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耷拉著腦袋沈默了一會兒,還是不死心地追問:「那要是媽媽主動找我呢?我總不能……」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姐姐一下打斷,她的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強勢:「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甚麼,把你的那些小心思都給我收起來。早點考到駕照,你就能早點重獲自由,姐姐也省得管你了。」
哎,我無奈地仰頭嘆了一口氣。
「行吧。」
話音落,我轉身,有氣無力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剛踏出門口,我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就看見她靠在門框邊,肩膀微微聳動著,分明是在偷笑。
我有些無語地撇撇嘴。
本來我盤算得好好的,出門之後先繞路去找媽媽,跟她待一會兒,再慢悠悠去駕校報到。
沒想到這點小心思,居然被她一眼看穿了。
哎,沒辦法,誰讓我就是躲不過她的魔爪呢。
我揣著餅乾和牛奶,一路蔫蔫地晃到駕校。
剛進門,前台接待的姑娘就笑著迎上來,遞給我一張表格讓我填。我三兩下填好個人信息,她便領著我穿過辦公區,往後面的練車場走。
練車場的地面還結著薄薄的冰碴子,風一吹,冷得人直縮脖子。
遠遠就看見場地中央站著個男人,前台姑娘指著他跟我說:「那就是張教練,你以後跟著他學就行。」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張教練是個中年光頭,身形瘦得很。
大冬天的,剛下過雪,他身上卻只穿了件T恤,外面套著件黑色皮衣,正眯著眼,盯著車里那個手忙腳亂的學員,眉頭微微皺著。
姑娘說完這話,便轉身回了前台。
我攥著懷裡的牛奶盒,踩著冰碴子往張教練那邊走,走到他身後,小聲喊了句:「教練好。」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沒多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又趕緊補了句:「我叫陳晨,今天第一天來學。」
「我知道,」張教練直接擺擺手,扯著嗓子應了一聲,然後轉身領著我往旁邊走,「先坐會吧。」
我跟著他走到場地邊一個隨便搭起來的棚子下,棚子里擺著幾條板凳,中間架著一盆燒得旺旺的炭火,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都縮著脖子圍在炭火邊烤火,看見我進來,只是抬眼掃了掃。
我和教練挨著坐在板凳上,炭火的熱氣撲到臉上,暖融融的。
教練轉頭看了我一眼,開口問:「以前開過車沒有?」
我趕緊搖了搖頭。
剛想張嘴問他,是不是得先做題熟悉科目一,教練卻先開了口:「你待會去試一下。」
我還沒反應過來,教練就衝棚子里另一個烤火的男人揚了揚下巴,喊了聲:「小何,待會帶著他去轉兩圈,讓他摸摸方向盤。」
我順著教練的目光看過去,那個叫小何的男人衝我咧嘴笑了笑,看著年紀和我差不多大。
沒一會兒,一輛教練車就停在了棚子跟前,車上下來幾個人,凍得縮著脖子,爭先恐後地往棚子里鑽,擠到板凳上湊著炭火取暖。
教練衝我努了努嘴:「去吧。」
小何也跟著招呼一聲:「走。」
我跟著他一起上了車,他直接坐進駕駛位,我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後排還擠進來三個學員。
小何發動車子,帶著我們在練車場最外圍慢慢轉圈。
他開車的時候,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手和腳,留意著每一個操作的細節。
小何也挺熱心,一邊開一邊跟我念叨開車的要領:「得先踩住離合點火,還要拉手剎,點完火之後再踩油門、松離合……」他說著,還抬手比劃了兩下,「其實開車簡單得很,根本不用怎麼教,看兩遍,自己再上手試一試就會了。」
聽他這麼說,再想想他剛才講的那些操作步驟,確實不算複雜,我心裡頭頓時升起一股躍躍欲試的勁兒,手心都有點發癢。
他又咧嘴一笑,拍了拍方向盤:「我在這練了7天了,科目二早就會了,就等下次考試了。」
說著,他一打方向盤,直接帶著我們在場地裡跑了一趟科目二的全程,倒車入庫、側方停車、坡道定點起步,一連串動作做得乾脆利落。
跑完一圈,他把車停在練車場最外圍的空地上,推開車門下來,衝我招了招手:「來,你來試試。」
我早就手癢難耐了,連車都沒下,直接從副駕駛挪到主駕駛位,雙手往方向盤上一握。
哇,一股新奇的感覺湧上來,這車雖說不怎麼樣,但這可是我第一次摸方向盤,心裡頭激動得不行。
小何坐進副駕駛,耐心地教我先做甚麼後做甚麼。我跟著他的指示一步一步來,腳下慢慢配合,車子在我的操控下,一點一點往前挪動。
小何見我操作得都沒出問題,就在旁邊一個勁兒地誇我。
被他這麼一誇,我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同時心裡頭那股勁兒更癢了,腳下忍不住輕輕加了點力道。
慢慢的,車子開始加速,圍著場地外圍的圈一直轉,一圈比一圈快。
直到轉到第五圈的時候,小何才拍了拍我的胳膊,大聲喊:「行了行了行了,差不多了,讓他們也來試試。」
我這才停下車,拉上手剎,推門下車坐進了後排。後排的學員挨個挪到主駕駛位練車,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心裡頭嘀咕:原來開車這麼簡單啊。
就這麼的,我和這些學員一個接一個輪著來,一遍一遍地練。
到後面,我已經不滿足於只在場地外圍轉圈了,腳底下癢得慌,一打方向盤就往裡面的複雜路段開。
小何連忙伸手攔了攔:「別著急啊,第一天先練轉圈,那些複雜的慢慢來。」
我頭也沒回,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先試一下吧,不行再說。」
小何見我堅持,也就沒再多說甚麼。
開進裡面的複雜路段,我不敢開快了,慢慢悠悠地一點一點挪。
沒想到那些看著難搞的彎道和障礙,我居然也是一遍就過了。
我心裡頭美滋滋的,忍不住琢磨:我是不是還挺有開車天賦的呀?
就這麼一直開,一直練,好像上癮了似的,握著方向盤就捨不得撒手。
時間不知不覺就滑到了中午,太陽掛在頭頂,曬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我也有些累了,停了車,慢悠悠地踱回棚子那邊烤火。
這時候才看見,早上出門時姐姐塞給我的那盒牛奶和一包餅乾,還安安靜靜地放在板凳上,連包裝都沒拆開過。
我走過去,把餅乾和牛奶的包裝拆開,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教練瞥了我一眼,開口問:「感覺怎麼樣?」
我隨口回道:「感覺挺簡單的。一開始還以為很複雜呢,試了一下才發現,沒那麼難。」
教練點了點頭,慢悠悠地開口:「開車沒甚麼難的。科目二主要考的是停車的技術。」
我愣了一下,嘴裡的餅乾差點沒咽下去。停車?
哎,是啊,我光顧著琢磨怎麼開起來、怎麼加速,好像還真不知道怎麼精准停車。
我順著教練的目光看過去,就看見不遠處正在練倒車入庫和側方停車的學員,一個個手忙腳亂的,車子不是壓了線,就是半天都停不進划定的車位里,反復折騰著,一臉懊惱。
我咽下最後一口餅乾,抬頭問教練:「那我甚麼時候可以練停車啊?」
教練沒回答我的話,目光落在我手裡的空牛奶盒和餅乾包裝袋上,開口道:「中午不去吃飯嗎?」
我搖了搖頭:「不去了。」又追問了一句,「我今天還能練多久?」
「想練多久練多久。」教練丟下這句話。
我正準備再開口問點甚麼,教練已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要去吃飯了。」
說完,他也不管我,徑直朝著駕校門口的方向走了。
沒過一會兒,練車場上其他的教練和學員也陸陸續續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準備去吃午飯,剛才還熱熱鬧鬧的場地,一下子安靜了不少。
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三兩下扒完剩下的餅乾,灌下最後一口牛奶,又一溜煙跑去開車。
這下沒人跟我搶了,我慢悠悠地開著車,在練車場里隨意轉著。
兜里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我停下車掏出來一看,是媽媽的電話。
按下接聽鍵,媽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你在哪呢?」
「我在練車。」我握著方向盤回道。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媽媽又問:「是你姐姐給你安排的?」
「是啊,我昨晚就在姐姐那兒。」
媽媽緊跟著追問駕校的位置,我乾脆掛了電話,把定位發了過去。
她發來消息說要過來看看我,我回了個「好」,心裡頭有點雀躍,握著方向盤的手都穩了些,打算就在練車場里等著她。
半個小時後,一輛黑色的奔馳緩緩開進了練車場。
我正握著方向盤慢悠悠地轉圈,余光瞥見那抹熟悉的身影,腳下下意識地踩了剎車。
車門打開,媽媽從車上下來。
她穿了一身寬松的休閒保暖服,料子看著柔軟又舒服,襯得整個人溫和了不少。
烏黑的長髮輓成一個低髻,幾縷碎發垂在鬢角,被風輕輕吹著。
我心裡一動,立馬打了方向盤,朝著她的方向開了過去。
我把車停過去,媽媽快步迎上來問我吃飯了沒有。
我搖了搖頭說不餓。
「練車哪有不餓的。」媽媽說著,轉身從奔馳里拎出那個粉色的保溫盒,催著我先吃飯。
我連忙擺手,讓她先上車:「媽媽,先上來我帶你轉一圈。」
媽媽拿我沒辦法,只好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我發動車子,穩穩地帶著她在練車場里轉了一圈,才慢悠悠把車開回中間的那個小棚子。
下車後,我和媽媽坐在棚子里烤著火,我打開保溫盒一邊吃飯,一邊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媽媽往炭火里添了塊炭,火星噼啪一響,她才開口問:「昨天你去見你爸,你們聊得怎麼樣?」
我扒著保溫盒里的菜,邊吃邊說:「他跟我講了些國外的事兒,原來我們家還有個大富豪親戚。」
媽媽點了點頭,又問到:「那你怎麼又跑到你姐姐那兒去了?」
我愣了愣,才把話接下去:「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原來我真的還有個姐姐。」說完,我抬眼看向她,問她在國外和姐姐的事情。
媽媽沒立刻回答,只是望著跳動的火苗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講起那些舊事。
不多時,我就把保溫盒里的飯菜吃得一乾二淨,隨手把盒子擱在旁邊的板凳上。
就在這時候,之前回去吃飯的那些教練和學員,陸陸續續都回來了。
張教練也晃悠悠地走過來,看見我和媽媽,第一時間就笑著打了聲招呼。
他瞧見媽媽坐在旁邊,臉上半點驚訝都沒有,乾脆走過來,挨著我們坐下,一起湊著炭火取暖。
其他的學員也差不多都回來了,而且下午來的人比上午還要多不少。
有車的都第一時間鑽進去練車,沒輪到的就一窩蜂往棚子里擠,湊著炭火取暖。
我掃了一眼才發現,擠進來的居然都是些女生,那些男學員反倒都杵在棚子外面,不肯進來。
我心裡正納悶,順著他們的目光一看才反應過來——他們的注意力全落在媽媽身上,一個個眼神發直,又帶著點不好意思的局促,愣是不敢靠近。
過了一會兒,教練揚著嗓子喊小何,讓他帶我去練停車。
小何那會兒也和其他男學員一樣,在棚子外面偷看媽媽,聽得教練一喊,他猛地回過神,還有點發怔,愣了好一會兒才應下來,轉身朝我走過來。
我看著他那副魂不守捨的樣子,心裡頭忍不住覺得好笑,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暗爽。
我和他一起上了車,剛坐穩,小何就湊過來,一臉好奇地戳了戳我的胳膊:「兄弟,那個大美女是誰啊?」
我故意搖了搖頭,扯了個謊:「我也不知道啊,好像是教練的朋友吧?」
小何撓了撓頭,滿臉疑惑:「教練的朋友?我在這練了這麼多天,也從來沒見過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催著他:「管他那麼多呢,好好練我們的車就行了。」
小何點了點頭,不再追問,專心帶我練停車。
他嘴裡頭頭是道地念叨著要領,哪裡要看後視鏡,哪裡要注意別踩線,方向盤先左轉多少圈,又要回轉多少度,說得一套一套的。
可真到他自己上手示範的時候,卻手忙腳亂的,車子不是歪歪扭扭壓了線,就是停得離車位線老遠,一次都沒停標準。
停了好幾次都沒停進車位里,小何氣得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哐當一聲響。
「這破車!又出毛病了!」他扯著嗓子罵了一句,眉頭皺得死死的,「這駕校收我們這麼多學費,也不知道換輛新的,淨拿些破爛玩意兒糊弄人!」
然後他就把車開回棚子那邊,拉下車窗,衝教練那邊扯著嗓子喊:「教練!你來教一教吧!我今天手有些生了!」
說著,他推開車門就下了車,快步往棚子那邊走。
教練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開口:「沒事,手生你就多練幾遍。」
小何一下愣在原地,站在練車場中間,手足無措的。
教練這時候又補了一句:「你不是早就練好了,就盼著考試了嗎?也沒多久了,再好好熟悉熟悉吧。」
他這下徹底沒話說了,耷拉著腦袋,一臉喪氣地回到車里,悶著頭不吭聲,又把車開回了練車的區域。
我抬眼往棚子那邊望瞭望,正好看見教練和媽媽一起聊著甚麼,好像聊得挺熱絡的,似乎媽媽和他之前就認識。
媽媽像是察覺到我的目光,轉頭朝我這邊看了過來,嘴角輕輕彎了彎,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小何又硬著頭皮帶我去練停車,折騰了好幾次,車子還是歪歪扭扭地杵在車位外頭,要麼壓線要麼離得老遠。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拍了拍方向盤:「換我來試試吧,你來指揮,我來操作。」
小何也是實在沒招了,嘆了口氣,和我一起下了車,站在場地邊幫我盯著位置。
他雖說自己停得一塌糊塗,指揮起來倒是挺仔細的,哪裡要看後視鏡,甚麼時候打方向,轉多少圈,都喊得清清楚楚。
我按著他說的步驟一步一步來,慢慢打方向、慢慢回正,沒想到第一次就穩穩當當地停進了車位里。
我一臉興奮地問他怎麼樣。
小何一拍腦門,說了句:「人比人氣死人。」
下午一直在練停車。
也不知道為甚麼,第一次停好之後,後面再試,卻怎麼都停不好了,練了好幾十遍,成功率低得可憐。
到最後,我實在沒耐心了,索性停在一邊歇著。
小何的手感倒是慢慢找回來了,不管是側方停車還是倒車入庫,他上手就停得整整齊齊。
我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半。媽媽還在棚子里等著,我走過去跟她說:「媽,今天不練了。」
媽媽應了一聲,起身就準備和我一起走。教練這時候補了一句:「回去記得多熟悉熟悉科目一的題目。」
我連忙答應下來,然後跟著媽媽走到那輛奔馳旁邊,拉開車門上了車。媽媽發動車子,帶著我駛離了練車場。
在車上,我側頭問媽媽:「我今天練得怎麼樣?」
媽媽點了點頭,輕聲說:「挺好的。」
我又追問:「憑我這個水平,多久能拿駕照啊?」
媽媽思索了一會兒,緩緩開口:「40天吧,40天應該夠了。」
我心裡一沈,40天,這怎麼能行?我又趕緊問,「姐姐說她16歲的時候20天就拿下駕照了,是不是真的?」
媽媽點了點頭,應道:「是啊。」
我有些無語,撇了撇嘴:「難道我和姐姐的差距就這麼大嗎?」
媽媽搖了搖頭,笑著安撫我:「那倒沒有,她第一天練車的時候,還不如你呢。」
我還是不解,追著問:「那為甚麼你覺得我要用40天啊?」
媽媽看著我,眉眼彎起笑意:「我只是覺得40天你肯定可以,不過,也許你能給媽媽一個驚喜呢。」
我說:「那要是我給了媽媽一個驚喜,媽媽有沒有獎勵啊?」
媽媽歪頭對我笑了一下,眉眼彎彎的,說:「晨晨想要甚麼獎勵啊?」
我看著她,笑而不語。
媽媽見我這個樣子,臉一下就紅了,嗔怪地說:「就你小心思多。」
我嘿嘿一笑,湊過去在媽媽臉上親了一下。
媽媽被我嚇了一跳,抬手在我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嗔道:「媽媽開車呢。」
媽媽轉頭看我,輕聲問:「今晚回出租屋嗎?」
我心裡其實巴不得能跟她一起走,可腦子里又竄出姐姐早上跟我說的那些話,又想起和媽媽睡在一張床上時,心裡那股壓不住的悸動,怕自己真的控制不住。
我咬了咬牙,狠下心搖了搖頭:「我還是回姐姐那裡。」
媽媽皺了皺眉,追問:「為甚麼?」
我抬眼,一臉無辜地看著她:「我怕跟媽媽待一晚上,明天連練車的力氣都沒了。」
媽媽的臉又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