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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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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劇作家 · 雨落狂流之暗 · 本章第 2 / 2 頁

總不能像條死狗一樣癱著被那些怪物撕成碎片。

路明非知道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他不想成為後一種,至少死之前他想讓楚子涵知道他路明非雖然慫了一輩子,但在最該慫的時候他沒有慫。

「師姐。」路明非開口了,「別哭了,雖然咱們現在沒救了但至少可以體面點。只是外面那些東西的尊容被它們啃死真的太醜了,我不想到下面去的時候連閻王爺對著我身份證都認不出我來。」

「都甚麼時候了你還貧嘴。」女孩嗔怒。

「就是因為都這個時候了才要多貧幾句。」路明非撓了撓頭。

「師姐,我這輩子別的本事沒有,就剩一張嘴還能動喚。我有句話想跟你說,說了你別打我。」

楚子涵扶額:「有屁快放。」

路明非咧嘴笑了一下,他想這才是自己認識的楚子涵,生死關頭了還能如此豪氣乾雲,換了別的女生大概早就哭得稀裡嘩啦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把自己藏了十年的話吐了出來:「師姐,我從小學開始就喜歡你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天上的白天鵝我是地上的癩蛤蟆。但是癩蛤蟆也有癩蛤蟆的夢想對吧。我本來打算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里帶進棺材的,但現在要再不講這事就只能爛在嘴裡帶進死侍肚子里了。我知道現在說這個特別傻逼,跟電視劇里那些臨死之前非要告白的角色一樣傻逼,但是我要再不表白我在黃泉路上都會後悔得狂抽自己嘴巴子吧。」

「路明非你給我聽好了。」楚子涵一字一句都斬釘截鐵,「你在我這裡你從來就不是甚麼癩蛤蟆。你是天底下最傻最遲鈍最沒有自知之明的笨蛋。」

「啊……」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似的,「師姐你意思是——」

下一剎那路明非感覺世界安靜了,因為嬌俏的可人兒湊了上來。

女孩像是一塊歷經十幾年風吹日曬的堅冰,忽然被他融化成了一灘春水。

窗外飄進的雨水從兩個人緊貼的嘴角滲進來,帶著天空的味道。

雨水的腥氣和他們嘴唇間那一丁點微不足道的溫度混在一起,成了一種男孩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滋味。

像是有人在暴風雨裡點亮了一根仙女棒,火花在狂風中只燃燒了一剎那就熄滅了,但那瞬間的光足夠照亮整個世界。

「路明非。」女孩的聲音近在咫尺,「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說這句話等了多久。」

路明非啞口無言,他確實又慫又膽小。

他喜歡楚子涵喜歡了這麼多年卻從來沒敢說出口,每次話到嘴邊他就會想萬一她其實不喜歡我呢,萬一說了之後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呢。

他怕到把自己縮成了一個球,把所有的心思都裹在球心裡包上一層又一層的殼。

他就像在沙漠裡快渴死的人,明明屁股底下就坐著口井卻一直不敢掀開井蓋。

因為他怕掀開之後裡面是乾的,怕那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掉。

現在冰涼甘甜的井水湧出來澆了他一頭一臉,他這才發現自己渴了這麼多年。

「那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路明非又哭又笑,「要是咱們早點坦白,我也不至於當這麼多年的傻逼。」

「等到了下面,我再跟你算這筆賬。」楚子涵說。

「那你得你當我女朋友。」路明非覺得自己要是現在都還慫著不敢把話說死,那他就真的是沒長卵子了。「不許反悔,反悔是小狗。」

「好啊。」

「那師姐,我們現在算是在談戀愛嗎?」路明非吸著鼻子問。

「怎麼,你不願意?」女孩眼角眉梢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願意願意,一百個願意。」路明非點頭點到脖子都在咔咔響,「我做了十幾年的單身狗,臨死前終於脫單了。」

「瞧你這德行。」楚子涵翻了個風情萬種的白眼。

車外被秀一臉恩愛的死侍們徹底癲狂了。

天窗被砸穿,玻璃片如雨般傾瀉到車里,路明非下意識地把楚子涵護在身下,碎玻璃砸得他一陣生疼。

後擋風玻璃已經徹底碎裂,一隻死侍的半個身子已經探了進來,它那張滿是倒鈎尖牙的血盆大口正朝他們張開,口水滴在座椅上燒穿了皮革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煙。

「看到沒,老子有女朋友,你們這些醜逼禿瓢羨慕不來的。」路明非對著死侍竪著中指,話語里是視死如歸的囂張。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突然這麼勇敢了,也許是恐懼達到某個臨界點之後大腦把所有的恐懼都轉化成了白爛話。

既然橫竪都是一死,那不如死得痛快一點,死之前把攢了十幾年的白爛話全部說完,也算是對得起他仕蘭中學第一鍵盤俠的名號了。

路明非低頭看著楚子涵,楚子涵也正看著他。女孩的眼睛里盡是柔和的暖意。

「師姐,」路明非苦笑,「至少楚叔叔不會孤單了,黃泉路上咱們可以一起做個伴兒。」

女孩把頭埋進他的胸口,悶聲道:「嗯」。

路明非感受著胸口的溫暖和重量,心裡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外面是成百上千的死侍正準備把他們當午餐肉一樣大快朵頤,但在這個即將變成他們鐵棺材的車廂里他卻覺得這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

他不用再把頭縮在殼里當一隻烏龜,他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還得到了回應。

這就像是在遊戲里對著最終boss使出了一招原認為沒啥卵用的技能,結果那個技能正好是boss的弱點一招下去血條直接掉半管。

好吧這個比喻不太恰當,因為外面那群死侍看到他倆撒狗糧更加瘋狂了。

就在路明非閉上眼睛迎接人生最後一刻的時候,他突然感到楚子涵身體僵了一下。

「它們在害怕。」楚子涵低聲說。

路明非竪起耳朵聽了聽,確實,剛才還在瘋狂拍打車窗抓撓車頂的噪音突然全消失了,安靜到他能聽見雨滴砸在車頂上沈悶的聲響。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從車窗看出去,發現那些死侍全部停住了動作,它們保持著各種扭曲的姿態凝固在原地像是恐怖蠟像館。

「怎麼回事?」路明非心裡湧起一絲僥倖,「難道是楚叔叔他——」

「不是。」楚子涵聲音冷了下來,「你看它們。」

路明非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他看到了那些死侍原本漆黑如窟窿的眼眶里此刻泛著金色螢光。

那一雙雙眼珠並非在看著他們,而是在注視著更遠處。

所有的死侍以整齊劃一地如潮水般退開,在橋面中央讓出了一條寬敞的通道。

在那漫長走廊的盡頭奧丁依然騎在八足馬上,祂那雙燃燒的金瞳像兩顆正在逼近的太陽。

祂的身後有甚麼東西在呼嘯,那是一道筆直的軌跡撕裂雨幕疾馳而來,速度快到雨滴被撞碎成了一條真空的隧道。

那道軌跡的盡頭正是昆古尼爾,槍尖在高速飛行中灼燒成了刺目的赤紅色,槍身上纏繞著肉眼可見的白色音爆雲。

空氣被壓縮到極致的衝擊波朝四面八方擴散把沿途的死侍全部震飛,那些可怖的怪物此刻像布娃娃一樣翻滾著拋向半空,骨骼斷裂的脆響此起彼伏。

昆古尼爾正在朝他們飛來。

路明非感覺自己在平原上行走,突然迎面遇到一堵牆,這牆向上無限高,向下無限深,向左無限遠,向右無限遠,這堵牆就是死亡。

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片刺目的白。

白光吞沒了一切——邁巴赫、楚子涵、高架橋、暴風雨、死侍、奧丁、八足駿馬,所有的一切都在白光中消失了,所有的顏色都在褪去。

路明非聽見了一個聲音,他說:「交換嗎?」

路明非發現自己在一條馬路上。

沒有死侍,沒有奧丁,沒有暴風雨。

他站在一條馬路上,明媚的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馬路對面是一個公交車站,站牌上寫著一些他有些熟悉的線路名,他小時候每天上學都要坐的那趟公交車就是從這上的。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每到九月份滿城的桂花像是約好了似的一起開放,整座城市都泡在甜絲絲的香氣里。

他低頭看了看,細嫩的小手上沒有遊戲磨出來的繭子,這分明一雙孩子的手。

溫暖的陽光照在他的頭上暖洋洋的令人心醉。

他突然聽見有人在叫他,女孩的聲音宛若盛夏打開冰箱時湧出來的那股冷氣。

他看見了馬路對面的公交站前的嬌俏女孩,她穿著和他一樣的校服背著小書包。

「路明非,你又發呆。」十歲的楚子涵說,「車快來了,過馬路要看路。」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舌頭好像被粘在上顎了。

路明非忽然想起來這是哪一天了,這是他小學三年級那次他被那只該死的野狗追得「狗」急上樹,最後被楚天驕用梯子救下來。

而今天就是那件事發生的第二天,他因為黑歷史覺得太丟人了不敢去上學索性在馬路這邊磨磨蹭蹭地不肯過去,楚子涵等了大概五分鐘之後終於忍不住開始催他。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因為他覺得楚子涵一定會嘲笑他並把他的糗事告訴全班同學。

但楚子涵只是拽著他的衣袖把他拉上了公交車,然後給他剝了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嘴裡。

女孩說吃糖,吃了糖就不想哭了。

那顆大白兔奶糖奶味很重,黏在牙齒上好久都化不掉。

他含著那顆糖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忽然覺得自己昨天那被其實也沒那麼丟人,至少楚子涵沒有笑話他。

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在這個幾乎絕大多數人都把他當樂子的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人會關心他。

「所以啊哥哥,交換嗎?」一個玩味稚嫩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路明非轉身看見了一個小男孩。

他大概十二三歲的樣子,穿著一身剪裁極其考究的黑色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五官精緻到大概可以讓任何一位神父失去理智。

男孩就站在那裡看著他似笑非笑,路明非他的笑容里讀出了嘲諷和憐憫。

「別亂認哥哥啊,我可沒有弟弟。我爸媽生我的時候計劃生育還在,超生是要罰款的。」路明非趕忙道,「我覺得我現在不該在這裡,如果你能告訴我怎麼回去我會非常感謝你的。以後有機會我可以請你吃一頓沙縣,這可是我的高規格款待了。」

男孩歪著頭打量路明非,那貓戲老鼠的眼神帶著三分玩味三分憐憫外加四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惡趣味。

他清了清嗓子,用電視購物主持人推銷鈦合金菜刀的腔調開了口:「容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路鳴澤。不過提前聲明下,我跟你那個體重一百六身高也是一百六的堂弟沒有半毛錢關係,純粹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路明非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茶葉蛋。

他那個堂弟路鳴澤是個行走的正球形生物,坐公交車一個人要佔兩個座,眼前這個男孩要是跟堂弟站在一起那就是天鵝與企鵝的區別。

而且他堂弟絕對不會穿這種看起來能買下整間網吧的小西裝,更不會用這種矜貴少爺巡幸貧民窟的語氣跟人說話。

男孩開始在馬路中間踱步,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咔咔的聲響。

陽光照在他的身上卻沒有痕跡,柏油路面上只有路明非一個人歪歪扭扭的影子。

「不愧是你啊哥哥。」他悠遠的語氣像在品味一瓶八二年拉菲,「哥哥,你是我見過的所有生命里最有趣的一個。不是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血統啊命運啊之類的東西,我是真沒想到你都快死了腦子里想的居然是這些。」

「那是因為我沒死過啊。」路明非苦笑,「我沒掛掉的經驗,不知道死的時候應該想甚麼。你如果覺得我應該想點更高大上的東西,比如人生的意義啊宇宙的奧秘啊甚麼的那你就找錯人了。我啥科成績都是吊車尾,思想境界就停留在吃吃喝喝打打遊戲這個level了。」

「我知道你現在滿腦子都是漿糊。」路鳴澤雙手插兜,「所以作為你的專屬客服兼靈魂經紀人,我決定大發慈悲地幫你理清楚現狀。拿你會玩的那些RPG小黃油舉例——」

「餵餵餵你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我路明非行的端坐的正,頂多打打星際爭霸,那些甚麼貓娘樂園甚麼夏日狂想曲我聽都沒聽過!」路明非臉紅溫到能煎雞蛋的程度。

他喜歡玩RPG小黃油這件事是他藏在硬盤最深處的秘密,為此他專門建了幾個嵌套文件夾分別命名為「學習資料」、「數學習題」、「英語聽力」、「系統備份」等等,就連楚子涵都不知道,結果現在被這個小屁孩當面拆穿。

「哥哥別跑題了。」路鳴澤聳了聳肩,「形象點說呢,現在的你就是一個連新手村鐵匠送的‘村好劍’都沒拿到的白板男主角,渾身上下只有一條開局就送的破褲衩。結果你跟你的青梅竹馬正你儂我儂的時候,誤打誤撞一頭扎進了大後期四天王的隱藏副本。你知道的新手村有隱藏大BOSS這種設定再正常不過了,而這個boss——」他指了指遠處,街道盡頭的陽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是有甚麼遮天蔽日的東西從天空掠過,「正是你在高架橋遇到的那玩意,帶著天命必中因果律武器的龍王。全身白板連一個像樣技能都沒點出來的你,自然只有Game Over這一個結局。」

路明非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街道盡頭的陰暗讓他後背躥起一股涼意。

他想起那支正在朝邁巴赫飛來的槍,想起那團灼燒眼瞳的白光,想起楚子涵埋在他胸口時發絲間的馨香。

所有這些畫面把他剛建立起來的視死如歸炸得七零八落。

「大boss的絕殺技已經脫手打出暴擊了。」路鳴澤慢悠悠地說,「昆古尼爾,永恆之槍,百發百中的因果律武器。在它被投出的瞬間命中的結果就已經被鎖定了,再快的時間也跑不過因果。你和你的漂亮師姐已經是一對死得透透的苦命鴛鴦了,絕無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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