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裹著那件標誌性的土黃色皮大衣,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正彎腰擺弄著修鞋的錐子和線團,動作慢悠悠的,哈出的白氣在涼風中很快散了。
我本想跟往常一樣徑直走過去,沒打算停下。
可路過攤位時,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見個眼熟的東西——攤位角落放著個深藍色的袋子,上面印著個淺淺的logo,正是昨晚我從她手裡奪過來、摔在地上的裝衣服的袋子。
昨晚後半夜我實在睡不著,又特意下樓繞了兩圈,巷子里乾乾淨淨的,連袋子的影子都沒見著,沒想到被這老東西撿了個漏。
我停下腳步,指了指那個袋子:「老黃,你這東西從哪來的?」
老黃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手裡的活沒停,隨口答道:「撿的。」
「撿的?」我皺了皺眉,「在哪撿的?」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
皮大衣裹得太厚,倒悶出了點熱,眼神瞟了瞟那個袋子:「就巷子口啊,今早擺攤的時候看見的。誰丟的不知道,看著像街坊們不小心落下的。」
頓了頓,他伸手拍了拍攤位的木桌,補充道,「我打開看了眼,裡面的衣服都是新的,包裝都沒拆,還是名牌呢,一看就不便宜。反正我的攤位就擺在這裡,到時候看看有沒有失主來認領。」
我心裡忽然有點吃驚。
想起上次他用摻了紅塔山的「軟中」換我床頭櫃和竹椅子,還以為他是個愛佔小便宜的主。
這袋子里的衣服,就算他自己不穿,拿去二手市場換錢,也夠他修半個月鞋了,沒想到他居然真打算就這麼放在這兒等失主。
我盯著袋子看了會兒,說道:「這失主應該不會來了,你自己留著吧。」
老黃斜瞥了我一眼,手裡的錐子停在半空中:「你咋知道?你又不是失主。」
我反問他:「你怎麼知道我不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兩眼,目光從我的舊T恤掃到磨破邊的牛仔褲,嘴角撇了撇。
「你穿得起這麼貴的衣服?」
老黃這話讓我一下噎住了,張了張嘴卻沒話說,只能下意識踢了踢路邊的小石子。
他說得對,我渾身上下沒一件值錢東西,哪配得上這種包裝都沒拆的名牌?
可我還是嘴硬,我梗著脖子反駁:「我樂意,奢侈一把不行啊?」
老黃搖了搖頭,手裡的錐子在木桌上輕輕敲了敲:「我在這兒擺了兩年攤了,見你那麼多次,你甚麼德行我還不知道?」
他又扭頭瞅了瞅那個深藍色袋子,補充道,「而且這東西都是成套的,外衣、秋衣樣樣有,一看就是家裡面大人買給自己小孩的。」
「大人買給小孩的」。這話落在耳朵里,心裡莫名沈了沈,那種不舒服的感覺順著脊椎往上爬,堵得我喉嚨發緊。
我沒再搭話,垂了垂眼,轉身就走。腳步邁得又快又沈,過道里的濕冷氣鑽進衣領,卻壓不住心裡那股亂糟糟的煩躁。
老黃在背後喊了句:「哎,你要是認識失主,知道誰丟的,記得告訴他一聲啊,東西在我這兒呢!」
我沒回頭,也沒應聲,只是攥緊了拳頭,一路快步走出了過道。
只是走出過道沒多遠,我的腳步就慢了下來。
風裹著雨後的濕冷吹過來,我裹了裹外套,心裡卻亂糟糟的,全是老黃剛才的話,還有那個深藍色的袋子。
我不是在意那袋衣服,更不是心疼那個女人——她願意送,我願意摔,本就是當著她的面做的,兩不相干。
可我腦子里反復冒出來的,是老黃那句「就擺在這裡等失主」。
他要是真就這麼一直擺著,怎麼辦?
按理說,他自己收了拿回去穿,或者拿去換錢,我才該松口氣,眼不見心不煩。
就算有哪個居心不良的人冒領了,也只能說算別人運氣好,跟我沒關係。
可我偏偏怕另一種情況——怕她再來。
怕她像昨晚那樣,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巷子里,看見老黃攤位上的袋子。
她肯定認得,那是她親手遞過來、又被我狠狠摔在地上的東西。
她會不會走過去跟老黃認領?
老黃那人嘴碎得很,街坊鄰里的,一旦搭上話,指不定會聊到哪兒去。
她會不會跟老黃聊起我?
老黃會不會告訴她我天天從這兒路過,告訴她我乾的是扛鋼筋的苦活,告訴她我平時穿的都是幾十塊錢的舊衣服,甚至我上次用床頭櫃換他半包摻假軟中、愛佔小便宜的事。
他會不會添油加醋,說我性子衝、德行一般?
一想到這些,我心裡就渾身不舒服,像有無數只小蟲子在爬。
更讓我彆扭的是,今天早上我還在他攤位前裝作不認識這個袋子,硬著嘴說自己想奢侈一把。
她要是告訴老黃這衣服就是我扔的,那我可不就裡外不是人了嗎?
我還害怕老黃那個喜歡刨根問底的德行,他會不會問她和我是甚麼關係?她會告訴老黃嗎?
光是想到這裡我就快受不了了!!
我停下腳步,扭頭往回瞥了一眼。過道里,老黃已經又低下頭修鞋了,那個深藍色的袋子安安靜靜地放在攤位內側,像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我攥了攥拳頭,轉身快步往前走,心裡卻打定了主意。
今晚收工回來,得去看看那袋子還在不在。
要是還在,不管用甚麼法子,都得讓老黃把它處理了,不能就這麼一直擺著。
可又轉念一想,我憑甚麼管?我又以甚麼身份管?
這種進退兩難的煩躁感,像藤蔓一樣纏上來,勒得我胸口發悶。
我只能加快腳步往工地走,指望用乾活的累,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都壓下去。
工地的太陽毒得厲害,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混著灰塵在臉上划出幾道印子。
手裡的鋼筋又沈又燙,可我沒心思顧這些,腦子里反復繞著那些怕人的猜想。
老黃追著她問「你們啥關係」,她支支吾吾不肯說,老黃眯著眼打量她,再想起我今早裝模作樣的樣子,心裡不定怎麼笑話我。
工友喊我歇會兒喝口水,我搖了搖頭,抓起另一根鋼筋往肩上扛。
只有讓身體累到極致,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才會暫時消停。
可歇工的哨聲一響,那股恐慌又捲土重來,比之前更甚。
收工時天已經擦黑,夕陽把巷子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沒像往常一樣抄近路,繞了個大圈才往出租屋走,腳步磨磨蹭蹭的,既怕看見那個袋子還在,又忍不住想確認它的去向。
快到過道口時,我下意識放慢腳步,探頭往里瞥。老黃的攤位還在,只是那個深藍色的袋子不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沈,隨即松了口氣——總算被領走了,眼不見心不煩。
硬著頭皮走過去,老黃正收拾工具,土黃色的皮大衣搭在胳膊上。見我路過,他抬了抬頭,隨口道:「那袋子被領走了。」
我攥緊的拳頭徹底松開,喉嚨動了動,沒應聲,腳卻沒挪窩,等著他往下說。
老黃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嘿嘿笑了兩聲:「領袋子的是個女的,看著挺溫柔,說衣服是給親戚家孩子買的,孩子脾氣倔,不樂意要,昨晚扔在巷口了。」
「親戚家孩子」。
這五個字落在耳朵里,我沒甚麼感覺,只覺得她總算找了個像樣的藉口,沒把那層窗戶紙捅破。
我垂下眼,盯著自己磨破邊的牛仔褲,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事總算翻篇了。
「她倒問了我兩句,」老黃手裡的工具「哐當」一聲放進工具箱,「問這巷口是不是住著個十八九歲的小伙子,天天早出晚歸。我琢磨著她說的就是你,就隨口應了句‘是有這麼個人’。」
我猛地抬頭看他,心跳漏了一拍:「你還跟她說啥了?」
「沒說啥啊,」老黃一臉無辜,手裡的活沒停,「她又問‘那孩子平時是不是挺忙’,我說看著挺辛苦,天天扛著工具出去,天黑才回來。她沒再多問,謝了我就走了。」
我徹底松了口氣,心裡那點彆扭勁兒也散了大半。她沒說破關係,老黃也沒刨根問底,只是順著問話隨口應答,這事總算沒往我怕的方向發展。
「對了,」老黃突然想起甚麼,抬頭看我,「她臨走前特意托我給你帶句話,說天涼了,早晚風大,讓你添件衣服,別凍著。」
這話輕飄飄的,像一陣風刮過耳邊,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老黃看我這反應,撇了撇嘴:「人家一片心意,聽聽就完了。那女的看著挺不容易,站在這兒猶豫了半天,才敢過來認領袋子,托我帶話的時候也客客氣氣的。」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添衣服?
我從小到大沒人惦記著添衣服,不也照樣過來了?
她這突如其來的關心,在我看來不痛不癢,可有可無,甚至有點多餘。
我攥了攥衣角,舊T恤的布料磨得指尖發澀,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袋子領走了就好,最好她以後也別再出現。
「行了,不耽誤你上樓。」老黃收拾好工具箱,扛起凳子要走,路過我身邊時補了句,「那女的看著挺真心,你要是實在不樂意,也別跟人置氣,年輕人脾氣別太衝。」
我沒應聲,轉身往樓上走,腳步不快不慢,跟往常沒兩樣。
後背的汗已經乾了,晚風順著樓梯間的縫隙吹過來,帶著點涼意,我裹了裹外套,心裡平靜得很——這事就這麼過去了,沒必要再放在心上。
回到出租屋,反手關上門,我徑直走到桌邊坐下,摸出一根紅塔山點燃。
煙霧繚繞中,老黃的話、她小心翼翼的樣子、那句「別凍著」,像過電影似的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卻沒掀起半點波瀾。
我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圈。到底是誰不容易?這話我沒心思琢磨,也不想琢磨。
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我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老黃的攤位已經空了,巷口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空蕩蕩的巷子里,連個人影都沒有。
很好,這樣就好。我心裡想著,轉身從櫃子里翻出一件舊毛衣穿上。天是涼了,該添衣服了,但這跟她沒關係,只是我自己的事。
那些想躲開的、不願面對的,只要她不再出現,就永遠不會被提起。
我靠著窗戶站了會兒,心裡一片平靜,沒甚麼煩躁,也沒甚麼多餘的滋味,就像往常無數個夜晚一樣。
連續好幾天,巷口沒再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
我松了口氣,覺得日子總算回到了正軌。
不用再路過老黃攤位時提心弔膽,不用再擔心轉角突然撞見她,不用再對著她小心翼翼的眼神心煩意亂。
我告訴自己,這樣挺好,眼不見心不煩,終於能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了。
可這份「安穩」沒撐多久,心裡就開始不對勁。
閒下來靠在客廳沙發上,目光總會不自覺飄向門口,那扇老舊的木門緊閉著,半天沒有動靜。
我會想起她遞袋子時微顫的指尖,想起她被我摔了袋子後沒說一句話的樣子,想起老黃說她「挺不容易」時的語氣。
明明該慶幸她不再出現,可心裡偏生像被甚麼東西空出了一塊,亂糟糟的。
一想起她,就忍不住煩躁,覺得她打亂了我的生活;可刻意不去想,又覺得更不自在,坐立難安,連手裡的煙都沒了味道。
我到底在彆扭甚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就抬手拍了自己後腦勺一下,在心裡狠狠罵自己:我真是犯賤!
罵歸罵,胸口那股空虛勁兒卻沒散去。
這兩天睡得格外淺,夜裡總醒,醒來就盯著天花板發呆;工地上累得渾身酸痛,可到了飯點,看著食堂的飯菜卻沒半點胃口,扒拉兩口就放下了。
我又看向門口,木門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划痕,是上次搬櫃子時不小心撞的。她以後真的不來了嗎?
這個問題像粒沒捻碎的沙,悄悄落進心裡,硌得人不舒服。
我趕緊別開視線,抓起桌上的煙盒,卻發現裡面已經空了。
起身想去樓下買,腳剛邁到門口,又猛地停住,萬一在巷口碰到她怎麼辦?
猶豫了半分鐘,我還是縮回了腳,重新跌坐回沙發上。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樓道里傳來鄰居關門的聲響,夾雜著幾句模糊的對話。
我盯著門口,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著,說不出的難受。
既盼著那扇門被輕輕敲響,又怕真的聽到敲門聲。
我到底該盼著她來,還是盼著她再也不出現?這個問題,我想了整整一個晚上,也沒琢磨出答案。
隔天早上,我揣著空煙盒出門,剛走到樓道口,就看見隔壁房門大開著,幾個搬家工人正抬著衣櫃往外走。
我下意識往屋裡瞥了眼,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牆角堆著幾個紙箱。
這戶型和我的出租屋差不多,只是沒像我這兒把廚房改成小房間,是標準的一室一廳,看著比我的住處寬敞些。
我沒多琢磨,反正鄰居搬家跟我沒關係,裹了裹外套就往工地走。
累了一天,傍晚拖著沈重的腳步回來時,剛踏上六樓就覺出不對。
往日堆著雜物、沾著灰塵的過道,今天干淨得發亮,連牆角的蛛網都被清理了,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檸檬味空氣清新劑的味道,驅散了樓道里常年不散的霉味。
我愣了愣,正琢磨著是誰這麼好心打掃了衛生,鄰居家的房門「咔噠」一聲被推開。
門縫里先露出一節光著的小臂,膚色是那種透著薄粉的白,細膩得像沒經受過日曬,腕骨處帶著淺淺的弧度,線條乾淨又柔和。
指尖纖細,指腹透著淡淡的粉色,正捏著一塊半濕的抹布,布角滴著幾滴細碎的水珠,在樓道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微光。
接著,她探出了半個身體。
頭髮松松輓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鬢角,襯得眉眼比之前更顯溫潤。
淺灰色的針織衫領口松松垮垮,袖口輓到肩頭,剛好露出那截好看的小臂,褪去了之前的疏離感,倒添了幾分煙火氣。
我僵在原地,腳像被釘住似的,腦子里瞬間空了,連呼吸都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