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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番外《織網者》

流蘇 · 悖論H · 本章第 1 / 2 頁

「凡是讓人幸福的東西,」

「往往又會成為他不幸的源泉。」

——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

記不清那是人生中第幾個陰天,雲攢著鉛色一點點往下沈。

像是被擰緊的老舊抹布滲出水滴,啪嗒,啪嗒。

終在白晝的吝嗇之後落雨。

那是八歲。

「簽證差不多了,澳洲那邊的房子明年年初交付。」

筷尖的菜葉倏地掉落,孩童猛抬起幼嫩的臉望向母親。

棕褐色的菜汁在白色的外衣上滾了滾,最終滲入內裡,洇成一片難去的污漬。

「可是媽媽,離開這邊,姐姐就找不到我們了。」

「你姐姐早就把你忘了,你還惦記她幹甚麼?」

而父親冷著一張臉——

「你沒有姐姐。」

那之後父母交談中規劃了多美好的宏圖他毫不在意,因為他餐桌禮儀的失誤,禁閉室的門再度闔上。

儘管年幼,凌清遠對自己言行舉止所招惹的後果再清楚不過,但那仍然阻止不了他一次次犯錯,更阻止不了那一次次犯錯之後伴隨而來的長夜孑孓。

他依舊記得最初那幾年在哭嚎中入夢,又反復在夢魘中驚醒的自己。

秒針環行,水管嗚咽,那些無家可去的野貓用嬰啼聲將夜晚撕裂。

直到後來的後來,他可以從容不迫地靠在窗沿,感受雷光電閃里喚醒的生命。

他是凌清遠。

外人口中備受關愛的凌家接班人,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場騙局。

如果父母的愛就是一間禁閉室,那他的人生確實無處可逃。

年幼的孩子哭腫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拿出卡通封皮的筆記。

「xx年x月x日 衣fu zang了 2天」

八歲是個連為自己做主都做不到的年紀,在一次次與人求助卻被摸頭當做笑談之後,他發現血緣這件事,真的毫無道理可言。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那時的大人們理解不了,他也一樣。

但他決心要讓人知道,他發誓總有一天要讓所有人知道,知道他們做了甚麼,知道他們沒做甚麼。

筆記本里一天又一天的時間線,組成了他的童年。

但他還是在封面上,留下了希冀的一角。

——XX年12月8日 等姐姐回來172天

他不是孤身一個人,他固執地想,他還有姐姐。

只有姐姐能懂他。

姐姐能離開這裡,也一定能帶他離開這裡。

從那時起,與自己似曾相識的面容甚至不再是一個具體的意象,而是一個符號,一個象徵潛逃與新生的嚮往,一個通往終點的標的。

那是十一歲。

暑假隨父母回國的他就像是被束縛的傀儡,坐在公司的會議室里重復閱讀一本又一本父母要求的原文書。

對過的會議室爆發出爭執聲,他抬頭看,一個青年站在散落的紙頁中間,被父親劈頭蓋臉地斥責。

那人低著頭,面無表情的臉頰隱隱抽搐。

眼中卻透著再無期待的絕望。

年幼的凌清遠徬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他記得這個人,名校畢業,能力出眾,就是家裡有一個負債累累的賭鬼父親和一個體弱的結巴妹妹,那像是一座大山,沈甸甸壓在他的背脊上,而他還是挺起了脊梁。

直到這天,那座山還是垮塌下來,他終於放棄了。

年幼的凌清遠遠遠望著他抱著公文包站在公司門口,看他掩面無聲痛泣,看他心中大廈頹傾,看著來來往往的行路人與他擦身而過,沒有人會在意他人生到了哪一處絕境。

「盛叔。」

那年的盛佑回過頭,看到的是一個安靜的,溫良的,救世主。

那年的凌清遠其實還沒想好。

但他想做的,大概是織開一張,屬於自己的網。

凌清遠從不缺乏物質上的東西,疼愛自己的奶奶和叔伯姑姨逢年過節也不吝於往他身上投資,而他更不虛與委蛇,總是施施然大方收下。

大概是太過乖巧聽話,又在金錢上表現出了足夠的自控力,一來二去之下,凌家父母很放心地讓他自己保管自己的資金,放心到了最後連他擁有的金額也成了未知數。

而這筆大幾萬的未知數注入,成了盤活盛佑的最後一簇薪火。

與此同時,他又憑依著自己在祖母面前受到的寵愛,將盛佑重新推向了長凌國際——凌氏的總公司。

十一歲的孩子自然不會有利用人際關係佈局的念頭,只知道在他以孩童的身份獲知的長凌人風評里,認可盛佑的人不在少數。

若不是職場之上有心人的刻意誣害,若不是那一次資金鍊危機向凌邈的錯誤求援,盛佑也許會成為凌邈得力的左膀右臂。

但凌邈太過自我的疑心病,讓盛佑從此走向了人生的另一條路。

那是十三歲。

隨父母回國的凌清遠,終於再次見到了那個人。

七年的時光讓她和他之間變得陌生,但再見之時,男孩依然能在樹影斑駁間找到那一抹年少時熟悉的輪廓,血脈維繫的情感隨時間的長河撒歡奔湧,流過萬水千山,百花繚亂,最終仍舊不可逃離地皈依,觸動了那張網上靜止的絲線。

他依稀記得那一天自己敲開老舊居民房的門,應門的男人皺著眉打量了他許久,而他也犟著一張臉一言不發,直到男人哂笑一聲問,來找你姐姐的?

其實他不想承認,但除此之外,也沒有甚麼別的理由能解釋他出現在此的原因,所以保持沈默成了他的回答。

「她今天去舞蹈室了喔。」男人把他請進屋子,像是對待小孩一樣拿出了糖果招待他,而他只是四下張望,拒絕了男人的好意。

那時的男人盯著手中的糖果,苦笑自嘲:「也是,你甚麼好東西沒吃過,怎麼會稀罕這種小丫頭喜歡的東西。」

他伸出掌心向上,問男人要了一顆糖果——只因為那是「小丫頭」喜歡的東西。

後來他三不五時去那間老房子,聽凌耿叨叨她的軼事。

後來他也註冊了微博,只為偶爾掃幾眼她練舞的「醜態」。

後來他學會了難過的時候,就到老房子外遠遠瞻望她獲得自由的快樂。

也是那個後來。

他知道她不會再想回來了。

「很快就回來」。

並不快。

也不會回來。

嫉妒,貪婪。

都是原罪,都是無妄念想。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在決定再也不來老房子的那天,他撿到了一隻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那雙眼睛濕漉漉地乞求他帶它回家,總徬彿在哪裡見過。

這是他頭一次感到被需要,也是頭一次除了優秀之外被有所期待。

所以他犯了個錯——留下了它。

家裡並沒有一隻狗的棲身之地,他在家附近為它搭了個窩。

如果不是那一場颱風,他一定不會冒險把土豆帶回家,更不會讓它被父母發現。

如果不是多年來積累的怨忿被父親激發,他一定不會當面反抗,更不會讓它為了保護自己被扔進窖井。

可惜假設是弱者的藉口,現實沒有如果。

會好好讀書的。

說甚麼我都聽的。

我甚麼都不要,就把它留給我好不好?

聽我說。

求求你們聽我說。

為甚麼,你們誰都不願意聽我說話呢?

我也是。

也是。

……人啊。

原來這樣的他,誰都保護不了。

唯一能做的,只不過是在一張紙頁上,為它畫上一個十字架。

生命渺小而又卑微,如它,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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