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早上起來的時候,旁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被子掀開一半,枕頭微微凹下去,上面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清香。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塊床單,一片微涼。
姐姐不知道甚麼時候走的。
我下床在房子里轉了一圈,四處都尋不到她的身影。
去哪了?
我站在客廳中間,愣了一會兒。
應該有甚麼事情出門了吧。心裡空了一下……醒來發現身邊沒人,找了一圈也找不到,那種感覺說不上來。
腦子里忽然浮現出在香山的那個晚上,那時候我以為她不要我了。
現在又來了。
我靠在牆上,閉了閉眼。腦子里又冒出媽媽昨天的話。
「晨晨,和媽媽一起走,好不好?」
「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想多久都行。可我連該從何想起,都毫無頭緒。
我癱坐在沙發上,漫無目的地盯著天花板。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我的臉上,有些晃眼睛。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打開一看,又是王陽。
「餵,昨晚乾嘛不接我電話?」
他的聲音還是那個調調,大大咧咧的。
「昨晚有事。」我說,嗓子還有點啞。
「有啥事?」 「你別管。」
他也沒接著追問,直接說:「今晚出來聚聚唄。」
我愣了一下。
「我們學校明天放假了,」他說,「想著今晚一起玩一下。」
放假了。
我靠在沙發上,腦子里轉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們都放假了,過完年才回來。如果我真的要和媽媽走,以後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
「都有哪些人?」
「就我們幾個,還能有誰?」他說,「都是認識的朋友。有不認識的,到時候見了就認識了。」
「鐘晴呢?她去不去?」
「鐘晴啊……」他說,「那是李雅去叫的,我也不怎麼清楚。」
我沈默了一會兒。
「行。」
「那說好了啊,晚上。」
「嗯。」
掛掉王陽的電話,我又撥了姐姐的號碼。
嘟……嘟……嘟……
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把它扔在沙發上。
算了。
她愛去哪兒去哪兒,我也管不著。
………
夜色漫過整條街道,霓虹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暈開一片片光斑,車流聲混著晚風,在耳邊忽遠忽近。
出租車緩緩停穩,我推門下了車。
王陽就站在路邊路燈下等著我,看見我過來,直接遞過來一根煙。我本不想抽,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點上火。
「上面有女生,不讓抽。」他笑著吐槽。
我們簡單寒暄了兩句,他便揮揮手:「走走走,人都差不多了,上去吧。」
我跟著他一路走進KTV,到了包廂門口,一推門,裡面已經坐了三五個人。
李雅就守在門口,見我和王陽進來,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義不明的笑:「喲,還真來了呀。還以為你現在上了檔次,看不上我們這種普通朋友了呢。」
我沒接話,王陽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算是打了個圓場。
李雅沒再多說,翻了個白眼,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我依舊沒說甚麼,獨自找了個角落安靜地坐了下來。
包廂里挺熱鬧的,但一圈看下來,除了王陽和李雅,我誰也不認識。
李雅我是不可能湊上去的。
王陽倒是時不時過來,端著酒杯跟我碰一下,問兩句「還行吧」「要不要點歌」,聊幾句又被人叫走了。
來來回回好幾趟,他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拍著我肩膀說「你先坐著,我待會兒再過來」。
我沒說甚麼,讓他去忙自己的。
我就靠在角落里,看著他們鬧。
有人唱歌,有人划拳,有人端著酒杯滿場轉。
音響震得人胸口發悶,屏幕的光一閃一閃的,把那些臉照得一會兒紅一會兒藍。
高一句低一句的,唱得怎麼樣也聽不出來,反正就是熱鬧。
有點無聊。
但來都來了,這些也沒甚麼所謂。
沒過多久,包廂里人漸漸多了起來。但我基本都不怎麼認識,三三兩兩地往里進,沒一會兒就塞了十幾個。
我縮在角落里,盡量讓自己不礙事。
幾杯酒下肚後,感覺有點尿意來襲,在包廂里的廁所解決後,推門出來。
就這麼隨意往包廂里掃了一眼…
包廂另一頭的沙發上,坐著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人。
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她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
她今天應該是特意打扮過的,頭髮披著,穿著件我沒見過的衣服,臉上化了淡妝,比我記憶里亮眼許多。
她身邊圍坐著一圈人,緊挨著她的是個我不認識的男生,看著像蘇大的學生。
兩個人湊得很近,低聲說著甚麼。
她笑了一下,眉眼彎彎的,笑得很好看。
我忽然想起以前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她有沒有這樣笑過?
應該是有的。可到底是甚麼時候、在甚麼場景下,我腦子里一片空白,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心裡莫名泛起一陣彆扭的悶澀,說不清到底是甚麼感覺。
腦子里卻不合時宜地閃過一句話—
「晨晨,和媽媽一起走,好不好?」
我沈默著坐回角落。
沒一會兒,王陽端著杯子過來了。我伸手一把拉住他,把他拽到我身邊坐下。
「跟鐘晴坐在一起那個男的是誰?」我壓低聲音。
王陽愣了一下,往那邊看了一眼,撓撓頭:「我也不知道啊。你自己過去問問她不就得了?」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陽走開後,我把自己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下,又立馬給自己倒滿。
心裡的煩躁感越來越濃,徬彿我剛剛一杯杯灌下去的根本不是啤酒,而是摻著碎冰的悶火,順著喉嚨燒進五臟六腑,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又脹又澀。
我拼命在心裡告訴自己,鐘晴早就和我沒關係了。
我們之間從來沒有過甚麼正式的開始,也談不上多麼深刻的結束,她現在和同學說笑,和新朋友靠得近,再正常不過。
我沒有資格在意,更沒有理由不舒服。
可我越是這樣想,心裡的那股煩躁、那股酸澀就來得越是強烈,像潮水一樣壓都壓不住,堵得胸口發慌。
這明明是王陽他們蘇大同學的聚會,是屬於他們的熱鬧。
我一個早早就輟學、在外面混日子的人,本來就和這裡格格不入,為甚麼非要跟著王陽過來湊這個熱鬧?
好好待在家裡不好嗎?
非要跑到這裡來,給自己找不痛快。
我真是犯賤,真是有病。
我越想越覺得難受,抓起酒瓶又往杯子里倒,倒潵了也渾然不覺。
一杯接一杯地猛灌下去,冰涼的酒精麻痹著神經,腦袋漸漸暈乎乎的,眼前的人影和燈光都開始晃動。
包廂里的歌聲喧鬧刺耳,可我卻覺得越發孤單,心裡那團亂糟糟的煩悶,非但沒有散開,反而隨著酒精一點點沈底,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靠在沙發上,不自覺地又往她那邊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她好像也正好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就這一眼,短短一瞬,她的目光便立刻收了回去。
她看見我了嗎?
那個眼神……說不清是甚麼滋味,刺得我心口一緊。
頭忽然痛得厲害,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狠狠攪著。我伸手按著額頭,整個人無力地陷在沙發里,甚麼也不願意再想,甚麼也不敢再琢磨。
不知過了多久,王陽湊過來跟我說話,含糊地聽著像是在說,他們要走了,散場了。
我沒理他,渾身提不起一點力氣,連開口都覺得費勁。
眼前人影陸陸續續晃動著走過,一個接一個地離開。
恍惚間,好像還有人在我身邊說了幾句甚麼,聲音輕飄飄的,聽不真切,又好像根本沒人開口。
不多時,喧鬧徹底褪去,整個包廂安靜了下來。
徹底安靜了。
我就在這片空蕩蕩的安靜里,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又昏睡了多久,耳邊忽然飄進來一段聲音,格外清軟悅耳。
我昏沈地睜開一點眼縫,仔細一聽,是一個女生在唱歌。
她的聲音真好聽,溫柔又乾淨,輕輕柔柔地裹著旋律…
聽見冬天的離開,我在某年某月醒過來
我想我等我期待,未來卻不能因此安排
陰天傍晚車窗外,未來有一個人在等待
向左向右向前看,愛要拐幾個彎才來
我遇見誰會有怎樣的對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
我緩緩睜開沈重的眼,視線模糊地往旁邊一轉,整個人瞬間怔住。
是蘇小妍。
她穿著一身乾淨柔和的白色連衣裙,身姿靜靜立在昏暗的包廂光線下。
頭髮不是隨意散落,而是先在頭頂仔細打理過,再順著腦後自然披下,兩側多餘的鬢發都被細心收整到發間,露出了清晰流暢的側臉線條,腦後的長髮柔順垂落,襯得整個人又溫柔又利落,像一捧被月光輕輕攏住的雪。
望著她這一身模樣,我腦子里猛地翻湧出回憶——西湖邊那天下著細細的雨,我們同撐一把傘慢慢走,水汽沾在她發梢,也是這樣乾淨溫柔的樣子。
又想起那天,我當著她的面,接起王陽、李雅的電話,一字一句清楚地說,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思緒還沒完全散開,蘇小妍輕輕放下手裡的話筒,目光安靜地落在我身上,聲音輕緩地問了一句
「醒了?」
那一刻,所有的煩躁、迷茫、彆扭全都煙消雲散。
我心裡只有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
我知道,我再也不會失去你了。
「嗯……」
我應了一聲,嗓子有點啞。
她走過來,在我面前停下,低頭看著我:「還能動嗎?」
我點了點頭,剛要起身,腳下一虛,人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