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直到手裡的麵包餵完了。鴿子在腳邊徘徊了一陣,咕咕咕地叫,見撈不著食了,又一隻一隻撲稜著翅膀飛走。
我看著那些鴿子飛遠,又看了看媽媽的側臉。
陽光從樹葉縫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得柔柔的。
她的睫毛很長,微微垂著,鼻梁挺挺的,嘴唇抿著一個淺淺的弧度。
風吹過來,把她耳邊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去。
她就那麼看著鴿子飛走的方向,眼睛里好像裝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媽媽真的很好看。
沈默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晨晨,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有甚麼打算?」
我愣了一下:「以後?」
「嗯。」她點點頭,「以後。」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又問:「有沒有甚麼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
我看著她的眼睛,想了想。
「只要能和媽媽還有姐姐待在一起,」我說,「去哪兒都行。」
她聽了,沒說話。
眼睛里像是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
「那……你有沒有想過,去北京、上海這些大城市看看?」
我看著她:「去那些大城市幹甚麼?」
「你現在還小,」她說,聲音柔柔的,「以後的日子還長著,總不能一直待在這兒。」
她頓了頓,眼神輕輕的掃了我一眼,又落在遠處的湖面上。
「去那些大城市看看,去學習,去工作……」
她說著,又轉回頭來看我,眼睛亮亮的。
「不管你去哪兒,媽媽都會陪著你一起。」
我心裡動了一下。
「只有我們嗎?」我問,「那姐姐呢?」
她沈默了一會兒。
「小妍……」她開口,聲音輕輕的,比剛才還輕,「小妍她以後總是要結婚的,不能一直和我們一起。」
她說完,頓了頓,眼睛垂下去一瞬。
就那麼一瞬,我心裡震了一下。
一隻手在她注意不到的地方,捏成了拳頭。
我們雙雙沈默了下去。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
「媽媽不想在這裡待下去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著甚麼似的。
我知道。
我知道是因為前兩天撞見王陽他們的事。
「這兩天,媽媽想了很多。」她說,「甚麼都想過。」
我沒說話,聽著。
「我甚至想過……」她頓了頓,「以後不再和你保持現在這種關係。」
我心裡一緊。
「可是和你待在一起的時候,」她的聲音更輕了,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又控制不住自己。」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有時候我也會想,這樣是不是不對。」她說,「但現在,我已經不去想那麼多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我只想能和你,一輩子都待在一起。」她說,「以後,不管你是要結婚也好,還是有其他選擇也罷,媽媽都不想和你分開。」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喉嚨里像堵了甚麼東西。
「所以我想……」她頓了頓,「我們兩個人,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生活。」
她說著,眼睛里開始有光。
「其實一開始,我是想直接帶你回美國的。」她說,「畢竟我在那邊生活了十幾年。」
她看著我。
「可是你從來沒去過國外,到了那邊甚麼都不熟悉。」她的聲音柔下來,「直接帶你過去,有點太自私了。」
她頓了頓。
「媽媽考慮了很久,」她說,聲音輕輕的,「還是決定先問一問你——」
媽媽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我心裡發顫。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晨晨,和媽媽一起走,好不好?」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有幾縷落在臉上。她伸手撥起,另一隻手還放在我手上沒動。
「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我。」她說,聲音輕輕的,「媽媽只是……想讓你知道。」
她低下頭,看著我們握在一起的手。
「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
回去的路上,太陽已經落下去一半。
湖面上金燦燦的,風吹過來,帶起絲絲涼意。
回到家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手上提著給蘇小妍帶的晚飯——從湖邊回來路過那家店,她說過那家的煲仔飯好吃,我就順手帶了一份。
推開門,客廳的燈亮著。
她還靠在那個沙發上,抱著平板,和下午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心裡就納悶了——她沒事做的時候,真能在家裡刷一天的視頻?不覺得無聊嗎?
這樣想著,我還是朝她走了過去。
「上哪兒去了?」她一如既往的懶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把晚飯放茶几上:「沒乾啥,出門溜達溜達。」
她瞥了我一眼:「出去玩兒也不帶上姐姐?」
我裝無辜:「你又沒跟我說。而且我也沒去哪兒,就在附近轉了轉。」
她一個眼神掃過來,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哦,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我說,「我騙你乾嘛?」
她慢悠悠地開口:「可我怎麼聽說——某人好像是出去約會去了?」
我心裡一緊。
她知道?
不會啊。媽媽怎麼可能把這事告訴她?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抿著嘴角,一臉得意地看著我。
媽的,套我話呢。
我趕緊開口:「除了你,還有誰肯約我?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媽這兩天都開始不搭理我了。」
「還不是因為你太淘了。」蘇小妍說,「搞得老媽現在下落不明,連我都跟著被殃及池魚了,整天要吃你做的飯菜。」
我連忙接話,把那個晚飯往她那邊推了推:「這不今晚不用吃了?我特地給你帶了煲仔飯,是你喜歡的口味。」
她看了看那個煲仔飯,往沙發上一仰。
「算了,剛剛吃過外賣了,現在不餓。」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她被我看得渾身不自在,把平板一丟,坐起來。
「看在是我弟弟的一份好心,我還是賞個面子,對付兩口吧。」
然後就打開包裝吃了起來,說是對付兩口,可實際上吃得乾乾淨淨,一口都沒剩。
趁她吃得利索,我也去給她泡了一杯熱茶。
她剛吃完,我就把茶遞過去,她這個時候喝正好。
一口茶下肚,她揉了揉肚子,往沙發上那麼一靠,輕嘆一聲。
「舒服——」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她閉著眼睛,臉上還帶著吃飽喝足的那種懶洋洋。
我張了張嘴,想趁這個時機也來套一套她的話。
她像是感覺到甚麼,睜開眼,轉過頭來看我。
「乾嘛?」
「姐,」我說,「你以後有沒有去別的地方的打算?」
她愣了一下:「去哪兒?」
「哪都行,」我說,「只要你想去。」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
「我想去?」她說,「不會是你想去吧?怎麼,這麼大個蘇城還裝不下你?淨想著往外跑。」
我立馬接話:「哪能啊。我就是在想——萬一哪天,我想去別的地方闖闖呢?」
「別萬一了。」
她伸手在我腦門上彈了一下,「姐在哪兒你就在哪兒,好好在姐跟前伺候著,好處少不了你的。」
我這下徹底講不出話了。
明明聽了他這話,我心裡應該是暖暖的——可現在,卻覺得堵得慌。
可我又不能表現出來,只能陪著她強顏歡笑。
她像是想到了甚麼,忽然又說:「看在這幾天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姐姐今晚就先給你一點小甜頭。」
我愣了愣。
她沒說話,先把腳放上來。放得很慢,先是腳尖點在我膝蓋上,然後腳心貼下來,一點一點地,像在試探甚麼。
放穩之後,蹭了一下,很輕,從大腿內側蹭過去。
我抬眼,正對上她的目光——她就那麼看著我,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抿著一點笑,甚麼都不說,又甚麼都說了。
她把腳收回去,乾脆利落,像是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從沙發上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往房間走。
我看著她的背影。她今天在家待了一整天,穿的是寬松的淺灰色棉質長T恤,下面是條黑色居家短褲,露出一截腿。
明明是最隨便的打扮,可那T恤底下若隱若現的腰線,短褲邊緣貼著的腿根,走起來一晃一晃的,反而更讓人挪不開眼。
她走到房門口,進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就那麼一下,很快,眼睛掃過來,落在我臉上,嘴角還帶著剛才那點笑。燈光從她身後透出來,勾出半邊側臉的輪廓。
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就進去了。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一條很窄的縫。窄到如果不盯著看,會以為關上了。窄到只有一線光從裡面漏出來,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那條縫。心跳的聲音,耳朵里都能聽見。
砰。砰。砰。
她剛才那個眼神……
那條縫……
我喉結動了動。
今晚?
今晚她就要給我兌現的嗎?
我站起來,又坐下去。站起來,又坐下去……
我想進去。
我他媽太想進去了。
這三天被她從房間里趕出來四次,每次都是剛進門就被枕頭砸出來。
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她門口,聽著裡面的呼吸聲,站半天才捨得走。
現在她把門留了一條縫!
我要是看不懂這個,我就是傻子。
按照她的性子,今晚不去,明天她就能翻臉不認賬。
她乾得出來這種事。
「臭弟弟,昨晚給你機會了,你自己不來的。」
我都能想象她說這話時的表情,眼尾挑著,嘴角抿著那種笑,明明是她在耍賴,卻讓你覺得自己活該。
所以得去,必須去。
可我偏偏站在這裡,腳像是釘在地上。
為甚麼?為甚麼偏偏是今晚?
白天媽媽在湖邊說的那些話還在腦子里轉。那棵老榕樹,被風吹起的頭髮,涼涼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晨晨,和媽媽一起走,好不好?」
姐姐呢?姐姐怎麼辦?
她剛才說「姐在哪兒你就在哪兒,好好伺候著,好處少不了你的」。她說這話的時候靠在沙發上,懶洋洋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她不知道。
她甚麼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媽媽要帶我走。不知道我今晚心裡堵成這樣。不知道我現在站在她門口,腦子里一半是她,一半是媽媽。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推開那扇門。
她就靠在床頭。
不是我想象的那種等我的樣子——沒有撩人的眼神,沒有準備好的姿勢。
她就那麼靠在床頭,背後墊著一個枕頭,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吊帶睡裙,細細的帶子掛在肩膀上,領口開得不高不低,剛好露出一小片鎖骨。
頭髮披散著,比白天鬆散,有幾縷垂在胸前。
她戴著一副眼鏡。
金絲的,細框的,架在鼻梁上,像她在學校里上課的樣子。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翻。聽見門響,她眼皮都沒抬,手指輕輕捻過一頁,翻過去,繼續看。
燈光從床頭照下來,把她半邊臉照亮。眼鏡框在光里有一點點反光,鏡片後面的睫毛垂著,一顫一顫的。
我站在門口,剛才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不知道甚麼時候,悄悄散了。
就看著她就那麼翻書,一頁,又一頁。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很輕,沙沙的。
我掀開被子鑽進去。
她動了一下,沒說話,也沒看我。我靠過去,挨著她,伸手摟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細,隔著那層薄薄的睡裙,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
她還在翻書。
我湊過去看她手裡的書。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懂,好像是英文。
她翻了一頁。
我又湊近一點。
她還是沒說話,也沒推開我。
就讓我那麼摟著,和她一起,看她手裡的書。
手機突然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我拿起一看,是王陽打來的,我直接掛掉。
「不接嗎? 蘇小妍問我。
我把手機放在一邊。
「騷擾電話。」
她沒有多問,接著看書。看了一會兒,她把頭靠過來,靠在我肩膀上。
「累了。」她說。
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懶。
我低頭看她。眼鏡還架在鼻梁上,鏡片後面的眼睛半眯著,睫毛一顫一顫的。
「那就早點休息。」我說。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把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抬頭盯著我。
就那麼盯著,不說話。
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沒了鏡片擋著,直直地看過來——有一點疑惑,有一點打量,像是在確認甚麼。
我知道她在看甚麼。
我沒說話,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
「睡吧。」
她又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甚麼也沒說,把眼鏡和書放到床頭櫃上,轉過身,背對著我躺下去。
她躺下去之後,我也跟著鑽進了被窩。
從背後貼過去,和她貼在一起。
她的體溫隔著那層薄薄的睡裙傳過來,溫熱的,軟軟的。還有她身上那淡淡的清香,說不清是甚麼,我就是喜歡。
我把臉埋在她後頸,蹭了蹭。
她沒動,也沒說話。
就那麼讓她抱著,感受著她的心跳,一下,一下,隔著後背傳過來。
窗外起了風,樹枝打著玻璃,啪嗒,啪嗒,可能要下雨。
但房間里很安靜,我慢慢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