裳,沒見她穿過。平時換下來的舊褂子隨手往床頭一搭,今天這身是搭在椅背上的。
白襯衫搭在椅背上,領子翻開。前襟就合不上,往兩邊咧著。裡頭是空的。
前襟上壓著一道褶,從肩那兒斜到腰。
襯衫下擺耷拉著,黑西褲對折,褲線筆直,壓在椅子上。
鏡面里照著椅子,照著椅子上那身衣裳。
媽媽沒脫下來沒多久。
熱乎氣還沒散。
我把手背貼上去,停了一會兒。貼著的地方,熱一點一點往我手背上走。
拿開的時候,手背上還留著。
我往前湊了半步。再往前一步,臉就貼上去了。
然後捏住領子,掀起來一點。
領口裡側,靠近脖子那塊,有一小片顏色比別處深。旁邊都是淡的,就那一小片深。
我把它湊到鼻子底下。那股味更清楚了,是媽媽身上的。
底下還壓著點別的。說不上來是甚麼,反正不是平時那個味。
薄,軟,捻在指頭上,滑。
媽媽穿著它出的門,一整夜,貼著肉。
想到這兒,我心裡緊了一下。
想著媽媽穿它動作,先抬胳膊,袖子一套一套進去。
扣子系到胸口,撐得衣服繃開,扣眼讓裡頭頂得發緊。
再往下,腰收進去,皮帶一勒。
領口鎖骨露一線,細腰大胯。
媽媽要是穿上,一定就是這樣。
可這樣的媽媽,我從沒見過。
我聽見灶間那邊有響動。
媽媽的聲音隔著院子傳過來。
「延延,起來沒?」
我手指頭縮回來,從領子上滑開。
她又喊了一聲:「準備吃早飯了。」
灶間那邊有勺子磕鍋沿的聲。
我往外退,退到門口,轉身。跑得不快,怕腳步聲大。
進堂屋,回我屋。
坐在床沿上,把鞋脫了一隻,又穿上,裝成剛起來的樣子。鞋帶開了,我彎腰去系。
我聽見媽媽走到堂屋門口,站了一下。
她沒進來。
我低頭系鞋帶。指頭不聽使喚。
頭一遍系歪了,解開又系。
灶間里碗碰碗,響了兩下。
洗臉。水缸里的水涼,掬了兩把,隨意抹了下臉,拿毛巾擦了。
我坐下。蛋是溏心的,拿筷子戳開,黃流到粥里。
媽媽坐對面,吃面。吃了半碗,把筷子擱下,端起碗喝了口湯。
她眼底下有點青。頭髮攏在腦後,別了個卡子,兩邊的碎頭髮沒別住,垂著。
「作業寫完沒?」
「寫完了。」
她嗯了一聲,又拿起筷子,挑了兩根面,沒往嘴裡送。
她碗里還剩一半。
我把碗里的面吃完,蛋吃了,饅頭掰了半個。剩下半個擱回碟子上。
「吃不下了?」
「飽了。」
「那走吧。」
她站起來,把碗摞上,端進灶間,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後頭。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包,往肩上挎。
「去把車推出來。」
我把車從牆根推出來。車把上還沾著土,拿手抹了一下。鍊子上那層油還黑亮黑亮的。
院門口的土讓車軲轆壓出兩道印,一直通到巷子里去。
我把車支在院門口。
她過來,跨上車。車往邊上歪了一下,她腳在地上點了一下才穩住。
「上來。」
我坐後座上。兩條腿叉開,腳擱在車架子外頭。
車出了院門。
巷子口擱著一輛板車,上頭的白布壓著塊磚。
巷子里不平。車輪碾過去,顛一下,我身子往上抬一下。
我伸手摟住媽媽的腰。
手一合,就摟上了。
手一收緊,指頭就陷進去。外頭那層布還繃著,沒跟著陷。
褂子的布粗,蹭著手心。
褂子底下透上來一層熱氣,比手心裡的溫度還高一點。那點熱氣從她身上出來,隔著裙子,順著指頭往里走。
媽媽喘氣的時候,腰跟著一起一伏。我的手擱在上頭,也跟著一起一伏。
她蹬一下,腰上的肉跟著動一下。
車往前騎,巷子兩邊的牆往後退。
前頭是個坡。
媽媽站起來蹬。身子往前傾,我的手跟著往前挪了半寸,挪到腰側。
那塊地方一按就陷,指頭按下去,能按進去一點。
坡陡。我又往上貼了貼,胸口貼到媽媽後背。
隔著兩層衣裳,還是能覺出媽媽後背的柔軟。
車輪壓過一塊石頭,顛了一下。我摟著她腰的那只手收緊了些。
媽媽身子往上直了一下,又坐回去。
兩只手還在車把上。沒來撥我。
我手心裡捂出了汗。褂子上蹭濕了一小片。
媽媽也出汗了。兩下里的汗隔著布,快滲到一塊兒去了。
後背的衣裳讓風頂得貼在身上。我下巴離她肩膀不遠,能看見那截脖子。
那截脖子上有一層細汗。
風從後頭吹過來。又是那個味。
往常媽媽騎車帶我的時候,是這麼個味嗎?
我記不清了。
心口跳得厲害,一下頂著一下。
上到坡頂,她坐下,喘了兩口。
車輪空轉,腳蹬跟著轉。
「學校有事沒?」她問。
「沒有。」
「好好聽課。」
「嗯。」
下了坡,路平了。兩邊是院牆,牆上爬著乾了的絲瓜秧。
牆根底下有人蹲著刷牙,嘴裡含著泡沫,看見車過來,往邊上讓了讓。
路邊有棵樹,樹皮讓牲口啃掉一塊。
再往前,巷子寬了。前頭是條大街,街上有人騎著三輪車過去,車鬥里碼著幾筐菜。
路口有個賣油條的攤子,油鍋上頭冒著白氣。有人端著碗站在攤邊吃。
媽媽騎得不快。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放學自己回,我下午學校有會。」
「知道了。」
校門口聚著人。騎車來的,走路來的,書包帶子往肩上一甩一甩。
鐵柵欄門開著,兩邊站著兩個學生,胳膊上戴著紅袖章,手裡拿著本子,記著遲到的。
車筐里擱著教案和一摞作業本,上頭壓著個布包,包帶子繞在車把上。
媽媽把車停在道邊,腳撐住地。
我下了車。書包帶子從肩上滑下來,我往上提了提。
媽媽兩只腳在地上點了兩下,車調了頭。
我往校門口走。
鐵柵欄門裡頭是條水泥道,兩邊栽著樹,樹底下落著葉子。道上都是人,書包在背上顛。
教學樓三層,窗戶一扇一扇排過去,玻璃灰蒙蒙的。
樓梯口擠著往上走的人。有人一邊走一邊啃饅頭,手裡還捏著半袋鹹菜。
我上到二樓,進教室。
教室里鬧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補作業,筆尖划得飛快。有人拿本子扇風。
後排兩個男生在搶一本畫報,搶得桌子直晃。
我把書包擱在桌上,坐下。
桌面上刻著字,用圓規尖划的,一道一道。
窗台上擱著幾根粉筆頭,短的捏不住。
上課鈴還沒響。
前桌回頭問我,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做出來沒。我說做出來了。他哦了一聲,轉回去。
鈴響。第一節課上完,下課了。我拿上缸子出教室,去走廊那頭接水。
走廊里全是人,一股汗味,混著粉筆灰。
水房門口排著隊,隊伍從門裡一直排到走廊上。水房裡水汽大,窗戶玻璃上一層白。
門口地上濕了一片,踩上去打滑。
我站在隊尾。前頭一個高個子擰開水龍頭,水衝進缸子里,濺出來幾滴,落在地上。
隊伍往前挪了挪,我跟著挪。
走廊那頭過來幾個人。
走道不寬,人擠著人。我往邊上讓了讓。
曹小飛在裡頭,穿藍白校服,拉鍊拉到脖子根。他走中間,兩邊一邊一個,後頭還跟著兩個。
那幾個人校服都敞著,書包斜挎在一邊。
他看見我了。
他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他站住了。
「周延。」
這一聲不大。走廊里幾個人的眼睛都往這邊轉。
我看著他的鞋。
他的眼睛在我身上過了一遍,從我腳上,到我肩上那根書包帶子。
他伸手,從褲兜里掏出一把錢。
錢卷著,邊上露出票子的角。
他掏錢的時候沒數,眼睛也沒往錢上落。
扯出一張五塊的,手指頭一松。
錢落在我腳邊。票子落地,沒聲。
「去小賣鋪,給我買包幹脆面,一瓶汽水。」
他又說:「剩下的自己買辣條吃。」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已經插回褲兜里了。
跟他一塊的幾個人笑了一聲。笑完,有個人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彎腰,把錢撿起來。
紙票子皺,邊上卷著。
缸子還在另一隻手上,水晃了一下。
我換了個手拎,捏著錢,往小賣鋪那頭去。
小賣鋪在操場邊上,一間小平房,門口掛著塑料門簾。這會兒能聽見裡頭有人在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