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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殺人誅心

流蘇 · 悖論H · 本章第 2 / 2 頁

凌思南審視著這個她應該稱為小姑姑的女性,她站在台上,落落大方地和道場的來賓致辭道謝,說完一遍中文,又用英語說了一遍,因為今天到場的人里,也有她在國外結識的朋友。

她舉著酒杯,用娓娓道來又不乏幽默的語氣,和在場的人介紹這十多年她打拼的經歷。

凌思南全神貫注地聽著,驚奇地發現,小姑姑到目前為止所擁有的一切,竟然全都是靠自己。

她早早地離開了凌家的溫室,步步為營,直到現在成了美國一家上市公司的CEO。

她有著她不曾有的叛逆,卻依循著這份叛逆逆襲。

「小姑姑真是個讓人羨慕的人。」

凌思南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她羨慕的不是凌靜的外貌、家世、如今的地位,而是她堅持自我,披荊斬棘,最後活出了自己。

凌清遠看著台上的長輩,目光里情緒蟄伏:「是啊。」

偏頭眄了一眼身邊的凌思南,又收回了目光。

凌靜的致辭很成功,在場的來賓都由衷地祝福,哪怕是一開始心懷各異的凌家人,也多少對她多了幾分敬重。

致辭之後,還有一些熱場的表演。

爵士樂歌手的演唱帶動了現場的氛圍,凌思南退到場邊上,靠著桌沿欣賞,母親拉住了弟弟,不知道和他說了甚麼,三不五時地往她的方向瞄。

她早就習慣了。

習慣於讓自己置身事外。

明哲保身,是最好的選擇。

幾曲唱完,現場忽然打光在一架三角鋼琴上,凌思南定睛一看——

竟然是凌崇亮。

鋼琴聲起,流暢的樂曲響起,優美的音符如同流水一般從凌崇亮的指尖傾瀉而出。

樂聲和緩,沈穩,和凌崇亮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同。

「《BalladepourAdeline》。」身邊忽然響起凌清遠的聲音,「中文大概是……《水邊的阿狄麗娜》。」

凌思南抿了抿唇:「我是不是錯怪他了?他好像也不是那麼糟糕。」

「琴彈得再美的人,也可能是一個惡人。」

凌清遠也斜靠著桌沿,雙手撐在身後,抬起下頷望著台上的凌崇亮,嘴角的笑意輕蔑,卻又像是自嘲。

凌思南偏頭,場上的光線早已經暗下來,所有人的焦點都在凌崇亮身上,而她卻注意著弟弟的手,問出了她一直以來的疑惑——

「清遠,你也會彈鋼琴?」

凌清遠瞥了她一眼,揚唇淡笑:「不會。」

啊,果然是自己YY過度了。

長著一雙鋼琴家的手,也不一定會彈鋼琴啊。

不知不覺中,凌思南發現顧霆也走到了弟弟身側,和他們打了聲招呼。

「你不用跟著那個人了?」凌思南問。

顧霆「嗯」了聲,凌清遠勾了勾唇。

眾人沈浸在凌崇亮的演奏之中,一曲奏畢燈光亮起,在場的來賓紛紛鼓掌。

凌崇亮起身鞠了一躬。

「今天這首曲子,獻給我們凌家值得稱贊的女性,我的姑姑凌靜女士。」

凌崇亮說話的口吻居然十足十地紳士起來,還對著場邊的凌靜姑姑頷首致意,「願姑姑就如同曲中的阿狄麗娜一般,越來越美麗優雅……」

「我艹。」凌清遠扶額:「這麼惡心的。」

凌思南被弟弟的逗笑,卻還是低聲叱呵:「別亂講,人家是正經的祝詞。」

瞧弟弟穿著一身正經的襯衫馬夾,怎麼就不能應景一點。

台上的凌崇亮又以很好的教養說了一番祝福語,台下大叔伯凌隆頻頻點頭鼓掌,滿意得不得了,而凌邈和邱善華則面色難看到了極致。

「是凌家的傳統嗎?」凌思南搖搖頭:「專出表裡不一的人才。」

凌清遠但笑不語。

可是此時台上響起了他的名字。

凌清遠抬眸,眯起眼看著台上提到他的凌崇亮。

「我希望能和我的堂弟凌清遠合奏一曲,作為凌家人,再為姑姑助助興。」

凌崇亮向台下張開手,人群的目光紛紛讓開,轉而看向角落的凌清遠。

凌思南緊張得不行,望向凌清遠的目光里寫滿了擔憂:「怎麼回事,你不是不會?他為甚麼要和你合奏?」

凌崇亮那個傢伙果然不能對他有所改觀啊,他這不就是想要讓弟弟出糗嗎?

顧霆卻是笑得瞭然:「看來是想借機打壓你啊。」

凌清遠抬手,偏過頭摸了摸眉骨,掩不住唇角無奈的疏冷:「這混賬。」

「清遠……?」

「三年沒碰過了……」凌清遠放下手,回頭看了姐姐一眼:「記得看我,不許看他。」

凌思南莫名其妙。

凌清遠一步步走向主台,拾階而上。

凌靜姑姑對這個侄兒顯然更喜歡一些,臉上的笑容都快溢出了嘴角。

「你不用替他擔心。」顧霆在一邊說道。

凌思南怔怔地看著旁人從邊上遞上來一個樂器,凌清遠接了過去。

——是小提琴。

他沒騙她,他真的不會鋼琴。

那只一看就適合彈鋼琴的修長左手搭在紅棕色的小提琴琴身上,反手按著琴弦,右手的琴弓在弦上輕微拉扯,試了幾下音。

凌思南大氣都不敢喘地看著他,台上的凌清遠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輕輕偏過頭,下顎抵住腮托。

少年的身姿筆挺地站在台前,如修篁長身而立。

台上的凌清遠和凌崇亮互相眄了對方一眼。

凌崇亮說了甚麼,凌清遠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然後,凌崇亮的手落在了琴鍵上,優雅的曲調再起。

可是凌思南的心思早就不在那黑白琴鍵演奏出的調子上,一心一意地看著弟弟。

這首曲子幾乎家喻戶曉,連凌思南都能知道名字——《卡農》。

凌清遠的琴弓拉起的那一刻,凌思南覺得心上的每一根弦都如琴弦一般被引領,被奏響。

小提琴的琴聲悠揚婉轉,如夜鶯長歌,在鋼琴的琴符間翩飛穿行,又如山澗清泉,上善若水,與琴曲相應相合,樂聲潺潺。

兩者合奏十分協調,兩個平時水火不容的人,竟然能奏得高山流水。

因為太溫柔了,凌思南甚至有種錯覺,台上這兩個人徬彿多年的老搭檔。

不過她還是高興太早了。

曲子奏到一個段落處,鋼琴忽然琴音一轉,換了個曲譜。

台上的凌清遠眉間神色未變,皙白的指節按在琴弦上,尋找加入的契機。

凌思南並不懂個中的門道,但是聽到身前有人在贊嘆,有人在議論。

「嗯……是《A大調第九小提琴奏鳴曲》,貝多芬所有小提琴奏鳴曲里技巧表達最出色的一首了,難度不是一般地高。」

前面那個人顯然是個懂行的,給身邊的朋友解釋。

按照剛才聽到的話,弟弟三年沒有碰過小提琴了,凌崇亮臨陣變曲,就是要給他好看,既然是為了讓他出醜,自然要給他高難度的曲子。

顧霆很閒適地靠在桌旁,長腿搭著,看了緊捂心口的凌思南一眼。

「要是這麼害怕,不如別聽了?」他調侃。

「怎麼可能。」凌思南望著前方:「就算失敗了我也會聽到最後的。」

「哎,搞得我也想要個姐姐了……」

凌思南因為這句話,赧然的紅又一次浮上臉頰。

不僅僅是姐姐。

才不僅僅是姐姐的緣故。

緊繃的心思隨著凌清遠水到渠成地融入漸漸松開。

她看著凌清遠偏著頭,微微闔上雙目,鴉羽似的長睫覆著眼瞼,在聚光燈的照耀下,投下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整個人投入在樂曲中,隨著琴弓的拉奏情緒起伏。

小提琴的琴聲輕盈,外弦刺穿暗夜,內弦低回婉轉,如泣如訴的樂音漸漸蓋過了鋼琴的音色,牽扯所有聽者的心弦。

台下凌家夫婦二人喜笑顏開。

這是他們培養的兒子。

當然是最出色的那個。

完整的《A大調第九小提琴奏鳴曲》有四十多分鐘,自然不可能奏完,最終還是凌崇亮主動停了手。

他準備的樂譜已經不夠了。

全場都還沈浸在剛才心悸的曲目中,人們一時半會兒還沒回過神,倒是凌清遠忽然低笑了下——

「不就是炫技麼?」唇角微扯,原本按在琴弦上的手再度開場。

外行人分不出如何才是高超的琴藝,但是有一點是毋庸置疑可以分辨的。

手速。

琴聲忽然輕悄又明快地響起。

活潑歡暢,所有的音符都迅捷地跳躍起來,節奏瞬間被拉升到了極致,音符構成的音流源源不斷、無窮無盡,上下翻轉,徬彿有甚麼呼嘯而至。

《野蜂飛舞》,幾乎是鋼琴和小提琴手炫技必備。

凌清遠一邊演奏,一邊側身看向凌崇亮,示意他跟上。

凌崇亮沒有琴譜,對這曲子也算不上熟悉,勉強跟上了一段,就被遠遠拉下。

倒不是曲譜的原因,這首曲子音域都差不多,但要的手速實在太快,沒有足夠的練習,很容易就會出錯。

比起之前感情深沈的演奏,凌清遠拉奏《野蜂飛舞》的時候,更像個調皮的少年,調動了整個會場的歡樂的氣氛。

凌思南靜靜地看著他,唇角不由得慢慢揚起。

[記得看我,不許看他。]

傻瓜。

怎麼可能看別人呢……

誰能比得上你的光芒。

一分多鐘的演奏終止在最後一個音符上,須臾,全場掌聲雷動。

凌清遠放下琴弓,行了個標準的謝幕禮。

臨下台前,他走到面如死灰的凌崇亮邊上。

微微偏頭,微笑。

「本來想指出你漏了第幾節第幾個音符的。」

「但是漏得太多,我想數清楚也很難,這樣要我配合確實是個挑戰。」

「下次給人下馬威的時候記得……」

「別把自己賠進去啊,凌崇亮。」

把小提琴收回琴盒,他從容地轉身。

隱入聚光燈之外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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