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修
晨光透過窗簾漫進房間時,我才悠悠醒轉過來。下意識揉了揉眼睛,手往身邊探了又探,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微涼的床單,空空如也。
「姐姐?」
我坐起身,目光掃過床鋪,只剩我一個人的輪廓陷在被褥里。
又抬眼把房間看了一圈,椅背上沒了她的外套,茶几旁也沒見她的身影——她常用的那個帆布包,也不見了。
「姐姐?你在裡面嗎?」
我對著浴室方向喊了兩聲,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卻只聽見空氣里輕輕的回響,沒人回應。
奇怪,蘇小妍去哪了?
我摸過床頭櫃上的手機,按亮屏幕時先瞥了眼時間,上午九點多。
還沒等看清具體分秒,屏幕頂端彈出的微信通知就撞進了眼裡——是蘇小妍發來的消息。
「弟弟,姐姐有事先走了啊,你休息好了就自己回去吧。」
見到這條消息的第一眼,我心裡松了口氣,笑著嘀咕,原來姐姐有事走了呀,多半是學校那邊有急事吧。
行吧,我一邊想著,一邊隨手撥通她的電話,想問問她現在到哪了,順便逗逗她:「哼哼,怎麼不等我就溜了?這麼快就捨得我了?」
電話撥過去,聽筒里傳來綿長的忙音,響了許久也沒人接。
「咦?」我有點詫異,指尖懸在屏幕上,「難道是在車上睡著了?」
於是我點開微信,發了幾條消息過去。
姐姐怎麼走得這麼早啊?
是回蘇城了嗎?
怎麼不和我一起呀?
發完消息,我把手機揣進兜里,起身去洗漱。
鏡子里的自己眼下還帶著點倦意,想起昨晚的畫面,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
洗漱完收拾好東西,我去前台退了房,找了家早餐店坐下,期間拿起手機看了好幾次,屏幕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新消息。
早餐吃得沒甚麼滋味,我又給她打了個電話,依舊是無人接聽。
這時候,我才覺得有點不對了。又補發了幾條微信:
姐姐你去哪了?姐姐你怎麼不接我電話呀?消息發出去,對話框里還是只有我單方面的輸出,她的頭像始終沒動靜。
我開始有點急了,怎麼突然就聯繫不上了呢?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訂了回蘇城的高鐵票,馬不停蹄地往回趕。
姐姐走得這麼急,一定是有甚麼急事吧。她這會沒注意到我的電話,也沒回消息,肯定是忙得沒空看。
我在車上又連著給她發了好幾個消息,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一次又一次,可對話框始終停留在我最後一條追問,沒有任何新的回應。
我一直在心裡告訴自己,姐姐應該正在處理要緊事,等忙完了就會回復我。
可越是這樣自我安慰,心裡就越沒著落,空落落的像是被風吹得晃蕩。
車廂里的廣播聲、乘客的交談聲都變得模糊,我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卻怎麼也趕不上我焦急的心情。
這一路簡直度日如年,每一秒都像是被無限拉長。
我根本坐不住,手指無意識地刷新著聊天界面,目光緊緊盯著屏幕,生怕錯過任何一條消息提示。
我真的一秒也等不下去了,只想快點回到蘇城,快點見到姐姐,見到蘇小妍。
回到蘇城剛過中午,我沒吃午飯就直奔姐姐提過的舊書店——可卷閘門緊閉,今天壓根沒開門。
我又趕去蘇大,把她上課的教室、辦公室,還有常去的湖邊長椅、圖書館角落都找了個遍,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天色暗下來後,我再去西湖沿湖走了一圈,晚風越吹越涼,直到天完全黑透,還是沒找到蘇小妍。手機里的消息依舊石沈大海,沒半點回應。
心裡的焦灼和恐慌越來越重,蘇小妍怎麼會突然消失?這座她曾經偏愛流連的城市,如今連她一絲影子都尋不到。
我連忙給王陽發微信:「蘇老師今天有沒有回蘇大?」
他秒回:「我怎麼知道啊?蘇老師不是跟你一塊去北京了嗎?」
這話讓我喉嚨發堵,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又追問:「晨哥,跟我們說說,你和蘇老師在北京都玩了啥?」
我沒心思搭理,轉而問鐘晴:「蘇老師今天有沒有回蘇大?」
鐘晴回復:「我也不清楚誒,蘇大今天不是放假嗎?」
我一時語塞。她又發來:「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
我攥著手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這時王陽的消息又彈了出來:「晨哥你咋不說話?蘇老師不會真不見了吧?」
一股無力感湧上來,我只能回他:「是啊,我也不知道現在是甚麼情況。」
他很快又說:「那找我們也沒用啊,跟蘇老師走得最近、最瞭解她的人,不應該是你嗎?」
王陽的消息像一記悶拳,砸得我心裡一片默然。
是啊,我怎麼會不知道?
和蘇小妍走得最近、關係最好的人明明就是我,除了我還能有誰?
可我偏偏抱著那連1%概率都沒有的希望去問他們,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眼前的事實再清楚不過:蘇小妍不見了,走得毫無預兆,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留言。
我頹然坐在西湖邊的長椅上,夜晚的冷風吹過,卻絲毫感覺不到涼意,只覺得整個人空落落的,連存在的意義都變得模糊。
腦子里一遍遍回放著和蘇小妍相處的畫面,她的笑容、她說過的話,反復在眼前盤旋。
可突然後知後覺地發現,我好像和王陽、鐘晴,和蘇大里那些普通的學生老師一樣,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她。
我不知道她完整的過往,不知道她為甚麼會來這座城市,又為甚麼會突然闖進我的生活,更不知道她為何會莫名其妙地消失。
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裡,父母是誰,老家在何方, 即便她曾說過,她和我一樣從小與父母分開,但這些都只是她零星提起的片段。
她究竟是怎樣的人?
心底翻來覆去只剩這一個疑問,卻連一絲頭緒都抓不住。
這麼想著,突然渾身泛起刺骨的涼,不是晚風帶來的寒意,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齒都輕輕打顫,我慌忙伸出雙臂,緊緊環住自己的肩膀,把膝蓋蜷起來抵在胸口,可那股涼意還是止不住地蔓延。
不對,絕對不對——心裡猛地繃緊,拼命搖頭反駁自己的念頭。
她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指尖觸到她掌心的溫度,她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低頭聽我說話時專注的模樣,還有那些輕聲細語的叮囑,怎麼可能是假的?
尤其是昨晚,在昏黃的床頭燈下,房間里只剩彼此的呼吸聲。
她臉頰的微紅,眼神里的羞澀,輕輕湊近時,她那軟潤纏人的體香,和我的氣息交融在一起。
我們都帶著笨拙的緊張,指尖相觸時都微微一顫,然後慢慢握緊,徬彿要抓住彼此的整個世界。
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有心跳聲越來越響,撞得胸腔發緊。
她緊緊靠著我,額頭抵著我的肩膀,在我耳邊說愛我,聲音輕得像嘆息,卻讓我怎麼也忘不了。
那種毫無保留的貼近,那種靈魂與身體相融的炙熱,是刻在皮膚里的溫度,是記在心上的觸感,怎麼可能是假的?
可為甚麼?
明明才過去不到一天,那份溫熱的觸感徬彿還殘留在指尖,她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她卻從我的世界里徹底消失了,連一點痕跡都不肯留下,徬彿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我坐在出租屋客廳的沙發里,背脊繃得發僵,雙眼通紅布滿紅血絲,眼底的青黑像暈開的墨,遮不住一夜未眠的疲憊。
眼皮沈重得幾乎要粘在一起,腦袋昏沈發脹,可神經卻繃得緊緊的,半點睡意都無。
昨晚我就這麼守在沙發上,眼睛死死盯著手機屏幕,看著電量一格格往下掉,看著對話框始終停留在我最後一條消息,直到屏幕徹底暗下去,也沒等來蘇小妍的半點回應。
直到後知後覺地摸了摸手機,才發現它早已沒電關機。
心臟猛地一緊,我猛地站起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衝進小房間,慌亂中翻出充電器插上。
充電口接觸的瞬間,屏幕亮起微弱的紅光,我的呼吸驟然屏住,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等待開機的幾十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隨著心裡的起起落落——既盼著開機後能看到滿屏的消息,又怕等來的還是一片空白。
終於,屏幕亮起熟悉的界面,我幾乎是顫抖著點開微信,可蘇小妍的對話框依舊空空如也,沒有新消息,沒有未讀提示,甚麼都沒有。
那點僅存的希望瞬間熄滅,心徹底跌到了谷底,連帶著四肢百骸都泛起無力的酸脹,徬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
我把自己鎖在出租屋裡,哪兒也不去。
餓了就下樓隨便墊兩口飯,吃完轉身就往回走,其餘時間全賴在房間里,昏昏沈沈地躺著。
窗外的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連眼皮都懶得抬,根本說不清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
手機里的微信、短信和未接電話攢了幾十條,王陽的追問、兼職老闆的消息、房東的提醒混在一起,可我一條都沒點開,連解鎖屏幕的力氣都沒有。
腳邊丟滿了抽剩的煙頭,我隨手抓起桌上的啤酒灌了兩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裡的空落。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執拗甚麼,也說不清這種渾渾噩噩的狀態算甚麼。只清楚一件事——蘇小妍不見了,而我,失戀了。
以前蘇小妍讓我別抽煙,我那之後就再也沒有抽過。
可現在,煙盒空了三個,打火機的火石快磨沒了,出租屋的窗簾拉了三天,煙霧在漏進來的微光里打轉,和地上的空啤酒罐、皺巴巴的外賣盒纏在一起,嗆得喉嚨發疼,卻能暫時壓下心裡的空落。
「咚咚咚——」
沈悶急促的敲門聲砸在門上,像重錘敲在我混沌的神經上。
我渾身一僵,煙蒂掉在褲腿上,燙得我猛地彈起來,慌亂地用手拍滅,嘴裡罵了句髒話。
「誰啊?」我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連自己都快認不出來。
「小陳!開門!我是房東!」門外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房租都逾期三天了,你到底交不交?」
我踉蹌著起身,踢到腳邊的啤酒瓶,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走到門邊,我頓了頓,伸手理了理皺成一團的衣服,又抹了把油膩的臉,努力擠出一副討好的神色,拉開了門。
房東是個年過五十的大叔,背有點駝,眼神里滿是精明的算計。
他掃了我一眼,又探頭往屋裡瞥了瞥,眉頭立刻皺成了疙瘩:「你這是搞的甚麼鬼?幾天不出門?房租到底甚麼時候交?別跟我拖拖拉拉的!」
「叔,您別急別急。」
我陪著笑,聲音放得軟。
「我最近有點事,沒去上班,您再寬限我幾天,等我緩過來立馬就交,一分都不會少您的。」
「緩?我都緩你三天了!」房東提高了音量,語氣強硬起來,「今天必須交!不交你就趕緊搬,我這房子還愁租不出去?」
他的話像一根刺,猛地扎進我心裡。
本來蘇小妍消失就夠讓我憋火的了,這幾天窩在出租屋裡,渾身上下都透著股說不出來的煩躁,連門都不願意出,他還敢上門來添堵。
我盯著他那張皺著的臉,心裡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你他媽催甚麼催?」
我臉上的討好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神沈了下來,音量陡然拔高,直接朝他吼道:「我說了會交就會交!你急甚麼急?還有你這破房子,你以為我真稀罕住?」
房東被我突然的爆發嚇了一跳,愣在原地。
我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著,把一肚子的委屈和煩躁都倒了出來:「牆皮掉得滿地都是,衛生間的水龍頭天天漏水,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除了我,誰他媽願意租你的破房子?要不是我,你這房子怕是早就空著積灰了!你還好意思漲房租?」
我劈頭蓋臉地痛罵著,聲音在狹窄的樓道里回蕩。
房東年紀大了,顯然沒見過我這副衝動的樣子,剛才的強硬勁兒瞬間沒了,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往後退了半步,語氣也弱了下去:「你這小子……怎麼還罵人呢?」
「罵你怎麼了?」我梗著脖子,火氣沒消,「是你先逼人太甚!我都說了會交房租,你非逼著我現在交,你是不是故意來找茬?」
房東看著我紅著眼的樣子,明顯有點虛了,不敢再和我糾纏,嘴裡嘟囔著:「行,行,我再寬限你幾天,你可別再拖了。」
說完,他轉身就往樓梯間走,走了兩步,又忍不住背著我嘀咕了兩聲:「他媽的臭小子,窮鬼一個,還裝甚麼裝?」
「你他媽說甚麼?」我立刻竪起耳朵,朝著他的背影吼道,「有種你再說一遍!」
房東嚇得腳步一頓,不敢回頭,也不敢搭話,頭也不回地加快腳步往下走,很快就快到樓梯間轉角。
我還想再罵兩句,剛抬起腳,就看見樓梯間的陰影里突然走出兩個人,正一臉錯愕地看著我——是王陽和鐘晴。
樓梯間的燈光斜斜打過來,王陽和鐘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兩人臉上還帶著趕路的急促,眼神里卻滿是錯愕——顯然是把我剛才和房東吵架的樣子看了個正著。
「你咋了?跟房東吵起來了?」
王陽率先邁開步子走過來,聲音里帶著擔心,伸手想拍我的肩膀,又像是顧忌著甚麼,頓了頓才落下。
鐘晴跟在他身後,腳步輕輕的,站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沒說話,只是垂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了片淺影。
我攥著門框的手緊了緊,臉上還殘留著剛才吵架的戾氣,心裡卻莫名有些發慌。
這事兒說到底是我拖著房租不交,沒甚麼好辯解的,更何況是自己的私事,我不想讓他們摻和進來。
「沒甚麼,」我避開王陽的眼神,聲音悶悶的,「一點小事,吵兩句就完了。」
王陽皺了皺眉,沒再追問,目光卻越過我往屋裡掃了一圈——地上的煙蒂、空啤酒罐、皺巴巴的外賣盒,還有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屋裡的狼藉幾乎一覽無余。
他臉上的擔心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