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網吧的空調風裹著煙味,吹得後頸發涼。我盯著屏幕上的光標,指尖懸在鍵盤上沒動靜,耳機里的遊戲音效模糊得像隔了層紗。
已經在這裡待了兩天。
沒回出租屋,也沒去兼職,餓了就吃方便面,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覺,遊戲打了一局又一局,到最後只剩機械點擊,連輸贏都懶得管。
心裡那個身影總是往往復復揮之不去。
我知道她是誰,又好像並沒有那麼知道。。
我知道她是住在我記憶里童年的那個人,那個應該是最愛我的女人,可我現在卻連她叫甚麼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她多少歲了,不知道她從哪裡來,不知道她要做甚麼。
我逃到網吧,不是怕她找過來,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出租屋樓道還留著她的氣息,一想到回去可能撞見,喉嚨就發緊。
她沒有我的聯繫方式,招租信息早就關了,她大概率找不到這裡,可這份局促還是讓我下意識想躲。
網吧里很吵,卻越吵越空。
兩天沒洗澡,身上黏著汗味和煙味,頭髮油膩地貼在額角,抬手一摸滿是灰塵。
起初還能靠遊戲麻痹自己,到第二天下午,實在無聊得厲害,連點開遊戲圖標的力氣都沒了。
我摸出手機,沒有陌生來電,給王陽打了個電話,約好見面吃飯,順便去他宿舍洗澡。王陽爽快答應,說現在過來接我。
結賬走出網吧,午後陽光有些刺眼。
沒等多久,王陽的電動車就到了,我跨上後座,抓著車座邊緣。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夏天的燥熱,吹散些許異味。
一路沒多說話,含糊應付著他的詢問,沒提多餘的事情。
到了王陽的宿舍,其他室友都回家了。
他扔給我一套乾淨衣服,說浴室有熱水,洗完去吃火鍋。
我衝進浴室,熱水淋下,衝刷著灰塵和疲憊。
靠著牆壁閉眼,腦子里又浮現出她的樣子……
轉場進了火鍋店,我和王陽點了一鍋小火鍋,隨手拿了幾樣菜,坐下就吃了起來。
我沒甚麼胃口,筷子在鍋里撥來撥去,沒夾幾口菜。
王陽看我這模樣,停下筷子,旁敲側擊地問是不是還在想蘇小妍。
我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以為我在敷衍,嘆了口氣,念叨著「人之常情,想開點」。
我沒接話,沈默了片刻,抬頭看向他:「如果你小時候有件很心愛的東西,喜歡得不得了,卻不知道哪天突然丟了,長大了又在某個地方意外遇到它,你會怎麼樣?」
王陽夾菜的動作頓住,眉頭皺了皺,像是在認真琢磨:「心愛的東西?比如我小時候那輛遙控賽車?當時跟寶貝似的,天天抱著睡,後來搬家弄丟了,難受好幾天。」
他嘖了一聲,往嘴裡塞了片肥牛,「真要是長大了遇到,肯定第一時間搶過來啊!畢竟是以前喜歡到不行的東西,丟了多可惜,撿回來接著稀罕唄。」
說完他又撓了撓頭,眼神帶著點疑惑:「不過你突然問這個乾嘛?你遇到啥丟了的老東西了?」
我攥著筷子的指尖緊了緊,沒直接回答,只是低頭盯著鍋里翻滾的紅油,輕聲問:「可是它已經丟了好多年了,你確定再見到它,你還認得出來?」
「別的東西不好說,這玩意我肯定忘不了!」
王陽立刻反駁,語氣斬釘截鐵,「小時候那賽車車身上有塊藍色的貼紙,是我自己貼的,邊角還翹起來一點,還有車軲轆上的划痕,是我第一次玩就撞牆上弄的,這些細節我記一輩子!」
他說著,拿起桌上的啤酒罐,給自己滿上一杯,「後來我有錢了,在網上找了好多同款,都不是那個樣子的。好不容易找到生產廠家,人家說早就停產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傷感,拿起酒杯悶了一大口,筷子戳著鍋里的青菜,沒再說話。
我看著鍋里咕嘟冒泡的湯汁,沈默了片刻,又問:「那你說,如果一個人小時候丟了很喜歡的東西,很多年以後又想去找。也不一定是東西,也可以是人,你說這是為甚麼呢?」
王陽被我問得愣了愣,皺著眉琢磨了半天,撓了撓頭,憋出一句:「這我哪知道啊,不過我覺得要是真喜歡,就不該丟掉啊。」
他這話一出,我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些堵著的鬱悶忽然一掃而空,只剩滿心的認同。
我拿起桌上的啤酒罐,往自己杯里倒滿,抬手跟他碰了碰:「說得對。」
王陽看我突然變得爽快,愣了一下,莫名其妙的跟我碰了杯,仰頭又灌了一大口。
幾杯酒下肚,火鍋的熱氣裹著酒勁往上湧,先前的沈悶漸漸散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別的,只是我心裡那點茫然,悄悄淡了些,多了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
酒足飯飽後,我和王陽告別,轉身往出租屋走。
心裡的沈悶散了大半,或許是酒勁,也或許是王陽的無心之言開導了我,讓我沒了先前的逃避念頭,只想回去看看。
剛推開一樓的小門,就看見房東坐在樓梯下的小板凳上,面前擺著個小電爐,正烤著手。
他一見我進門,立刻站起身,踩著拖鞋「噗嗤噗嗤」朝我跑過來,臉上堆著笑。
「小陳啊!這兩天上哪去了?咋不回來住嘞?給你打電話也不接!」他湊到近前,急著追問。
我被問得一臉懵,下意識皺起眉:「我去哪關你甚麼事?還管起我私生活了?你現在是收租躺平躺懶了吧?一天天淨八卦別人!我不就是晚幾天交房租嗎?至於這麼追著我不放?」
一頓數落下來,房東卻半點不生氣,依舊賠著笑,搓了搓手:「哎呀,小陳啊,以前是叔考慮不周到。你那個屋,叔現在決定不加租了,還按原來的價錢來。至於交租,你也不用急,以後叔再也不催你了,甚麼時候寬裕了甚麼時候交,行吧?」
我盯著他,一臉不可思議——這跟以前那個催租時凶巴巴的房東判若兩人。
心說這傢伙搞甚麼名堂?
嘴上直接問出口:「你葫蘆里賣的甚麼藥?怎麼像換了個人似的?你還是我以前那個刁鑽刻薄的房東嗎?」
這話一出,房東臉上的笑容瞬間掛不住了,垮下來的臉帶著點委屈,又有點為難,嘆了口氣:「小陳啊,你對叔的誤解也太深了!你看叔這樓都有好幾棟,還差你那點房租錢?以前催你,也是怕年輕人沒規劃,亂花錢日子過不下去。」
他往小電爐邊挪了挪,雙手在電爐上烘了烘,眼神飄了飄,沒敢直視我:「最近琢磨著,年輕人在外打拼不容易,叔也不該那麼較真。以後你安心住,房租的事放寬心,啥時候方便啥時候給就行。」
我眯了眯眼,總覺得他話里有話。這轉變也太突然了,之前還指著鼻子催租,現在突然變得這麼通情達理,肯定有貓膩。
我盯著他,「以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是不是有誰跟你說了甚麼?」
房東眼神閃爍了一下,連忙擺手:「沒有沒有!誰能跟我說啥?就是叔自己想通了而已!」他說著,站起身往樓梯口推了推我,「天兒這麼冷,你趕緊上樓歇著去,叔再烤會兒火。」
被他這麼一推,我也不好再說甚麼,轉身往樓梯上走。心裡卻已經明白個十之八九——除了她,沒人會平白無故讓房東改變態度。
呵呵……我在心裡自嘲的笑了笑。
腳步踩在台階上,一聲一聲格外清晰。我一邊走,一邊忍不住琢磨:她會在上面嗎?會還像前兩次那樣,倚在門口等著我嗎?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上了六樓。
樓道里空空蕩蕩,暖黃的燈光順著牆壁鋪下來,沒半點人影。
天色已暗,窗外的暮色透過樓道窗戶浸進來,添了幾分冷清。
我松了口氣,還好,她今天沒在。
指尖捏著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咔噠」一聲輕響。推開門的瞬間,我愣在原地——
原本堆著雜物的角落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書桌上的書本碼得整整齊齊,連窗台上的灰塵都被擦去,屋裡亮著一盞暖黃的小燈,光線柔和地鋪在地板上,驅散了夜色帶來的昏暗。
空氣里沒有了往常的泡面味和霉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陌生又刺眼。
目光往下移,門口的小板凳上擺著一個白色保溫飯盒,盒身上貼了張淺青色紙條,字跡娟秀得像怕用力就會碎。
我走過去拿起,紙條上的字映入眼簾:「天涼了,煮了養胃的小米粥,記得趁熱喝。」
胸腔里的憋悶瞬間翻湧成怒火。她不僅插手我的房租,還擅自闖進我的屋子,這不是關心,是冒犯。
我攥著保溫飯盒,轉身就往樓下衝。腳步踩得台階咚咚響,樓道里的燈光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衝到一樓,房東早已不見蹤影,小電爐也收走了。外面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過道里只亮著一盞昏黃的路燈,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我沒停步,徑直衝進樓道外的雜物過道,看見牆角的垃圾桶,抬手就把保溫飯盒狠狠砸了進去。
飯盒撞在桶壁上發出「哐當」一聲,蓋子彈開,溫熱的粥液潑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白,濺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直到心裡的火氣稍稍平復,才轉身準備回去。
可剛轉過來,就撞進一雙盛滿無措的眼睛里。她就站在過道入口,離我不過幾步遠,默默地看著我。
她的頭髮變得有些不一樣,之前的波浪變小了,發絲被打理得柔順服帖,卷度變得淺而柔和,垂在肩頭,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少了幾分疏離,多了些溫婉。
身上穿了件棗紅色的短款風衣,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袖口收緊,襯得身形愈發纖細。
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直筒褲,腳上踩著一雙米白色的低跟皮鞋,鞋面擦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泥點。
她手裡提著一個深藍色的帆布袋子,袋口用繩子輕輕系著,隱約能看出裡面疊得整齊的衣物輪廓。
晚風穿過過道,掀起她風衣的衣角,帶著夜色的涼意。
她沒動,只是望著我,眼角泛著淡淡的紅,像蒙了一層薄霧。
先前那份小心翼翼的試探還在,只是多了些被刺痛後的茫然,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指尖緊緊攥著帆布袋子的繩結,指節泛白。
棗紅色的風衣在灰暗的夜色里格外刺眼,像一團微弱卻執拗的火,映得她眼底的紅愈發清晰。
整個過道靜得能聽見晚風的嗚咽和彼此的呼吸聲,她就那樣站在光影交界處,看得我心裡莫名一緊。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情緒,抬步朝她走去。目光始終落在腳下的地面,沒有看她一眼,連余光都刻意避開。
走到她身邊時,我停下腳步,聲音冷得像夜色里的冰:「以後不要再來了。」
話音落下,周遭的寂靜似乎更濃了。
我沒看她,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像被風吹得快要站不穩。
過了幾秒,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水汽的吸氣聲,她好像抬手抹了抹臉,隨後,那個深藍色的帆布袋子被輕輕遞到我面前。
「這是……」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明顯的哽咽,頓了頓,才艱難地繼續說。
「這是我給你買的衣服,天冷了。」
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尾音被晚風卷著,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終於斜瞥了一眼那個袋子,帆布材質磨得有些柔軟,看得出來是精心挑選的。心裡的火氣又竄了上來,語氣更冷:「我不需要。」
她沒說話,也沒有把袋子收回去,依舊保持著遞過來的姿勢,手臂微微前傾,像是在做最後的堅持。
那份執拗徹底點燃了我的怒火。
我猛地抬手,一把奪過她手裡的袋子,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袋子落在水泥地上,滾了幾圈,裡面的衣物輪廓隱約晃動。
我沒再回頭,也沒再說一句話,轉身就往樓道里走。
腳步踩得又重又急,身後只有晚風穿過過道的嗚咽聲,還有那抹棗紅色的身影,像被定格在夜色里,固執地留在原地。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床墊發出吱呀的輕響,像被揉皺的紙頁。
渾身說不出的難受,我不累,也不疼,就是莫名的煩躁。
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明明不困,眼皮卻沈得慌,想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腦子里卻亂哄哄的,甚麼都抓不住。
不知道自己要乾嘛,無所事事的慌裹著煩躁往上湧,心裡悶得發緊,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
窗外的雨還沒停,淅淅瀝瀝的聲響敲在窗沿,滴滴嗒嗒的,像是把那些揮之不去的煩悶一點點的纏繞在我心頭,讓我心神不寧。
我摸過手機按亮屏幕,已經十點了。
躺在床上腦子里像走馬燈似的轉,卻抓不住任何清晰的念頭。
一會兒是讀書時的教室,陽光透過窗戶落在課桌上,老師講課的聲音忽遠忽近,還有同學打鬧的笑聲;一會兒又跳到剛出社會的時候——背著半舊的行李袋在陌生街頭打轉,沒地方住,睡過公園長椅,蜷過橋洞,實在熬不住了就湊錢在網吧對付一夜。
找工作屢遭拒絕,最後只能去做最苦最累的零工,手掌磨破了泡,滲著血也得接著乾,發燒到渾身發燙時,裹著單薄的被子硬扛,身邊連個遞熱水、說句安慰話的人都沒有,只剩滿屋子的冷清。
又想起王陽考上蘇大那天,他興衝衝地跑來找我報喜。那晚我們在街邊吃燒烤,喝著冰啤酒,聊到天亮,連風都是熱的。
再後來,遇到了蘇小妍,我以為日子總算要不一樣了,以為能和過去那個狼狽的自己好好告別,能抓住一點實實在在的幸福。
可沒想到,這份幸福這麼短,短到我還沒來得及細細體會,就好像要消失了。
思緒繞了一圈,最後還是落到了她身上。我扯了扯嘴角,無聲地笑了笑,又輕輕搖了搖頭。想她幹甚麼呢。
我摸索著穿好衣服,推開房門。
按下燈開關的瞬間,暖黃的光漫滿屋子,乾淨整潔的台面、歸置好的雜物,連地板都透著亮,陌生得讓我愣在原地。
我盯著這敞亮的屋子看了許久,空氣里還殘留著很淡的陌生味道,是她留下的。
轉身拿起牆角的傘,輕輕帶上門下樓。
一樓的過道靜悄悄的,這個點外面早已沒了人影。
我來來回回走了兩圈,除了腳下踢到的幾個空塑料瓶,別的甚麼都沒有。
回到屋裡,我坐在沙發上,傘斜靠在腳邊。窗外的雨越來越大,噼里啪啦的,敲得人心頭髮沈。
她在樓下待了多久?她帶傘了嗎?
腦子里反倒反復回放著她今晚的模樣,指尖泛著冷白,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是不是太過分了?是不是對她太凶了?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可轉念一想,她憑甚麼突然闖進我的生活?憑甚麼自以為是的做這些?我已經熬過了好幾年的苦日子,早就不需要這些遲來的關心了。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把那些莫名的情緒壓下去。
反正話已經說出口,讓她不要再來了,凶不凶的,又有甚麼關係。
只是目光掃過整潔的屋子,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說不出的彆扭。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透,空氣里還飄著昨晚下雨後的濕冷氣。我簡單洗漱後換了件乾淨T恤,拉上外套拉鍊就出了門。
過道里已經有了些細碎的聲響,老黃的修鞋攤還是老樣子,早早支在了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