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源起
……
……
「……艾米莉……」
「艾米莉,醒醒……」
「唔……」艾米莉緩緩睜開眼,只覺得腦袋徬彿被重錘敲過,鈍痛得幾乎要裂開,耳邊嗡嗡作響,整個人昏昏沈沈的,就好像宿醉一樣。
她下意識地呢喃道:「我……在哪裡……?」
艾米莉的視線逐漸聚焦,一道冰冷的鐵柵欄映入眼簾。
她下意識地抬手想揉揉眼睛,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拉力扯住。
艾米莉低下頭,這才注意到自己手腕上赫然扣著輕便卻牢固的鐵銬,指尖還殘留著被冰冷金屬勒出的輕微麻木感。
不僅如此,她的雙腿同樣被鎖上腳鐐,手銬與腳鐐間連接著一條不算長的鐵鍊,整套戒具呈一個「工」字形,極大地限制了她四肢的活動空間。
鐵銬邊緣銘刻著細密的符文,散髮著黯淡的藍光,身為魔法師的艾米莉一眼便認出這是標準的封魔咒式。
不過以艾米莉此刻被掏空的狀態,就算沒有禁魔手銬,恐怕也無法施展哪怕是最低階的法術。
艾米莉深吸一口氣,掙扎著坐了起來,卻發現身上的法師袍和長靴全都不見了,整個人只剩下一件單薄的襯裙,連襪子都被剝得乾乾淨淨。
艾米莉臉色微紅,立即揪住領口往下瞥去,所幸貼身的內衣褲還在,她才稍稍松了口氣,但還是下意識地把雙手環在胸前,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帶來些許安全感。
直到現在,艾米莉才有閒暇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地牢裡面,面積不過十平米,但卻意外地乾淨整潔,和自己印象中的那些陰森恐怖的地牢不太一樣。
白熾色的魔法燈高高懸掛在天花板,將牢房照得亮如白晝。
地面上是打磨光滑的大理石鋪磚,乾淨得幾乎能看到影子,就是躺在上面有點涼。
她轉過頭,隔著鐵欄,看到自己姐姐艾莎和貝拉也被關在相鄰的牢房裡,手腳同樣戴著封魔鐐銬,雖然臉色有點蒼白,但整體看來狀態還不錯。
「發生甚麼事了?魔偶呢?……我記得我好像被陸遙偷襲,然後就暈過去了……這裡是甚麼地方?」
「你先冷靜一點。」面對艾米莉連珠炮一般的提問,貝拉無奈地說道:「如你所見,這一切全是陸遙的圈套,這個遺跡和魔偶也全都是他的佈置。現在我們也成了他的俘虜了。」
「甚麼……?!」艾米莉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為甚麼?在這次任務之前我們甚至都不認識他!」
「他說要幫我們對付特莉絲。」
「……把我們打得半死,然後又說要幫我們?這是甚麼意思?」艾米莉莫名其妙。
「我哪知道?他說在大廳里的戰鬥是對我們的考驗。真是個瘋子!」貝拉恨恨地道,「所以我沒答應他,然後他就把我們關在這裡了,還說……讓我們‘好好考慮’。」
「……」艾米莉呼吸一滯,一時間心如亂麻,「那……我昏迷了多久?」
「差不多兩天。」
「……兩天?」艾米莉捂著肚子,才注意到那陣陣的飢餓感,徬彿胃都在抽搐。她苦笑了一聲:「我快餓死了……我們現在怎麼辦?」
艾莎清冷的聲音從牢房的另一側傳來:「我看,要不我們假意投降,等到他放下戒心就立即偷襲。雖然他看起來很強,但畢竟只是一個魔法師……」
貝拉沈吟道:「我不覺得我們有機會,你想想那只被鎖在魔偶裡面的精靈……」
「那你有甚麼好辦法嗎?難道真得要和那個瘋子合作?說不定我們也會被關進那種魔偶裡面!」艾莎回想起那精靈所遭受的宛若酷刑的嚴密拘束,不由得一陣心悸,連聲音都有點顫抖。
貝拉垂下頭,並沒有搭話,無論是魔偶身上的各種奇怪的裝置還是地宮里各種繁復的魔法術式,都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現在的情況顯然已經超出了她的掌控。
正在眾人一籌莫展,氣氛陷入沈寂之際,牢房外的走廊忽然響起了一陣有節奏的腳步聲。
「魔法師小姐終於醒了?」腳步聲在牢門前停下,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從鐵柵欄外傳來,陸遙雙手背在身後,神色自若地打量著她們,「怎麼樣,想清楚了嗎?」
三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貝拉先開口試探道:「如果我們不答應,你會殺了我們嗎?」
「怎麼會呢,畢竟我也不是甚麼惡魔。你們要是真得不想合作的話,我可以放你們離開。不過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這是你們唯一能救出菲倫的機會。」陸遙漫不經心地說道,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為甚麼是我們?」艾莎半信半疑,繼續追問道:「你明明不需要幫手,我們連你的魔偶都打不過。」
「話不能這麼說。」陸遙慢條斯理地踱步,在三人牢房前來回走動,「人嘛,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在這片大陸上有潛力有毅力有信念的年輕人可不多了,你們只需要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我就能讓你們突破桎梏,晉升聖階。」
「這不可能!」貝拉瞪大了眼睛。
拜倫大陸上數億人口,聖階滿打滿算也不過兩位數,但是貝拉從未聽說有甚麼人能依靠外力跨越那道門檻,即使有禁術能讓施法者短暫地觸碰聖階,也不過是透支生命燃燒靈魂的絕望一搏。
「你不試試,又怎麼知道呢?況且,憑借你們的天賦,如果正常修煉,估計這輩子估計是聖階無望了。也許那個小魔法師還有那麼一丁點機會,但也希望渺茫。」陸遙瞥了眼艾米莉,聳聳肩繼續說道:「你們不會以為以你們這種實力,真的能對特莉絲構成甚麼威脅吧?」
貝拉默然,嘴裡滿是苦澀。
她也知道三人在北境小打小鬧,估計都入不了特莉絲的法眼,畢竟連天賦異稟的菲倫都在特莉絲的手下飲恨,自己和艾莎姐妹又怎麼會是她的對手?
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給最後那如飛蛾撲火般的自殺式襲擊做鋪墊,給自己和菲倫一個交代罷了。
但若是真能獲得聖階的力量,說不定真的有機會……
三人對視一眼,似乎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意動。
「最後一個問題,你為甚麼要對付特莉絲?」貝拉抬起頭,盯著陸遙的眼睛。
陸遙眯了眯眼,忽然輕聲道:「知識,有時候是饋贈,有時候卻是詛咒。你真的想知道嗎?」
「至少在我們彼此信任之前,我得確定我們擁有共同的敵人。」
陸遙沈吟了一會,似是權衡利弊,終於點點頭道:「好吧。」
話音剛落,貝拉三人眼前的牢門突然間自動打開,而陸遙則轉過身,自顧自地向外走去:「跟我來。」
冒險者們交流了一下眼神,最終還是掙扎著站了起來,只不過腳下的腳鐐讓她們邁不開步子,只得垂著手有點吃力地拖著小碎步跟在陸遙的身後。
地宮的規模遠比貝拉想象中的宏偉。
走廊不僅寬敞,連牆壁和穹頂都雕刻著精緻的浮雕。
更令人驚訝的是,走廊外側竟然開鑿出了巨大的落地窗,透過厚實的玻璃,可以俯瞰洛基山脈深處的林海與崖壁。
山風捲起漫天雪花,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卻被結界隔絕在窗外,好像是一幅動態的畫卷。
如果換作平時,這無疑是足以令人駐足的美景,但此刻,三人的心早已被前方未知的命運壓得沈重無比,哪裡還有甚麼心情觀賞,只是一味地低頭走路。
而陸遙閒庭信步地走在前方,就像是在帶幾位朋友參觀宅邸,而不是押送囚犯。
地宮的走廊蜿蜒曲折,不知過了多久,眾人被帶到一扇雕飾繁復的雙開木門前。
陸遙推門而入,裡面竟是一間陳設考究的餐廳。
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鋪著白布的方桌,四套銀質刀叉與疊放整齊的餐巾布依次排開,每個位置上都配有潔白的瓷盤與高腳酒杯,宛如是接待王公貴族的宴席場所。
陸遙徑直走到主位,隨意地拉開椅子坐下,同時用目光示意三人落座。
貝拉心頭滿是疑問,不知他葫蘆里賣的是甚麼藥。但此時受制於人,也只能帶著艾莎和艾米莉分列兩側,坐在微涼的餐椅上。
賓主都入座後,陸遙拍了拍手,餐廳的側門緩緩打開,一個銀色的身影推著餐車走了出來,正是當初在地宮前廳把眾人打得滿地找牙的魔偶。
她依舊包裹在流線型的銀色裝甲之中,在魔法吊燈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只不過此時她的手肘處已不再是鋒利駭人的彎刀,而是換成了形制正常的機械手臂。
而在冰冷的盔甲外,魔偶居然套著一件剪裁合體的黑白女僕裙,頭上還戴著蕾絲發飾。
冷酷與溫順的兩種氣質就這麼被生硬地拼貼在一起,形成一種不倫不類的滑稽感。
除了腳下那清脆的高跟鞋聲,魔偶保持著詭異的安靜,難以想象在這纖細的鎧甲之下竟然禁錮著一團香軟的媚肉。
貝拉三人的神經幾乎瞬間繃緊,身體微微前傾,下意識地做好了迎擊的準備,只可惜她們身上戴著手銬腳鐐,體內的魔力也如一潭死水,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好在魔偶並未展現出絲毫敵意,只是將餐車穩穩推至桌旁,然後熟練地揭開餐盤蓋子。
濃郁的肉香瞬間瀰漫開來,四份色澤誘人的煎牛扒熱氣騰騰地擺放在她們面前,撲鼻的香氣讓眾人幾乎忘了自己身處在洛基山脈的蠻荒之地。
那是取自米爾頓草原的頂級肋眼扒,經過恰到好處的高溫煎封,外層形成了金黃微脆的焦殼,包裹著內部依舊鮮嫩的粉色肉芯。
這種放養在米爾頓草原的和牛肉質緊實,雪花脂肪極其細密,入口即化,帶有濃郁的牛奶和堅果香氣。
哪怕在聖城,也只有在頂級貴族的晚宴上才會偶爾端上這種食材。
作為素食種族,精靈一直以蔬菜水果為食,塞爾婭也不例外,精靈女王活了幾千年,對烹飪卻是一竅不通。
陸遙時常惡意揣測,精靈們普遍纖瘦的體型是長期素食導致的,但卻難以解釋為甚麼塞爾婭天天吃菜葉子也能維持如此雄偉的胸脯,最後也只能歸咎於大地女神的基因過於強大。
不過,賽爾婭身為聖階強者,學習能力超乎常人,經過一系列失敗的嘗試,如今已蛻變為一名技藝嫻熟的大廚,能烹制出令人垂涎的佳餚。
只不過她從未嘗過自己親手製作的肉菜,陸遙對此倒也未加強求,任由她堅守素食的底線。
「先吃飯。」陸遙率先拿起刀叉,優雅地切下一塊牛肉送入嘴裡,徬彿這只是一場平常的晚宴。
冒險者們看了眼桌山的肉扒,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優待有點警惕和遲疑。
「怎麼?害怕我下毒?我真的要殺你們也不用等到現在。」
貝拉三人的眼神在陸遙與餐盤之間來回遊移,先前和魔偶的戰鬥以及這兩天的囚禁,幾乎榨乾了她們所有的體力和魔力。
此刻眼前飄散的香氣徬彿有了重量,籠罩在她們的頭頂,逼迫著她們的意志逐漸後退。
終於,貝拉低低地嘆了口氣,握起刀叉輕輕切開牛肉送入口中,那股溫熱的鮮香瞬間在舌尖炸開,伴著細膩的油脂在口腔里融化,順著喉嚨滑下,像一股暖流般驅散了體內滿溢的飢餓感。
艾莎與艾米莉見狀,徬彿也失去了抵抗的意志,一時間刀叉與餐盤碰撞的金屬脆響打破了餐廳的寂靜。
三人低著頭,一言不發地開始進食,動作卻越來越急促,如果不是手銬的限制,三人恐怕已經顧不得甚麼淑女的進餐禮儀了。
陸遙的牛排還沒吃一半,少女們眼前的餐盤就已經被一掃而光。陸遙見狀似乎早有準備,又再次喚出塞爾婭,重新端上三份新鮮出爐的肋眼排。
三人臉上微微一紅,但是飢餓還是壓過了羞恥,很快就提起刀叉重新開始了「戰鬥」,而在牛排的肉香和溫軟的口感中,三人與對陸遙的戒備也被一點點稀釋。
「吃飽了?那就開始聊正事吧。」陸遙見冒險者們已將盤中牛排吃得七七八八,讓塞爾婭將餐桌收拾乾淨。
隨著金屬女僕推著餐車悄無聲息地退回側門,餐廳重新陷入一片詭秘的安靜。
陸遙抬手一翻,指尖閃過一抹冷光,一串銀色鑰匙和一本黑皮書冊突兀地出現在餐桌上。
「這串鑰匙能打開你們身上的鐐銬。拿走它,你們就自由了,從此你我毫無瓜葛。」
陸遙話鋒一轉,指尖輕輕扣在書冊上,低沈的聲音像是惡魔的囈語:「但是,如果你們想要知道我和特莉絲的故事,想要知道血月的真相,就翻開它。」
書冊被陸遙緩緩推到桌子中央,「不過你們要想清楚了,翻開之後就再沒有回頭路了。女士們,做出選擇吧。」
貝拉看看鑰匙,又看看小冊子,最終把目光鎖定在冊子上:「這到底是甚麼?」
「我的日記。」陸遙笑了笑,「雖然正經人從不寫日記,但恰巧我這人不怎麼正經。」
魔法燭光映照在日記本暗啞的封面上,好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而一旁的銀色鑰匙則折射出金屬的冷輝,象徵著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貝拉的心跳在加速,她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邊轟鳴,讓她的呼吸變得艱難。
選擇嗎?自由,還是真相?
自由意味著離開這個詭異的地宮,重新回到她們熟悉的冰霧港,繼續那些微不足道的冒險。
但這條道路的終點,真的還有希望嗎?
在特莉絲那如山般的陰影下,她們的掙扎恐怕只是蚍蜉撼樹罷了。
但旁邊那本小冊子卻像一隻潛伏在深海中的怪物,血月背後隱藏的秘密,到底是拯救,還是毀滅?
貝拉掌心開始出汗,她抬頭看了看自己的夥伴,發現艾莎和艾米莉也在緊張地看著自己。
雖然眾人沒有說話,但是眼中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作為「白翼」傭兵小隊的隊長,三人今後的命運,此刻已經落在了貝拉的手中。
貝拉緩緩伸出手,懸在鑰匙上方,感受到它傳來的冷意。只要握住鑰匙,她們就能逃離陸遙,逃出這座詭異的地宮。
然而貝拉忽然又收回微微顫抖的手掌,握住了一旁的日記本。
「明智的選擇。」陸遙贊賞道。
貝拉把日記本放在自己的身前,艾莎和艾米莉也把自己的椅子搬了過來,坐在貝拉的兩側。
她深吸了一口氣,眼底浮現出決然的神色,然後翻開了日記的第一頁。
……
時光倒轉回幾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