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颱風在下午三點正式抵達了這座沿海小城。
路明非之所以能清楚是因為那會兒他正上他最討厭的數學課,那個穿著身上條紋polo衫手裡保溫杯腰上鑰匙串的經典皮老師在黑板上寫著函數式,粉筆吱吱嘎嘎叫得像老鼠似的。
窗外的天空正以極其迅猛的速度從灰白色變到濃黑,似乎有個巨大的怪物張開血盆大口要把整座城市吞噬。
路明非坐在後排靠窗。
這王の故鄉的寶座是班主任特意給他安排的,理由是他上課容易走神,坐在窗邊可以看看風景調節心情。
實際上誰都知道那是因為他成績已經撈到讓每個任課老師放棄了治療,坐在那兒至少不會影響那些還有救的同學。
路明非對此毫無意見,甚至覺得這位置挺好,窗外的梧桐樹到了夏天會投下一大片樹蔭,他可以躲在陰影里偷偷看小說而不被老師發現。
但今天的梧桐樹卻發了瘋,颱風明明還沒正式登陸,前鋒帶來的狂風已經把梧桐的枝條抽得像鞭子一樣在空中亂甩。
葉片被撕下來卷進風裡貼在窗戶玻璃上發出啪啪的響聲,像是有甚麼鬼怪在外面拼命拍打著窗戶想要進來。
路明非看著那片被雨水拍在玻璃上的梧桐葉,像是一隻被壓扁了的手掌,大張的五指絕望地像是要抓住甚麼。
他覺得那葉子跟自己挺像的,都是被命運的大手一巴掌拍得上動彈不得的倒霉蛋。
只不過葉子好歹還曾經長在樹上沐浴過陽光,而他路明非從小到大就沒真正抬起頭來過。
走廊里已經積了一層水,颱風帶來的暴雨橫著灌了進來。
整條走廊已經快成了澤國,女生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男生們則嘻嘻哈哈地在積水里踩來踩去把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路明非沒有帶傘,因為在這種級別的颱風里打傘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那傘定會被風掀翻得像一朵開敗的花,小雨不用傘,大雨打了也沒用,這就是路明非的人生信條。
課桌上那塊橡皮已經被戳成了蜂窩煤,他想著反正也學不進去不如數一數橡皮上到底有多少個窟窿眼兒。
數到一半後腦勺就被人用課本輕拍了一下,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楚子涵。
整個仕蘭中學會跟他這麼互動的人就這麼一個,他回過頭去果然看見楚子涵那張足以讓男生們心率失調的俏臉正皺著眉看他。
她的眉毛生得是那麼好看,乃是濃淡適中的遠山眉。
女孩兒皺眉的時候眉心會擠出一個小小的川字,路明非曾經不止一次想把那個川字紋按平,當然他從來沒有真的這麼乾過。
他覺得自己如果真這麼做了,後果大概比摸電門好不了多少。
他看著女孩近在咫尺的臉頰,路明非想楚子涵的臉大概就是上帝心情特別好的時候捏出來的,而他的大概是上帝趕工的時候隨便捏了兩下就丟進窯里燒出來的。
不遠處的趙孟華用嫉妒酸意的眼神瞪著他,路明非早就習慣了這種眼神。
從他小學一年級第一次被人知道他和楚子涵是青梅竹馬開始,這種眼神就如影隨形了。
他路明非要是每一次都在意的話,自己早就因為精神內耗把自己整成一具乾屍了。
「你又沒聽課。」楚子涵把課本收回去抱在胸前說,「颱風預警已經升到紅色了,我爸說今天來接我們一起走。你別想乘機又溜去網吧打星際,上次在網吧被雨水泡鞋的事忘了?」
路明非當然沒忘,大半年前也是暴雨天他跑去網吧打星際。
結果網吧地勢低窪雨水倒灌,他那雙穿了不到兩個月的雜牌鞋直接泡成了泰坦尼克號。
回家以後拿電吹風吹了大半個小時不但沒吹乾反而吹出一股死老鼠味兒,最後是楚子涵捏著鼻子幫他把鞋子拎到陽台上晾了三天才勉強能穿。
他至今忘不了當時楚子涵拎著他那雙散髮著生化武器級別臭氣的球鞋時的表情,如果拍下來發到學校論壇上大概能讓楚子涵的追求者數量再翻上幾番,甚至路明非自己都忍不住幻想發癲「姐姐踩我」。
路明非覺得那個樣子的楚子涵其實比其他人心目里完美的仕蘭女神更真實更可愛,但那個捏著鼻子一臉嫌棄的楚子涵是只有他一個人看到的楚子涵,別的男生看到的都是那個永遠得體永遠優雅的高嶺之花,這讓他產生了特權階級那樣的的隱秘滿足感。
「聽見了聽見了,」路明非把快成馬蜂窩的橡皮塞進筆袋,「楚叔叔來接我們那敢情好,他那輛邁巴赫坐著比躺床上還舒服。」
路明非撓了撓頭感覺到頭上有一層頭油,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兩天沒洗頭了。
早知道今天要坐楚子涵她爸的車,他前天就該洗次頭的。
至少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個還算乾淨的衰仔,而不是一個從頭髮油到腳底板的極品。
但話說回來洗不洗頭好像也沒甚麼區別,他在楚子涵面前早就沒有任何形象可言了。
比如小學三年級那次他在她家樓下等她一起去上學,結果被一隻野狗追得爬上了樹,最後是楚子涵她爸搬了梯子把他從樹上弄下來的。
他當時坐在樹上哭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了,楚子涵一臉平靜地站在樹下仰著頭看他。
那件事成了他童年陰影排行榜上的第一名,每次想起來他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楚子涵從來沒拿這件事嘲笑過他,一次都沒有。
這也是她身上最讓路明非想不通的地方,她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把他踩進泥里,但她從來沒有這麼做。
她甚至會在別人嘲笑他的時候冷冰冰地斜睨過去,那眼神不凶但就是能讓笑話他的人莫名其妙地閉上嘴,像是有一把刀架在了他們的舌頭上。
最後一節課是物理,老師在講台上唾沫橫飛地講解受力分析圖。
路明非的思維卻竄到了天涯海角,他先是想到了等下可以直接去楚子涵家蹭飯了。
楚叔叔做的紅燒肉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紅燒肉,那個肉燒得透亮,肥肉晶瑩得如同琥珀,瘦肉酥爛得一抿就化。
每次他去蹭飯蘇阿姨都會往他碗里多夾三塊,一邊夾一邊說明非你太瘦了要多吃點。
這讓他每次吃完都有點想掉小珍珠,但考慮到楚子涵就在對面坐著,他還是繃住沒讓自己新增黑歷史。
他看到了楚子涵那截白皙的天鵝頸上有一條銀鍊子,這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花了他整整三個月的零花錢。
雖然買的時候肉疼得要命,但看到楚子涵拆開包裝星眸亮起來的那一刻他覺得別說三個月零花錢就算是三年也值了。
楚子涵笑的時候屈指可數,她的俏臉平時就像是一塊冰湖,偶爾裂開一條縫透出底下的湖水。
路明非覺得自己就像是個鑿洞的漁夫,費盡心思想要在冰面鑿開一個口子。
但每次剛鑿出一個小洞,冰面就又重新凍住了,他只能趴在冰上透過冰面模模糊糊地看見下面有魚在游動,卻根本碰不到。
那之後楚子涵就一直戴著那條墜子沒摘下來過,路明非每次看到心裡都會湧起一股溫熱,像是大冬天喝了一口滾燙的姜湯,那股熱勁兒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再擴散到四肢百骸。
下課鈴一響整棟教學樓都沸騰了,學生們像被捅的螞蟻窩一樣從各個教室湧出來。
走廊里全是人擠人推推搡搡的,有人在大聲喊著誰帶了傘誰沒帶傘,有人在問老師颱風天還要不要上晚自習。
路明非和楚子涵被人流推著往校門口走,楚子涵很自然地拉住了他的書包帶。
這個動作他們從小做到大熟練得像呼吸一樣自然,路明非也早就習慣了被她拽著走的感覺,甚至如果哪天楚子涵不這麼做了他會覺得少了點甚麼一樣渾身不自在。
校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在仕蘭中學門口那一排接送孩子的家用轎車里鶴立雞群。
楚天驕撐著傘站在車旁,穿著一身拉風帥氣的黑風衣。
他看見楚子涵和路明非從校門裡出來便揮了揮手,那動作像軍人一樣乾脆利落。
路明非一直覺得楚叔叔身上的氣質不像個商人倒像個將官,但楚天驕說他自己只是做點小生意罷了。
「爸!」楚子涵小跑過去鑽到傘底下上了車,楚天驕給女兒撐傘確保她沒被淋到,同時朝路明非努了努下巴示意他趕緊上車。
路明非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拉開車門也鑽進了後座,屁股剛坐穩空調冷氣就把他整個人包裹住了,他舒服得呻吟出聲,車外的暴雨和悶熱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回過神時楚天驕已經熟練地掛擋起步了。
邁巴赫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沈渾厚的轟鳴宛若一頭蘇醒的雄獅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後平穩地滑進了雨幕里。
「他媽的這鬼天氣,氣象台那幫孫子說颱風下午四點才登陸,老子三點出門就遇上這陣仗。要不是邁巴赫夠沈,剛才過那個路口的時候差點被橫風吹到海裡去。」楚天驕罵罵咧咧。
車子駛上主幹道之後路明非才真正感受到這場颱風有多猛,馬路兩旁的法桐被吹得像是在做廣播體操。
雨刷開到最高檔仍刮不淨擋風玻璃上的水,前方視野模糊起來像隔著一層不斷流動的毛玻璃似的。
路上的車都開得很慢打著雙閃,橘黃車燈在暴雨中一明一滅像是垂死掙扎的螢火蟲。
但楚天驕卻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邁巴赫在積水路面上穩穩當當地行駛著如同黑色的快艇劈開波浪,車輪碾過積水時濺起高高的水牆潑向道路兩邊。
身旁楚子涵的側臉輪廓在閃電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超凡脫俗的美,路明非盯著看了幾秒後把視線移開了。
因為他發現要是再盯下去他的心率就比身下邁巴赫的車速還快。
再過一會兒到時候也不用去蹭飯了,直接去醫院掛心血管內科吧。
算了算了看窗外吧。
擋風玻璃上的雨水還沒落下新一波雨水已經迫不及待地撲了上來,在玻璃上形成一層流動的海。
所有的燈光都變成了一團團毛球,路邊的霓虹變成了一條條流淌的河流。
世界在雨水中融化了,這是路明非腦子里冒出來的句子。
他覺得自己這一刻就像個詩人,雖然他的語文成績一直在及格線上掙扎就是了。
但人在極端天氣里總是容易產生一些「浮生若夢,為歡幾何」的傷春悲秋,譬如那些淋成落湯雞的人反而會釋懷地哈哈大笑一樣,人類在面對自然偉力的時候總會產生一些不合時宜的浪漫幻想。
車里放著一個叫甚麼Daily growing的愛爾蘭民謠,樂聲像一條慵懶的蛇在車里蜿蜒游走。
楚天驕一手扶著方向盤另只手搭在檔位上,他修長的手指上有幾道淺淺的疤,路明非注意到那些疤是因為他曾有一次看到楚天驕切菜時握刀的手法非常奇特。
那根本不少甚麼家常的握法,但每一刀下去又偏偏切的均勻得像是量過一樣。
當時路明非心想楚叔叔以前怕不是個國宴大廚,但後來他又覺得不太像,因為正常廚子切菜失手切出來的傷疤的位置對不上。
「明非,」楚天驕突然開口了,「叔叔問你個事兒,你怕不怕死?」
他的話突兀到路明非以為自己聽錯了,甚麼叫你怕不怕死?
有正常人會在開車時突然問一個初中生怕不怕死嗎?
這個問題如果是在網吧打星際被對面用原子彈炸了基地的時候問還差不多,但當下被楚天驕用那種像是在問等下晚飯吃甚麼的平淡語氣問出來就詭異得讓人汗毛倒竪。
「爸你乾嘛呢嚇唬誰啊,」楚子涵皺著眉頭在楚天驕胳膊上拍了一下,「颱風天說這個多不吉利。」
楚天驕笑了一下沒再追問,但他的笑容里有一絲沈重。
路明非撓了撓頭心想楚叔叔確實不太對勁,從在校門口看他那一眼開始就不太對勁,像是心裡裝著甚麼事想說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拿零花錢去買遊戲卡帶被嬸嬸發現,就是那種明知道你有問題但還在等你主動坦白的既視感。
車子拐上了環城高架橋,高架橋上車流量一下子少了很多。
橋上空蕩蕩的只有雨幕和偶爾劈開天際的閃電,橋兩側的路燈在暴雨中顯得昏黃而無力。
路明非透過車窗往外看去,下方的城市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霧中。
高樓大廈糊得像海市蜃樓,只有零星的窗口亮著燈。
那些燈光在風雨中顫抖著像是一眨眼就會熄滅的蠟燭。
邁巴赫拐上了環城高架橋。
他不確定這橋是甚麼時候出現的,好像車子拐了個彎,就突然從主幹道進入了這裡。
橋上空蕩蕩的只有雨幕和偶爾劈開天際的閃電,橋兩側的路燈在暴雨中顯得昏黃而無力。
路明非透過車窗往外看去,護欄外面是無盡的黑暗,沒有城市的燈光抑或輪廓,只有像墨汁一樣濃稠的黑色。
這景象讓路明非想起小時候有次他一不小心把自己關在衣櫃里,門一關所有的光都被擋在外面。
只剩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以及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路明非突然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他從小在這座城市長大,雖然對城市的道路談不上了如指掌,但主要的高架橋他還是依稀記得的。
可他不記得有哪條高架橋是這麼長、這麼空曠、兩邊甚麼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