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現在明明還活著!」路明非瞪圓了眼睛,「還沒到蓋棺定論的時候呢!說不定楚叔叔沒死突然爆種絕地反殺了呢?說不定奧丁拉肚子臨時回家蹲坑了呢?說不定——」
「哥哥,你這死不認賬的勁頭要用在學習上該多好。」路鳴澤嘆了口氣,語氣里那玩味的同情讓路明非想把他的臉摁進花壇里,「但現實不是即時戰略遊戲,除非——」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長,如同釣魚的人在收線之前故意讓浮漂多晃幾下。
「除非甚麼?」路明非耳朵竪成了兔子。
「作弊啊。」路鳴澤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既然你遭到了遊戲系統毫無道理的惡意針對,新手村門口刷出滿級boss這種事放哪個遊戲論壇上都會被玩家噴到運營倒閉。那麼,啓動風靈月影又有何不可呢?」
路明非愣住了。
風靈月影,單機遊戲玩家的神,修改器的代名詞,一鍵鎖血無限金錢滿級技能點。
他在網吧玩那些單機遊戲的時候沒少用這玩意兒,每當他被boss虐得想砸鍵盤的時候就會默默打開風靈月影勾選幾個選項,然後帶著復仇的快感回去把boss摁在地上摩擦。
雖然有時他會覺得有那麼點對不住那些辛辛苦苦設計了boss機制的遊戲製作人,但轉頭一想反正又不會影響別人負罪感就煙消雲散了。
畢竟單機遊戲嘛,自己開心就好。
「代價呢?」路明非突然冷靜下來,「正所謂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更何況你這傢伙的措辭也太奸商了。」
路鳴澤笑得眯起了眼睛,那表情就像在誇獎一隻終於學會了翻跟頭的猴子:「哥哥果然不傻嘛。代價很簡單——你四分之一的靈魂。」
四分之一的靈魂。
他收住自己脫繮野馬般的腦迴路,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他從小到大一直覺得自己這條命挺賤的,賤到連他自己都不怎麼當回事。
但是當他準備把它當成籌碼甩出的時候,他突然發現這條爛命居然還挺值錢。
四分之一,如果說他本來能活到八十歲的話現在只能活到六十歲。
六十年好像也不賴,普通人活到六十歲也夠本了。
他可以在六十歲之前做完所有想做的事情,而且他剛剛已經把一個最想做的事情做完了——他跟楚子涵表白了楚子涵也答應了,他們是男女朋友了。
他們一到法定結婚年齡就可以去民政局領紅本本,然後他會在婚禮上租一套他覺得超帥但買不起的西裝,楚子涵穿婚紗的樣子大概會美到他傻眼。
結婚後然後他們會生一堆孩子,最好兩個,一個哥哥一個妹妹,姐姐要像楚子涵多一點這樣比較聰明比較好看,妹妹可以像他笨一點沒關係反正有姐姐護著。
姐妹倆性格隨誰都好只要別隨他就行,他不想讓他的孩子也像自己一樣慫了一輩子。
他還要教孩子打星際爭霸,不教別的就教遛狗一波流。
然後他們一起看著女兒們長大,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他們就這麼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如果那四分之一換來的就是這個,那這筆買賣好像賺麻了。
路明非的臉上浮現出痴漢的笑容,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路鳴澤看著他臉上那種幸福得冒泡的表情無奈地搖了搖頭,分明就是一個老父親看著自己不爭氣的兒子把全部壓歲錢拿去買了乾脆面集水滸卡。
「哥哥,你真的很沒出息。別人有人神明的力量腦子里想的是怎麼改變世界怎麼征服九界怎麼成為真正的王,你想的是老婆孩子熱炕頭。這也太——」
「那又怎樣。」路明非梗著脖子說,「我本來就不是這塊料,我就是個衰仔。衰仔最大的夢想就是過好日子,有份過得去的工作,要有個喜歡的人陪著就完美了。這個夢想怎麼就不配被實現了?」
「配,當然配。」路鳴澤笑了,「所以我雖然覺得你沒出息,但也不打算笑話你。這樣吧反正是第一次,我就給哥哥來個免費的體驗卡好了。就像那些單機遊戲出的劇情前傳關卡,玩家可以在序章里臨時解鎖滿級角色體驗一把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爽感,過完這波boss戰就回歸原點。不賴吧?」
路明非感覺自己像是在超市試吃櫃台前被塞了一嘴和牛肉乾,好吃得讓人想哭但又清楚知道自己買不起就只能趁試吃還在趕緊多嚼兩口。
他盯著路鳴澤那張笑臉腦子里警鈴大作,但他的手已經誠實地伸了出去。
「記住了,作弊碼是——」路鳴澤也伸出了手,「Something for nothing。」
周圍的街道開始碎裂,像錘子砸在了一面鏡子上。
公交車站、桂花樹、灑滿陽光的馬路、十歲的楚子涵,所有這些畫面碎成了無數片紛紛揚揚地墜落。
每一片碎鏡里都倒映著一個小小的路明非,以及路鳴澤那張笑吟吟的精緻小臉。
「去吧哥哥。」路鳴澤微笑,「去給你師姐看看你真正的樣子。」
白光,無窮無盡的白光,時間零失效之後時間重新開始流動,雨滴從懸浮狀態猛地下墜砸在邁巴赫上,死侍群的嘶吼重新灌入耳朵,而昆古尼爾的赤紅槍尖已經近在咫尺。
路明非睜開了眼睛。
他回到了邁巴赫里,碎玻璃還在空中飛濺,像是在拍一個極其昂貴的慢鏡頭。
他看見那些死侍依然圍在外面,但它們此刻的動作卻又慢了下來,像是被泡在琥珀里的蟲子。
不對,不是它們變慢了,而是他變快了。
他的感知速度被提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地步,快到連那些原本迅如閃電的死侍在他眼裡都慢若龜爬。
他看見昆古尼爾正在飛來。
那桿槍以驚人的速度撕裂空氣,槍尖灼燒成刺目的赤紅色,槍身上纏繞著肉眼可見的白色音爆雲,宛若一顆正在爆發的超新星被壓成了一根長矛。
但在他眼裡它飛得很慢,慢到他可以看清槍尖上每一道流轉的光紋,慢到他可以辨認槍身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他甚至有空在心裡吐槽一句「這槍還挺帥的」。
昆古尼爾一旦脫手,目標在鎖定的那一刻就已經死去了。他現在看見的,只是死神正在趕來的路上。
但現在不一樣了。
那感覺就像玩了一整個暑假的網游,每天熬夜刷副本。
但在開學第一天走進教室的時候,看著黑板上那些彎彎繞繞的符號突然變得無比親切,像是自己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甚至比那更加誇張,像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死宅被打了針超級士兵血清,能一拳打穿水泥牆。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進化。
先是皮膚下一陣劇烈的瘙癢,像是有無數條蛇在肌肉和骨骼之間游走撐開他的血管,重塑他的筋腱。
他看見自己的手背上冒出了黑色鱗片,那些鱗片從毛孔里鑽出來的時候帶著奇異的酥麻,就像是在零下十幾度的冬天突然把凍僵的手泡進溫水里一樣又麻又癢又疼。
鱗片從他的手腕開始蔓延,在極短時間里蓋住全身。
他感覺自己體內的骨頭在咔咔作響,像是竹子拔節時的脆響。
他的身體在膨脹生長,他原本撐不滿校服的身架子填充起來。
肌肉像充了氣一樣鼓脹,校服的縫線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透過後視鏡看見了一雙正在燃燒的眼睛,金色的竪瞳流淌著熾烈的熔金。
現在的他看起來像是一頭剛剛從太古黑暗裡蘇醒的怪物,渾身上下散髮著無與倫比的暴力。
路明非忽然覺得這很荒謬,他花了十五年時間學會接受自己是個廢柴。
他接受得徹徹底底,連骨頭縫里都滲透著這個信念。
他以為這就是他這個路人甲的人生劇本了,沒有任何反轉,沒有任何高潮,沒有任何值得被寫進故事里的情節。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的劇本不是甚麼青春傷痛文學,是奇幻冒險小說。
某部校花的貼身高手好歹用了幾百萬字來鋪墊修仙,而上午還是一無是處衰仔的自己到了晚上就得要直面神王奧丁。
這神轉折大概相當於花了三四個小時看《泰坦尼克號》,結果在最後五分鐘奄奄一息的傑克突然精神抖擻地從冰水里爬出來露出裡面的超人披風,然後抱著露絲飛上天空逃出生天。
那堵名為死亡的鐵壁不再那麼無堅不摧,男孩有了能撰寫劇本的權柄。他要一頭把那該死的牆給撞個稀碎,將所謂的命運狠狠地踐踏在腳下。
他伸出布滿黑鱗的右手朝那道赤紅的死亡軌跡抓了過去,五指張開的時候掌心周的空氣發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像是盛夏柏油路面上的熱浪被壓縮到了方寸之間。
昆古尼爾的槍尖撞上他的掌心,沒有爆炸也沒有衝擊波,只有一聲像在深海裡敲響了一口青銅巨鐘,低沈渾厚到能讓人感覺到五臟六腑都在跟著共振。
槍身上纏繞的因果在他掌心裡一根根崩斷,斷開的絲線化作金色的光點消散在雨中。
邁巴赫外的空間開始扭曲了,高架橋以路明非為中心開始出現放射狀的裂紋,每一道裂紋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遠處延伸,裂紋邊緣的空氣像被高溫灼燒的塑料薄膜一樣皺縮變形。
透過那些變形的空氣看到的景象全都走了樣,死侍的身體被拉長成麵條一樣的細條,雨水逆著重力向上飛騰,閃電在雲層中被折疊成了鋸齒形。
整個世界成了一幅油畫,現在有人從畫布背面用力頂了一拳,把所有顏料都撐得變了形。
在這扭曲的縫隙里,路明非隱隱約約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是憤怒痛苦的咆哮穿透了空間和時間的阻隔,像是從太古洪荒的時代跨越了千萬年來到現在只為對著他吼一嗓子。
聲音的主人——那端坐在八足駿馬上的神祗顯然沒料到一隻螻蟻居然變成了大boss還死死制住了祂的權能。
昆古尼爾在他掌心裡劇烈地震顫著,如同是被激怒的活物在拼命掙扎。
路明非能感覺到槍身上傳來的那股狂暴的力量,那股力量試圖掙脫他的鉗制繼續完成它的使命。
如果它是活物那它此刻一定在嘶吼咆哮,在憤怒地質問為甚麼這個渺小的人類膽敢阻止命運的降臨。
路明非五指收緊,鱗片覆蓋的指骨發出咯咯的悶響。
槍身上的光在他的握力下明明滅滅,然後他掄圓了胳膊把昆古尼爾朝來時的方向狠狠擲了回去。
那一擲的速度比它飛來時還要更快。
空氣發出震耳欲聾的音爆,衝擊波以手臂為起點向四面八方擴散把橋面上所有死侍全部掀飛。
那些圍得水洩不通的怪物此刻像是被風吹散的落葉一樣在空中翻飛著,有的撞在橋面的護欄上碎了一地,有的直接從高架橋上墜了下去消融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有的甚至還沒來得及飛出去就被音爆震成了一灘碎肉。
橋面上的積水被衝擊波炸成了一片水霧,水霧在閃電的映照下折射出一道道彩虹。
昆古尼爾被擲回的力量太快太猛,奧丁甚至來不及閃避只能側身讓開要害。
槍身擦著祂的肩膀飛過撕裂祂的鬥篷,帶起一大蓬金色的液體。
那金色血液從傷口裡飛濺出來的時候發出滋滋的響聲,滴落在高架橋上燒穿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
但斯雷普尼爾就沒這麼幸運了。
昆古尼爾洞穿了它的大腦,八足神駿的身體轟然倒地。
它的腦袋則像被子彈打爆的西瓜一樣炸成了漫天血霧,澆得奧丁一身都是紅白之物看起來老狼狽了。
楚子涵率先反應過來。
她從方向盤上抬起頭,透過蛛網般碎裂的擋風玻璃看到眼前被清了場的橋面。
心思敏捷的她沒浪費任何時間去追問這是怎麼回事。
她動作流暢地掛擋、踩油門、打方向,邁巴赫甩著殘破的車身划出一道瀟灑的半圓掉頭朝高架橋另一端衝去,發動機的嘶吼聲在空曠的橋面上回蕩,每一次嘶吼都像是破傷風患者在打噴嚏。
但馬力卻出奇地穩,不愧是德系精工,哪怕被死侍抓得面目全非也還能跑出最後一點底力。
速度表上的指針艱難地從四十爬到一百二,車速還在往上攀升,前方是雨幕,後方是神明,而邁巴赫像一頭渾身浴血的鬥牛正朝著楚天驕指出的方向撒蹄狂奔。
路明非在這個節骨眼上沒有頭腦一熱下車跟奧丁展開1v1真男人決鬥,因為他感到身體里的力量開始退潮了。
小魔鬼不愧是個奸商,那偉大的權柄堪堪給了奧丁一個下馬威就打烊收工了。
那滾燙狂暴的偉力正在從他的血管里一點點退去,像是海水在退潮時慢慢地把海灘上的貝殼卷回深海。
鱗片開始從他手臂上剝落,露出其下白皙的肌膚。
他的金瞳開始褪色,金色的火焰一點一點地熄滅,露出來原本深褐色的虹膜。
鱗片剝落的地方露出大片大片紅腫的皮膚,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著暗紅色的血,但轉眼間就開始愈合恢復如初了。
他是路明非,不是怪物。
他坐在後排看著楚子涵的臉,聽著發動機的轟鳴聲。
他累到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累到每一條骨頭都在呻吟,累到他的眼皮重得像鉛塊一樣每眨一下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