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停車的時候看左後視鏡,對齊庫角線再打死方向,別慌。」我側頭看向握著方向盤的夏知瑤,聲音沈了沈,「半坡起步記得先松離合,感覺到車身抖了再松剎車,千萬別溜車。」
她攥著方向盤,指節都微微泛白,眼神明顯有些飄忽。
我盯著她面前的標線,又補了兩句,語氣里帶著點耐心:「不要去想別的,看穩了線,一點一點來就好了。」
這是我教她練科目二的第三天了。上午我跟著張教練練完科目三,中午便折返駕校,陪她練一個小時的車。
她總在半坡起步上栽跟頭,要麼溜車要麼壓線……
下午就和媽媽一起,有時候直接回去,偶爾也會開著車去到處逛逛。
姐姐依舊耍賴,壓根不提之前賭約兌現的事情。
當初我在她面前誇下海口,說十五天拿下駕照,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大半。
雖然我七天就搞定了科目二,但想要十五天就把駕照拿到手,還是有些不切實際。
不過因為姐姐一直耍賴,我倒也沒有因為沒完成這個目標而感到半分失落。
夏知瑤猛地踩了腳剎車,車身頓了一下,她「嘖」了一聲,眉峰輕輕蹙了蹙,松開剎車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抱歉,剛才分神了。」
我擺擺手,語氣松快了些:「沒事沒事,失誤挺正常的。我當初練這個半坡起步,也磕磕絆絆練了好多遍才找到感覺,別急。」
夏知瑤挑了挑眉,指尖重新搭上方向盤:「可是你好像一個禮拜就拿下了科目二吧。」
我點了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副駕的扶手:「那是因為我一整天都在練啊,你每天只練中午這一會兒,肯定要慢一些的。」
夏知瑤沒再說話,伸手擰了擰車鑰匙,發動機發出一陣輕微的轟鳴。
她掛擋、鬆手剎,車子緩緩往前挪,順著半坡的坡度慢慢行駛。
她目視前方,雙手穩穩把著方向盤,一邊調整著車速,一邊開口,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急切:「我也想早點拿下,我想早點出去。」
我嗯了一聲,沒說甚麼。
等車子平穩開到半坡最上面的時候,夏知瑤忽然轉頭看向我,方向盤被她穩穩把著,車身停得絲毫不晃。
「你怎麼不問問,我想早點出去幹甚麼?」
我啊了一聲,心裡嘀咕,你想說就說唄,還用得著這麼給我繞圈子嗎?嘴上卻順著她的話問:「你準備拿了駕照去做甚麼?」
夏知瑤松開一隻手,指尖在車窗沿上輕輕划了划,重新點火掛擋,車子繼續緩緩往下溜。「我要去自駕游。」
「你有車嗎?」我隨口問。
她搖了搖頭,臉上卻半點氣餒的神色都沒有,反而透著點嚮往的亮:「到時候去租一輛。我想自駕游去北京。」
北京。
這兩個字在腦子里轉了一圈,瞬間勾出那段和蘇小妍一起去香山的記憶。
我們只在北京待了一天,滿眼裡就只有漫山紅透的楓葉,還有她走累了拽著我袖子時,指尖傳來的溫度。
除了香山,北京的其他地方,我連邊兒都沒沾到,說起來,根本不算真正去過那裡。
我望著窗外掠過的駕校圍欄,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以後有機會的話,一定要拉上那個不老實的蘇小妍,再去北京好好走一走。
車子順著半坡緩緩往下滑,夏知瑤忽然開口,聲音透過引擎的輕響傳過來:
「陳晨同學,你好像一直沒回過學校啊,我在蘇老師的課上從沒見過你。」
我笑了笑,心裡嘀咕,你在蘇大的課堂上,怎麼可能見得到我。嘴上跟著回道:「我不是蘇大的學生。」
夏知瑤猛地踩下剎車,車子穩穩停在半坡中間,她偏過頭看我,語氣里帶著點訝異:「咦?你和蘇老師不在一起嗎?」
「在啊,怎麼不在?」我靠在副駕椅背上,指尖隨意地敲了敲車門,「只不過我沒在蘇大上學而已。」
她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眉峰輕輕蹙了蹙,看樣子還想再問點甚麼。
但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重新掛擋鬆手剎,車子又慢慢順著坡往下開去。
「再來最後一遍。」
我帶著她把科目二的全程重新跑了一遍,從倒車入庫到側方停車,再到半坡起步、曲線行駛和直角轉彎,每一步都放慢速度給她指要點。
等我坐到副駕不再出聲提醒,讓她自己上手的時候,她竟然跑得格外順利,整個流程走下來沒出一點差錯,連之前總卡殼的半坡起步都一次過了。
「好啊,」我松了口氣,拍了拍座椅,「明天再來。」
我衝夏知瑤揮了揮手,轉身往駕校出口的方向走。
遠遠地,就看見媽媽的奔馳停在路邊,車身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看樣子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練得怎麼樣了?」媽媽抬手替我擦了擦額角的汗,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聲音柔柔和和的。
我抬眼望瞭望不遠處還在練車的夏知瑤,順口回道:「再有兩天,她應該就能過了。」
「那你呢?」媽媽又問,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嘻嘻一笑,湊近了些:「我嘛,隨時都能去考了。等她過完科目二,我也就差不多了。」
媽媽點了點頭,轉身正要拉開車門,我趕緊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媽,」我晃了晃她的手,語氣里帶著點撒嬌的勁兒,「今天讓我來開唄。」
媽媽愣了一下,轉頭看我,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沒想到媽媽這麼乾脆就答應了,反倒把我給整愣住了。我還以為她會像姐姐那樣,在我沒拿到駕照之前堅決不讓我碰方向盤呢。
媽媽說著就要往副駕駛那邊走,我連忙追上去追問:「真的嗎?」
媽媽回頭看我,嘴角彎起一抹溫柔的笑,伸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髮:「這本來就是你的車,你想開就開呀。再說你科目三也練了好幾天了,應該挺有信心的。媽媽也想體驗一下,坐自己兒子開的車是甚麼滋味。」
本來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對話,可從媽媽嘴裡說出來,我卻莫名讀出了許多不一樣的味道,身體漸漸變得火熱。
上車之後,媽媽安安靜靜坐在副駕。
我一坐進駕駛座,手摸上方向盤,心裡就忍不住嘆一聲——哇,這就是豪車的體驗感嗎?
也太舒服了。
媽媽簡單跟我說了兩句這車的操控,我立馬就熟悉了,隨即啓動車子,往外面開去。
連續過了好幾個紅綠燈,感覺和平常跟張教練練科目三時沒甚麼兩樣。
媽媽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倒像是真的成了我的考官。
我帶著她在蘇城裡兜了好幾個圈子,最後穩穩當當停進姐姐家小區樓下的車位里。
我側過頭,衝她揚了揚下巴,語氣里帶著點小得意:「蘇考官,我科目三能過了嗎?」
媽媽輕笑一聲,點了點頭,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我的額頭:「技術倒是不錯了。就是啊,考試的時候可不准偷看考官。」
我笑著躲開,嘴裡嘀咕:「還不是因為考官太好看了,我忍不住嘛。」
「調皮。」媽媽嗔了一句,說著就推開車門準備下車。
她腳剛沾地,我就追了上去,繞到她身邊輓住她的胳膊:「媽,明天下午不用來接我了。」
媽媽腳步頓住,側頭看我:「怎麼了?」
「明天下午我先回一趟出租屋那邊。」
「去那邊幹甚麼?」她眉梢挑了挑,眼神里帶著點瞭然。
「去把那邊收拾一下呀。」我故意拖長了語調。
媽媽的臉頰倏地漫上一層淡淡的紅暈,伸手輕輕捏了捏我的胳膊,嘴裡輕斥道:「整天不務正業,就知道想這些。」
我立馬湊上去,笑嘻嘻地反駁:「蘇考官剛剛不是還說我技術不錯嗎?怎麼就不務正業了?」
媽媽被我噎得說不出話,耳根都紅透了,甩開我的手往前走了兩步,丟下一句:「好好練你的車,別的不用你管。」
晚上我準備回房間的時候,蘇小妍突然叫住了我。
我腳步頓住,回頭看她:「怎麼了?」
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臉上帶著幾分審視的神色,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你這幾天怎麼這麼老實啊,都不來騷擾我了。」
我挑了挑眉,故意逗她:「我不來,你還不樂意?」
她愣了一下,耳根微微動了動,嘴上卻硬得很:「誰知道你是不是又在打甚麼鬼主意。車練得怎麼樣了?」
我笑了笑,聳聳肩:「馬馬虎虎吧,還過得去。」
她聽完,頭一扭,不再看我,語氣輕飄飄的,帶著點口是心非的彆扭:「你不來,我還難得清淨呢。過兩天我要去出差了,到時候誰管你這些閒事。」
我心裡咯噔一下,腳步下意識停在原地。她特意跟我說這個是甚麼意思?是在暗示我,讓我在她出差之前去找她嗎?
說著說著,她就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順便帶上了門,門板發出一聲輕響。
我站在原地,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駕照眼看著就要到手了,之前被她耍了那麼多次,現在我滿腦子都是拿到駕照後,和媽媽回出租屋的事。
就算她剛才那番話,明晃晃的像是在暗示我去找她,我也半點沒打算動心思。
誰知道呢?
我要是真的敲開她的房門,她這次是不是又因為閒得發慌,想把我當成消遣的樂子,再耍我一次?
兩天後的中午,駕校的練車場上,冬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車身上。
夏知瑤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著方向盤,側頭看向我,率先開口:「你約科目三了嗎?」
我靠在副駕的椅背上,指尖敲了敲車窗,應聲:「約了,下午就去。」
夏知瑤明顯愣了一下,有些詫異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這麼急嗎?那你得早點去,我聽說他們下班都挺早的。」
我搖了搖頭:「不急,現在去了也是等著。我們再練一會兒。」頓了頓,我反問她,「你呢?準備甚麼時候去考科目二?」
夏知瑤轉回視線,目光落在前方的半坡上,聲音清晰傳來:「我約了明天。」
「那祝你順利通過。」
「你也是。」
又陪她練了一會兒,我起身準備離開,剛走出幾步,夏知瑤忽然叫住了我:
「陳晨同學。」
我回頭看去,她站在教練車旁,雙手插在棉服口袋里,看了我一會,然後抿了抿唇才說:「謝謝你。」
我趕到科目三考場的時候,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
這次我特意收斂起所有雜念,吸取了之前練科目二時容易分心的教訓,腦子里甚麼都不想,只一遍遍回放著跟張教練練車時的每一個細節——換擋的時機、靠邊停車的距離、過紅綠燈時的車速。
喊到我的名字時,我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指定的考試車旁。
繞車檢查、開門上車、系安全帶、調整座椅後視鏡、打火掛擋,一整套動作做得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卡頓。
一路上,直線行駛平穩順暢,變道時打燈觀望一氣呵成,靠邊停車更是精准地停在了距離邊線三十釐米的位置。
語音播報「考試合格」的那一刻,我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科目三,順利通過。
工作人員提醒我當天還能考科目四,我立刻去預約。
四十道題答得順風順水,96分通過。
接著參加領證宣誓,沒一會兒,一本嶄新的駕駛證就到了我手裡。
指尖攥著證上的燙金字樣,心裡的雀躍怎麼都壓不住——終於,拿到駕照了。
我迫不及待的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媽媽和姐姐,又想當著她們的面把駕照拿出來給她們看,就先暫時忍住了。
媽媽知道我今天考試,卻從早到晚都沒打來一個電話,估計是對我挺有信心的吧。
晚上我興衝衝地趕回家,推開門卻發現家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我想起蘇小妍前兩天說過要出差的事,心裡不由得犯嘀咕:她到底是真的出差去了,還是故意在躲著我?
那媽媽呢?
我拿起手機,本想給媽媽打一個電話過去,但想了想後,我還是把手機收了起來。
………
暮色沈沈,出租屋樓下的巷子浸在昏黃的路燈光里。
牆皮斑駁的老牆立在兩旁,風卷著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過,修鞋攤的木凳孤零零靠在牆角,巷子里靜悄悄的,只有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過道里輕輕回響。
一隻黑白花色的貓,在一樓門口舔著爪子,一副剛吃飽的樣子,也有些天沒回來了。
上樓之後出租屋的門是開著的,裡面有暖色的光照出來。
客廳的佈置還是和之前一樣,廚房飄出飯菜的香味。
我走到廚房門口一看,電飯煲里的米飯已經熱好了,灶台上的砂鍋也在小火下慢慢冒著蒸汽。
這時我後面傳來聲響。
回頭一看—媽媽正站在客廳中央,微微俯身,給茶几上那盤水仙澆水。
水流從她指尖捏著的灑水壺里細細淌出,潤在嫩綠的葉片上,濺起幾點細碎的水珠。
她嘴裡輕輕念叨著:「其實媽媽每天都會回來的,只是你不知道……」
我愣住了,呆立在當場。
不是因為她這句話說了甚麼,而是因為此刻的她……
她穿了一身墨綠的修身旗袍,料子像是浸了水的絲綢,泛著低調又瀲灧的光澤。
旗袍的剪裁刁鑽得恰到好處,緊緊貼著她的腰肢,勾勒出流暢又玲瓏的曲線,上半身的弧度被襯得淋灕盡致,每一寸都透著恰到好處的撩人。
下擺堪堪遮住渾圓的臀部,一雙黑色絲襪妥帖地包裹住整條雙腿,細膩的質地順著腿型延展,將肌膚的線條襯得愈發修長勻稱。
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細高跟,鞋跟尖細如針,將她的身姿襯得愈發挺拔,微微踮起的腳尖帶著一種不經意的媚態。
她的頭髮盡數盤了起來,輓成一個精緻的發髻,發髻上斜斜插著一根玉簪,玉色溫潤,和她耳垂邊的碎發相映成趣。
臉上化了淡妝,眉峰被輕輕描過,添了幾分清麗的英氣;唇上抹了一層淡紅的唇釉,抿嘴時,唇瓣飽滿得像是含著蜜。
燈光落在她臉上,柔和了她的輪廓,連眼角的細微紋路都顯得格外溫柔。
她抬手擦了擦水仙葉片上的水珠,手腕輕輕轉動,旗袍的袖口滑下一點,露出一截皓白的腕骨。
那一刻,空氣里的飯菜香似乎都淡了,只剩下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旗袍料子的味道,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勾得人心尖發癢。
媽媽見我呆住,目光在我臉上落了幾秒,輕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手指蜷了蜷,竟有些手足無措。
媽媽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指尖輕輕蹭了蹭裙擺,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轉開話題道:「先吃飯。」
說著,她便轉身往廚房走去。
她的裙擺擦過我的手臂,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那香氣鑽到鼻尖的瞬間,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伸出手,從背後一下子把媽媽抱住了。
她先是渾身一僵,肩頭猛地一顫,聲音帶著一絲猝不及防的驚惶,輕輕掙了掙:「你乾嘛呀?」
我把臉埋進她的頸窩,鼻尖蹭著她發髻上玉簪的微涼,嘴唇貼在她耳邊,氣息燙得她耳廓發紅:「媽媽,我餓了。」
她的身子松了些許,指尖輕輕搭在我環著她腰肢的手背上,聲音軟了幾分,帶著點無奈:「餓了就吃飯啊,砂鍋燉的菜快好了。」
我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胸膛貼著她的後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腔里的心跳,和我的心跳漸漸重合。
我晃了晃腦袋,下巴蹭著她的肩窩,聲音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可是我不想吃飯。」
她沈默了幾秒,轉過頭,鬢角的碎發掃過我的臉頰,癢癢的。她的聲音輕輕的,像羽毛拂過心尖:「那你想吃甚麼?」
我抬起頭,視線落在她光潔的側臉,落在她塗著淡紅唇釉的嘴角,喉結滾了滾,反問她:「你說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微微偏頭,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柔軟的觸感像是碰碎了一捧化開的蜜糖,甜得人指尖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