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被她慌亂又羞澀的模樣逗笑,心裡的悸動慢慢沈澱成溫柔的暖意,伸手關掉收音機,重新握住她的手。
她沒再抽回,反而主動往我身邊挪了挪,頭輕輕靠在我的胳膊上,發絲蹭過我的皮膚,癢絲絲的。
兩人就那樣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家常,聊著聊著,她的話題慢慢落到了我的工作上。
「以後別去打那些零工了,」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懇求的意味,「跟媽媽待在一起好不好?」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暖流瞬間湧遍全身——說實話,我真的挺心動的,找不出任何不答應的理由。
可要就這樣答應了,我又總覺得有點不妥,到底是哪裡不妥,我也不知道。
屋子里靜了片刻,只有彼此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她沒有催促我,只是輕輕蹭了蹭我的胳膊,又說:「媽媽明天有點事情要出去一下。」
我立刻抬頭看她,追問:「要去哪裡?」
她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猶豫,想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這是媽媽自己的事情,讓我一個人去好嗎?」
我想都沒想就反對,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執拗:「不行,我們說好了的,你去哪裡都要跟我講,也不准離開我太久。」
她抬起頭,對上我認真的眼神,眼底泛起柔潤的光,輕輕點了點頭:「媽媽知道。」 話音剛落,她又往前湊了湊,目光里帶著點懇求與溫柔:「可是媽媽明天去,是為了我們能一直在一起呀。」
我看著她,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思索良久,還是搖了搖頭——我實在放不下心讓她獨自出門。
就在這時,她突然傾身湊了上來,柔軟的唇瓣輕輕落在我的臉頰上,像一片羽毛拂過,帶著果啤的清甜氣息。
她隨即把頭靠回我的肩膀,手臂輕輕環住我的腰,聲音在我耳邊柔得像棉花:「媽媽答應你,晚上一定回家,好嗎?」
我的心瞬間就化了,像塊被溫水浸泡的糖,慢慢消融在滿室的溫柔里,再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我抬手緊緊抱住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帶著點沙啞的妥協:「嗯。」
…………
她臨出門前,只輕聲說自己不會出去太久,語氣帶著點兒安撫的柔和。
我點了點頭,看著她淺灰色的休閒裝衣角在門框邊掃過,告訴她儘管放心,我會在家裡乖乖等她回來。
可門「咔噠」一聲合上的瞬間,我臉上的乖巧就褪得乾乾淨淨。
抄起沙發上的外套往樓下衝,腳步輕得幾乎沒聲響,心裡的念頭像燒得正旺的火:讓我乖乖等?
怎麼可能。
我倒要看看,你特意瞞著不說的去處,到底藏著甚麼。
她沒走多遠,就在小區門口的公交站停了下來。
淺灰色的休閒裝裹著她的身影,在清晨的人流里並不起眼,像個普通的上班族,完全看不出要去處理甚麼要緊事。
我躲在樹後,看著她上了一輛往老城區方向的公交,立刻攔了輛出租車跟上去,低聲跟司機說:「跟著前面那輛公交,別讓它跑了。」
出租車跟在公交後面,一站又一站地往前挪。
我盯著窗外,生怕一個眨眼就把她弄丟,心裡又慌又期待——既怕她真的去見甚麼不該見的人,又好奇她藏了甚麼秘密,是不是真能讓我發現點甚麼。
公交在護城河邊的站台停下時,我讓司機遠遠停在街角。
付了錢下車,我貼著牆根,遠遠跟著她往前走。
護城河的水面泛著清晨的薄霧,岸邊的柳樹垂著枝條,風一吹,帶著點濕冷的氣息。
她就那樣沿著河岸慢慢走,步子放得很緩,雙手插在口袋里,偶爾停下來望一眼河水,神情平靜得像在散步,哪裡有半分「要處理急事」的樣子。
我蹲在不遠處的長椅後面,盯著她的背影,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她到底來這兒做甚麼?
風把她的發絲吹得輕輕晃動,她抬手攏了攏,轉身往河對岸的老巷子里走去。
我趕緊起身跟上,腳步放得更輕,心裡的執拗像野草一樣瘋長:不管你要去哪,不管你想瞞著我甚麼,我今天都要弄明白。
心裡還在疑惑時,就見她轉身走進了巷子里一家老茶館。茶館門面斑駁,木窗櫺上爬著青苔,門楣上掛著塊褪色的木匾,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我心裡一動:老茶館?
原來她是要來這兒喝茶?
看樣子,估計是在等甚麼人吧?
不然好端端的,怎麼會特意跑到老城區的茶館來。
我倒要看看,待會到底是誰會來見她。
我沒敢跟進去,只能守在巷口的老槐樹後面,眼睛死死盯著茶館的門。
裡面偶爾傳來茶杯碰撞的脆響和老闆的吆喝聲,時間一分一秒地過,我攥著衣角的手都出了汗,卻始終沒看到第二個人進去找她。
沒過好一會兒,她竟獨自結了賬推門出來,臉上依舊沒甚麼波瀾,徬彿只是單純來喝了杯茶,根本沒有要等的人。
我徹底摸不著頭腦了。難道是要見的人臨時改變了主意?還是說,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接下來的路,更讓我一頭霧水。
她沿著老城區的街巷往前走,路過一家賣糖畫的小攤,停下腳步看了很久,攤主笑著遞上一個畫著兔子的糖畫,她接過來,指尖輕輕碰了碰糖絲,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像被陽光曬化的冰。
走了沒幾步,又遇到一家賣老物件的雜貨鋪,她進去逛了足足半個鐘頭,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小小的竹編燈籠,樣式陳舊,卻被擦得乾乾淨淨。
她就那樣在老城區里走走停停,路過開滿繡毬花的院牆,會駐足拍兩張照片;看到街頭藝人拉二胡,會站在人群外聽上一曲,還悄悄往藝人面前的盒子里放了點零錢。
陽光漸漸西斜,她的腳步始終從容,沒有一絲匆忙,完全不像要去辦甚麼要緊事,反倒像個來城市裡尋舊的遊客,或是單純出來逛街玩的。
我跟在她身後,心裡的疑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攪得我心神不寧。
這一整天的走走停停,到底是甚麼意思?
如果只是出來散心,為甚麼要瞞著我?
難道昨晚和我說的那些話都是糊弄我的?
一路跟著她走到傍晚,天漸漸暗了下來,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
她終於停下腳步,站在一家老電影院門口——影院的招牌已經有些褪色,門口貼著復古的電影海報,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我心裡猛地一沈,瞬間反應過來:啊,肯定是這樣!
原來是換在這個地方見面了!
我看電視里挺多人約會、見面,都愛選電影院,隱蔽又不引人注目。
我心裡又急又亂,趕緊跟了上去,在售票窗口匆匆買了張同場次的票,攥著票根快步走進放映廳。
影院裡光線昏暗,瀰漫著爆米花的甜香和舊座椅的霉味,屏幕上正放著片頭廣告,光影在牆壁上晃蕩。
我目光飛快掃過座位,很快就在靠後的角落找到了她的身影。
她背對著入口,淺灰色的休閒裝在昏暗裡只剩個柔和的輪廓,背包放在身旁的空位上,雙手輕輕搭在膝蓋上,姿態安靜得像幅畫。
我選了斜前方隔兩排的位置坐下,這個距離不算遠,既能清晰看到她的側臉,又不會顯得太過刻意。
電影很快開始了,是一部復古的愛情片,畫面里的男女主在老上海的街巷里互相試探,配樂溫柔得有些纏綿。
可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視線全程黏在她身上,根本挪不開。
我看著她微微垂著的眼睫,在屏幕光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看著她偶爾抬手攏一攏被風吹亂的碎發,指尖纖細而溫柔;看著她在鏡頭切換到傷感片段時,嘴角輕輕抿了一下,像是被劇情牽動了心緒,又像是在想別的心事。
整個放映廳里很安靜,只有電影的音效和偶爾的咳嗽聲。
我攥著座椅的扶手,心裡的疑惑像水草一樣瘋長,纏得我喘不過氣。
她到底在等誰?
還是說,根本就沒有人,這一整天的行程,真的只是她的臨時起意?
我盯著她的側臉,電影里的情節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光影,腦子里全是她今天的一舉一動,實在想不明白她究竟要做甚麼?
電影片尾的音樂緩緩響起,屏幕上滾動著演職員名單,放映廳里的觀眾陸續起身,腳步聲和低語聲打破了之前的安靜。
我依舊坐在原位,視線死死盯著那個角落,可直到人群走得差不多了,她身旁的空位依舊空著,從頭到尾,根本沒有第二個人去找她。
心裡的疑惑像被甚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慌。
我跟著稀疏的人群起身退場,黑暗中,只有應急燈亮著微弱的光,人影晃動。
我下意識地盯著她剛才坐過的方向,可轉了個彎,再回頭時,那個柔和的輪廓就不見了——她第一次從我的視野里消失了。
「該死。」我低罵一聲,心裡瞬間湧上一股慌亂,之前的疑惑全變成了怕失去的急。
我撥開前面慢慢走的人,快步往出口擠,肩膀撞到了別人也顧不上道歉,滿腦子都是「不能讓她跑了」。
衝出放映廳,外面的晚風帶著涼意吹過來,我環顧四周,影院門口的人流來來往往,卻根本看不到那身淺灰色的休閒裝。
我又趕緊跑回售票廳,順著走廊來回找了兩圈,座椅間、走廊盡頭、甚至衛生間門口都看了,哪裡還有她的影子。
心慌得越來越厲害,我攥著手機,指尖都在發顫,正想給她發消息質問,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我趕緊點開,屏幕上彈出她的微信,只有短短的一句話,語氣像是在哄撒嬌的小孩,卻讓我的心驀然一緊。
「別跟著媽媽啦。」
她知道我在後面嗎?她甚麼時候知道的?
我明明跟得那麼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躲在樹後、貼在牆根,甚至在電影院選座位時都反復確認過不會被發現——她一眼都沒看過我,怎麼會知道?
還是說,從她出門前說「不會出去太久」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猜到我肯定會跟著她了?
所以她今天才特意去那些地方,去喝無謂的茶、看糖畫、買舊燈籠,甚至一個人去看電影?
那些看似閒逛的舉動,全都是故意做給我看的,就是帶著我「玩」了一整天?
那她現在去哪裡了?
肯定是甩開我之後,要去見真正要見的人了吧?肯定是要去做她昨晚說過的那些事了吧。
啊——腦子裡面像塞進了一團亂麻,無數個疑問纏在一起,扯不開也理不清。
我拼命搖頭,雙手按在太陽穴上,指尖用力到發疼:「不行,不能亂,一定要冷靜下來。」
她肯定還沒走遠,一定就在這附近。
我轉身跑出電影院,晚風刮得臉頰發疼,視線飛快掃過周圍。
附近沒有甚麼顯眼的建築,只有幾家亮著燈的小飯館,還有一家隔著兩條街、燈火通明的高檔酒店。
我沿著小飯館的門口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探頭往每個店裡都望瞭望,始終沒看到那身淺灰色的休閒裝。
她到底去哪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家高檔酒店上,難道? ??
我衝到那家高檔酒店的前台,雙手撐在冰涼的櫃面上,聲音都帶著點發顫的急:「麻煩問一下,有沒有見過一個穿淺灰色休閒裝的女人?頭髮不長,齊肩,剛才從旁邊電影院過來的。」
前台小姐姐抬眼,隨意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疏離,輕輕搖了搖頭:「不知道。」
「不可能!」我往前湊了湊,心裡的慌越來越重,「她肯定來了這裡,你再想想?或者查一下入住記錄?」
小姐姐面露難色,剛想開口拒絕,我腦子一熱,脫口而出:「她是我媽媽!我聯繫不上她了,很擔心她,你幫我看看好不好?」
她還是搖頭,語氣客氣卻堅決:「抱歉先生,我們不能洩露客戶信息。」
我徹底急了,手忙腳亂地從口袋里掏出二百塊錢,往櫃面上一放,指尖都在抖:「你通融一下,就看一眼,行不行?」
我原以為這招未必有用,沒想到她看了眼錢,手腳乾脆地收了起來,卻依舊搖著頭,重復道:「真的不行,酒店有規定。」
那一刻我一下就懂了——她真的來這裡了。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心慌瞬間湧上來,燒得我腦子發懵。
晚上來酒店能做甚麼?
她要見的人到底是誰?
別告訴我和她以前那些過往有關!
那些不好的猜測像潮水一樣湧進腦子里,攪得我坐立難安。
我猛地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撥通她的電話,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卻始終沒人接。
一遍,兩遍,三遍……直到自動掛斷,我眼睛都紅了,酸澀得厲害。
我再也忍不住,點開微信,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打下一行帶著戾氣和恐慌的字,幾乎是吼著發了出去:
我不管你見誰,不管你要做甚麼!現在必須立刻馬上下來!否則,你以後就再也不要回去了!
信息發出去的瞬間,我在原地急得團團轉,雙手攥得死緊,指節泛白,連腳步都亂了章法。
胸腔里的火氣和慌勁攪在一起,燒得我渾身發燙,恨不得立刻衝進去把整個酒店翻個底朝天。
我又扭頭看向前台,心裡蠢蠢欲動——想再問問她去了幾樓幾號房,哪怕只有一點線索也好。
可瞥見小姐姐低頭整理單據的樣子,神色間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我又把話咽了回去。
剛才她收了錢卻依舊守口如瓶,能說出「酒店有規定」已是底線,再追問下去,估計也不會有結果,反而讓她更為難。
更何況,我心裡清楚,消息她肯定看到了。
如果她看到了還不肯回應,就算我真的找到了那個房間,又能怎麼樣?
無非是自討沒趣,甚至可能撞見我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幕——那樣的場景,我連想都不敢想,更別說真的去面對了。
我只能站在原地,盯著酒店旋轉門進進出出的人,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又悶又疼,每一秒都過得煎熬。
我走出酒店大門,一屁股坐在門口的石階上,雙手抓著頭髮,心裡又急又氣,矛盾得像一團亂麻。
既想乾脆轉身就走,賭她會不會來追我,又怕我前腳剛邁出去,後腳她就從酒店裡出來,就此錯過了;可轉念一想,她要是真有下來的心思,怎麼會連一條消息都不回我?
失望像潮水一樣慢慢漫上來,淹沒了之前的心慌。
我不知道她之前對我的那些好、那些溫柔的承諾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她今天一整天的走走停停到底藏著甚麼心思。
可我心裡已經暗暗下了決心:如果她今晚真的做出了甚麼出格的事,我絕對不會再給她第二次機會。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奔馳緩緩停在酒店門口,引擎熄滅後,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
他身材挺拔,靠在車門上,往酒店大堂里掃了兩眼,嘴裡低聲嘀咕著甚麼。
聲音不大,卻恰好飄進我耳朵里。
「剛把車停好,這就又要走了。」
我心裡猛地咯噔一下,下意識就想到了甚麼。
幾乎是同時,我回頭往酒店大堂里望去,正對上那排亮著燈的電梯按鈕。其中一部電梯的數字正在往下跳:9、8、7……眼看就要到一樓了。
我騰地一下從石階上站起來,腳步已經不受控制地往酒店裡邁,可剛跨進大堂門檻,身體就突然頓住了。
她現在是自己一個人嗎?還是和別的甚麼人在一起?
不行,不能衝動。
我猛地剎住腳步,轉身就往酒店外面旁邊的牆後躲,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面,心臟跳得像要撞碎肋骨,眼睛卻死死盯著酒店門口。
沒過一會,就見她走了出來——她剛邁出門檻,先低頭看了眼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輕划了划,又抬眼往附近張望了幾眼。
就在她的目光掃向我這邊時,我連忙縮回腦袋,緊緊貼住牆面,心臟砰砰直跳。
看來,她果然還是在意我的,不然不會特意張望。
心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小竊喜,我又忍不住探出頭,想再看清她的樣子。
可這一眼,讓我瞬間愣住了。
她的身邊多了一個男人,穿著體面的深色西裝,身形挺拔地站在她身旁,大半張臉被她的肩膀擋住,我看不清他的面貌。
兩人湊得不算近,卻像是在低聲說著甚麼,聲音輕得飄不到我耳邊。
我盯著他們,看不清他們的表情,猜不到他們在說些甚麼,只覺得那畫面刺得我眼睛生疼。
這時,那個奔馳司機快步上前,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她和那個男人一起走下台階,我的心跟著提到了嗓子眼,胸腔里像有個聲音在瘋狂嘶吼:別上去,別上去,求你了!
別上去行嗎?
只要你別上車,等車一走,我就出來,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可不管我心裡喊得有多聲嘶力竭,她都聽不見。
她在車前站了幾秒,似乎又抬頭望瞭望遠處,然後彎腰坐進了後座。那個男人也跟著坐了進去,司機順勢關上了車門。
尾燈驟然亮起,閃了一下,像一道冰冷的耳光抽在我心上。
黑色的奔馳緩緩駛離酒店門口,朝著夜色深處開去,我的心也跟著一沈,沈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