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方去合歡宮
「阿娘……」
入目是一片潔白的雪。
未傾的雙腿深陷進雪泥之中,遙遙望著阿娘消失的方向。
在大雪盡頭,有個衣衫襤褸的婦女赤著腳在亂石中狂奔,懷裡還緊緊摟著一個嬰兒。
她身後的雪越積越多,汩汩流出的血染紅了她離去的路,紅色逐漸在雪面蔓延開,妖冶的艷色成為這片雪域唯一的光彩,倒映在未傾眼裡,卻是深深的痛楚。
那血色拖出長長的痕跡,在一片純白色中格外亮眼,亮到幾乎要刺傷未傾的眼睛。
未傾想要收回目光,身體卻不聽使喚。
她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看阿娘,看她一點點遠去,看她逐漸模糊成一個點,看她抱著妹妹終於離開這處白色囚牢。
「是阿娘對不住你,阿娘帶不走你們……」
「阿娘這些年待你不薄,你就寬容一下妹妹,讓她也活幾天吧……」
阿娘臨走前顫抖的話語猶言在耳,未傾閉了閉眼,不再去理會腦中那些碎而雜的聲響,只專注著面前的事情。
大部分的雪是從山上滾下來的,夾雜著亂石碎屑一起混合埋覆進雪中。
雪白的平層下藏匿的是亂石尖刃。
未傾在這片風雪中蹣跚著前進,她步履緩慢,用盡全身力氣牽引著雙腿走去……
「啊!」
雙腿再雪裡埋得久了,本就難以動彈,好不容易剛踏出去幾步,卻踩到一處堅硬的凸起,未傾沒了平衡,一個不慎跌坐在厚雪中,凹下去一塊深洞。
腿上突然竄出刺疼來,她伸手向下去摸索——
是一個尖銳的角,扎進了肉里。
這種局面真是太糟了。
未傾沒有猶豫的時間了,再耗下去,她一定會在血流乾前先凍死在這!
別無他法,未傾只能咬著牙關,狠著心緊握住它往外拉,才終於把刺進小腿的石尖拔了出來。
「阿娘……」
這麼難走的路,阿娘到底是怎麼走出去的呀,更何況,她還帶了個剛出生不過數月的嬰兒……
雪花簌簌地往下墜去。
她的腿早已被冬雪的冰寒麻痹,身體僵硬到了極點,不斷流出的生命體徵更是讓她無力掙扎著站起身來,只能任由雪花一片一片淹沒身軀。
渾身冰涼,血流不止,寸步難行。
她終是沒能支撐下去。
……
不過幾時,她在瀕死的迷蒙中被人打橫抱起。
失重。
顛簸。
她的腦袋混沌一片,完全失去了對溫度的感受。
再次醒來,眼前已經是一派春和日麗的景象。
窗外花枝正艷,有光暖洋洋灑在未傾身上,她從小木床上坐起身,完全反應不過來自己在哪。
木門被吱呀一聲打開,趙大娘走進來,見未傾傻呆呆的樣子,心下瞭然,湊近摸上她的額頭。
不燙了。
趙大娘喜笑顏開。
「姑娘,你先出來活動活動,飯馬上就好了。」
未傾的腦子還沒轉過來,只乖乖聽話,在小院子里繞圈踱步起來。
她腦中仍留有冰冷的余溫……額角是涼的,身體也是涼的,冷意困在四肢里,走不出去。
可外頭正是中午,天上那輪烈陽的熱氣毫無遮掩地籠罩她,燙得她渾身發抖,而後才覺得真正清醒過來。
原來是被救了,真好運……
她由衷感嘆。
只是不知道當初幫她逃離雪崩的人,姓甚名誰,如今又在何方。
也不知道阿娘如何了,有沒有帶著妹妹去了安全的地方。
思至及,未傾忍不住開口問道:「是你救了我嗎?」
趙大娘回以一笑:「是仙人救的你,把你安放在我們這照料。」
仙人?
見未傾面漏疑色,她又補充道:「那人模樣年輕,卻又一頭白髮,眸子跟玉石一樣,還是飛著落入我家的,滿身的仙風道骨,不是仙人還能是甚麼?」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可真真是應證了這句話。」
趙大娘的目光略帶著羨艷,邊說邊從樹底下的土里翻出一個匣子出來,用腰間的手巾把上面的泥土擦了乾淨。
匣子被遞到未傾面前,她伸手接過。
「這是那位仙人留給你的。」
未傾打開匣子,裡面赫然靜躺著一把劍,被軟墊輕輕地托住了。
劍身通體湛藍,透著澄亮的光,劍刃鋒利,劍柄細長,上面斑駁地結著像是符文的東西,密密麻麻的,又像是甚麼古老的咒語。
未傾雖然不懂,卻也大概知道這不是凡物。
她取出劍,在空中凌厲划了幾下,那空氣竟然像是有實質般,在她眼前分裂出兩道急速旋轉的氣流,不過一霎便又消散。
耳邊是趙大娘的驚呼聲。
只見她急匆匆的走去又走來,嘴裡還振振有詞地念叨著甚麼字眼,聽不真切。
未傾正思索著怎麼訓練使用這把劍,那劍似有所感般從她手心飛出,再如同回旋鏢一般飛回,她的手細細撫摸著劍身,感受著上面流轉的靈氣。
劍鋒回旋,劍氣回轉,劍勢漸弱。
有力量自劍身源源不斷地傳入她的小腹間,未傾頓覺心境一片開明,懷間似有煙海明月般暢然,臥床數日的疲倦盡數消散,被凍傷刺痛的地方也有如抹了神藥般,一點不適感也沒有了。
簡直就是神物!
如果能找到那位仙人,拜師學藝,那她未傾還怕甚麼天災人禍,她和家人又怎會顛簸流離?
未傾忍不住幻想。
把劍放回到匣子里,她才注意到軟墊下有一角白紙漏了出來。
【無處可去,方尋合歡宮。】
合歡宮?
未傾微微頷首,細細品讀起「合歡」二字。
這字跡蒼勁有力,有舞龍之勢,她一時竟沒讀出有甚麼問題,反而覺得氣勢磅礡,心情澎湃。
是仙人把她救起,還賜予她神劍,於情於理她都該去當面道謝,見到面後更要想著法兒去報恩,更重要的是,未傾還想知道仙人有沒有瞧見她阿娘。
那紅色的血在白茫茫中那麼顯眼,仙人應當是看見了的。
那是不是可以確保她們平安了?
未傾決定在趙大娘家中稍停幾日,為她料理些事物,也算暫先報答多日來照看的恩情。